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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瞬自知说服不了他,只得退后一步,深吸口气对他道:“我不拦着你工作,但是贺秋停,你给我听好,从今天开始,你所有的检查,用药,反应,我都必须第一时间知道,这是我的底线。”
陆瞬的气场顷刻间强大了数倍,字字清晰分明,“不能瞒我。”
贺秋停点点头,顺势将话题引开,“我不瞒你,你也别总想着瞒我,换掉林旭,你都不通知我一声吗?”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贺秋停说这话时并没有带多少怨气,只是平静地问。
陆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下决心让他走,真不是因为他对你的那点儿心思,是因为他向媒体爆料,这种人心术不正,留在你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贺秋停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有很强的审判意味。
“你怪了我吗。”陆瞬扯了扯贺秋停的袖口,握住他一根手指,轻轻揉了揉。
“没有怪你,可能对小林来说,换一个环境,换一个人,反而能让他更自在些。”贺秋停感慨着沉吟片刻,然后说,“但我总得有个新助理。”
“这个当然有。”
陆瞬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没过半分钟,会议室的门便被敲响。
“进。”陆瞬同贺秋停分开些距离,侧身朝着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发型利落,笑容大方得体,周身透着不怯场的自信。
“贺总,陆总。”
陆瞬冲他挥挥手,示意他站到贺秋停身前来,语气随意地介绍道:“这是我在美国读商学院时候的学弟,陈晗,高材生,前天刚入职云际总裁办,自己投的简历,你说巧不巧,正好补上林助理的空缺。”
叫陈晗的新助理看着就一副聪明相,眯着眼睛点头,从善如流地接过话来,“我听陆师哥说过不少关于贺总的事,一直把贺总当榜样,能有这样的机会不容易,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贺秋停微笑着冲他点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移回陆瞬脸上。
巧?
哪里巧了。
这分明就是陆瞬精心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下午,贺秋停去工地查看进度。
室外高温,车内的冷气给的很足,可能是因为受寒,也可能是因为服药的副作用,胃里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额角渗出一层虚汗,只能抬手按在上腹轻轻揉,一边缓解不适,一边闭目忍耐。
然而只是过了不到两分钟,陆瞬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大热天三十六七度,你跑工地干什么?”
“贺秋停,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是不是胃疼了?”
贺秋停的身子略微僵了僵,抬眼看向车子前排,主驾和副驾分别坐着他的司机和助理,两人都目不斜视地看向正前方,好像无事发生。
贺秋停侧过脸,压低声音,“你在我身边安了几双眼睛?”
电话那边,陆瞬理直气壮,“管他几双,你只要知道我能看住你就行。你车后备箱有个保温桶,里面是我妈煲的汤,一会到了工地记得喝。”
“天热,别中暑了,简单看看得了。”
贺秋停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另一边,陆瞬倚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机里每隔一阵就会有照片发来。
第一张,贺秋停靠在后排座椅上,似乎是又睡了过去,唇角却微微扬起,透着一丝难得地松弛。
第二张,车子的后备箱开着,贺秋停捧着保温桶,掀开盖子,像小猫一样凑上去嗅了嗅。
最新一张,是几分钟前刚刚传过来的,仍然是偷拍的视角。
照片里,贺秋停穿着一身精致昂贵的西装,戴着安全帽,和几个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工人一同坐在建材上,端着清一色的便当盒子,边吃边聊,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包袱。
烈日之下,他冷白的肤色在一众人里格外显眼,白得像是在发光。
他的周围没有架一台摄像机,也没有提前预设好的探访剧本,贺秋停的一举一动,都是内心使然。
陆瞬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动容。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炽阳,拧了拧眉头,内心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不甘。
贺秋停这样一个人,明明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为什么偏偏总是被家人抛弃,被病痛缠身。
手机没再响,陆瞬猜想他们应该是开始忙工作了,也没再过多窥探。
整个下午,贺秋停都在工地。
工人们反馈的问题琐碎又杂乱,声音混在轰鸣的施工声和暑气中,嗡嗡地围拢在贺秋停周身。
也许是因为服药后的思维迟滞,也许是高温炙烤,贺秋停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起了一层雾,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胃也跟着翻涌不止,一阵阵犯恶心。
但他还是强压下不适,专注地把工人们反馈的问题逐一记录下来。
有人借此机会告状,将积压已久的安全疏漏和对领导的不满,尽数倾倒给他。
有人抱怨淋浴数量不足,抱怨房间睡的人太多,太拥挤,甚至连夏天蚊虫多这类小问题也絮叨着说给贺秋停听。
每一道声音都像根刺,刺入那因为双相而过度敏感脆弱的神经。
…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瞬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不是照片。
是陈晗发来的一条纯文字消息。
【陆哥,贺总返程车上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第70章 抑郁6
引擎声冲破城市车流,将窗外的蝉鸣和暑气一并碾碎。
陆瞬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显示屏上快速一划,连接位置共享。
屏幕上,两个光点正在极速靠近,从不同的方向共同前往李风的医疗中心。
“喂,陈晗。”
陆瞬按下蓝牙耳机,连超两车,抢在绿灯变红前窜了出去,“我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你们到哪了?”
“我们时间也差不多,刚上跨海大桥。”
“他状态怎么样?”陆瞬问。
电话那边静了静,陈晗回头看过去,贺秋停侧身靠在车门上,用头微微抵着玻璃,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周身在微微打颤。
“刚刚贺总在工地的时候忽然呕吐,头晕站不住,我们都以为中暑了,急忙给他扶上车。”
陈晗隔着座椅缝隙,仔细观察了一下,说道:“现在…好像比刚才强点儿了,但是还在冒汗,哆嗦。”
“能听电话吗?”
陈晗闻言把电话往贺秋停面前递了递,试探性地询问一句,“贺总?”
贺秋停惨白的嘴唇抿成一线,眼睫虚弱地掀了掀,又沉重地阖上,明确地摇了摇头。
一股令人反胃的恶心感顶在喉头,似乎一张嘴,下一秒就会吐出来。头也晕得厉害,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陷入漩涡。
贺秋停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被困在漩涡中央动弹不得,听觉和触觉都敏感了数倍,听到的任何声音,任何触感,都化作了巨大的刺激,将他往绝境上逼,步步走向失控的边缘。
他该怎么去形容那阵感觉…
就像是有一股蛮横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躁动着想要破体而出,这股力量支配着他的身体和思维,无比轻易地便将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碾成齑粉,然后将狂躁的因子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贺秋停疯了般挣扎,不受控制地扭动着身体,他坐立难安,像个无头苍蝇,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找不到。
他压根找不到那个出口。
这种压迫和逼仄的感觉,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也全部榨干。
贺秋停忽然想一头撞碎车窗,想从这疾驰的车子上纵身跃下。
他甚至清晰地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想象自己的肉体被拖行在燥热的板油马路上,在翻滚和破碎中解脱,然后支离破碎地从跨海大桥跌落,砸入深海,从此杳无音信。
他很想弄坏自己,好像只有坏了,有些失了控、发了狂的程序才会停下。
但是此时此刻,贺秋停连这种自毁的力气都没有,他浑身虚软,抬不起胳膊来,只能张着双通红的眼睛,脑门顶在车窗上大口大口喘气。
实在太狼狈。
贺秋停在混乱中抱住了自己,听见陈晗小声对着电话那边汇报,“贺总现在不太舒服,不方便接…”
“你让他坚持一下,告诉他我马上了,马上就到了。”
陆瞬语气还算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早已经沁出汗来,话音未落,就见到视野前方闪过一抹熟悉的车影。
是贺秋停的车。
通往李风医疗中心的这条路地理位置荒僻,见四下无车,陆瞬眼神一沉,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嗡的一声炸响。
银灰色的跑车顷刻间化作一道虚影,光速追上了前车,死死咬住车尾。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医院的后门。
陆瞬飞快下车,径直走到前车的后排,一把拉开车门,眼眸随即一颤。
贺秋停闭着眼蜷在座椅里,蔫蔫地垂着头,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后凌乱地黏在皮肤上。
一只手揉进胃里,另一只手深深陷入座椅里,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凸,明显是在极力对抗着什么。
开门声惊动了他,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惧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竟然往里面躲了躲。
“秋停!”
陆瞬俯下身,没有任何犹豫,把手臂穿过他的膝弯,揽着那潮湿的后背,一个标准的公主抱,直接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怀里的身体滚烫着,湿乎乎的,正在细微地发抖。
“秋停,你怎么样?贺秋停?”
陆瞬对上那双失焦的眼睛,心口陡然刺痛,只一眼,他就明白了,这不是正常的贺秋停。
贺秋停发病了。
那双冷静沉稳的眼睛,此时充满了对周遭环境的惶恐,任何细微的动静和触碰,都能让他耐不住地战栗喘息。
他被陆瞬抱起来,和失重感一并袭来的,还有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
【识别到宿主收到爱意行为:公主抱,加0.5分】
【检测到守护者陆瞬情绪:极度焦虑,极度心疼,加0.5分】
【检测到宿主双相发作,伴随脱水导致的锂中毒,请持续获得爱意修复,小统建议亲嘴。】
系统不合时宜的声音,和那离谱到令人发笑的建议,在此时的贺秋停来看并非希望,反而要比凌迟更加折磨。
陆瞬的每一点爱意,都建立在他的狼狈和痛苦之上。
一点一滴,被累积,被计算称量。
贺秋停终于受够了。
“呃嗯…”
贺秋停在陆瞬的怀里痛苦地甩了甩头,试图摆驱散脑海里的声音。
陆瞬不敢耽误,抱着他一路狂奔冲进急诊室,把他放在护士推来的急救床上。
医生护士围上来,立刻给他建立静脉通道。
系统的声音却仍然没有片刻停歇。
【检测到医疗介入,守护者为宿主争分夺秒,加1分…】
【检测到宿主情绪屏障,修复进度受阻…】
“够了…闭嘴…”
贺秋停忽然躁动起来,他猛地抬起手,扯掉了刚刚扎进血管里的针头,睁开眼对着头顶的虚空嘶哑地吼出一声,“够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难耐地屈起腿,挣扎着要起来,仰起脖子呻吟出声,“嗯…从我身上下去,不要给我做,什么都不用你们给我做!走开!都走开!!!”
眼看着他要从床上坠下,陆瞬和几个护士连忙上前将人给按住。
“秋停,秋停是我,冷静一下,医生在帮你!”
贺秋停仍在挣扎,并非寻常的反抗,而是一种神经质的,无法自控的抽搐,白皙的手指痉挛得像鸡爪般张开,复又深深蜷起,指甲无意识地胡乱抓挠,在陆瞬手臂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红痕。
他的喉结急促不安地滚了滚,脑袋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仰撞。
一下,又一下,闷闷地砸在陆瞬心口。
“放开我,让我下去吧!跳下去就好了!别碰我!放开!!!”
“我受不了,陆瞬,求求你…给我个痛快,你帮我吧…”
“呃…嗯…”
一强一弱的两种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切换,贺秋停的胸腔剧烈起伏,明明前一秒还在嘶吼,下一秒声音便陡然跌落。
这种极端情绪的来回转换,不过片刻,便将他撕扯得不成样子。
贺秋停的衬衫整个都被虚汗浸透,半透明地贴在皮肤上,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衬衫领口的纽扣崩开几粒,露出泛红的脖颈和锁骨,粉碎了原本的冷静自持,把脆弱全然地暴露在爱人的视线之下。
陆瞬默默地按住他的肩膀,在无尽的震撼中红了眼眶。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贺秋停发疯。
太陌生了。也太痛了。
经过检查,贺秋停被确诊为锂中毒,并且诱发了这一次的急性狂躁。
李风站在病床边,对陆瞬道:“服用碳酸锂最忌讳脱水,秋停大病初愈,身子本来就虚,就算是在室内都免不了冒虚汗,这么热的天还顶着大太阳去工地视察,简直是作死。”
陆瞬在一旁,声音里掺了几分自责,“怪我,没查仔细,没看住他。”
贺秋停意识朦胧,隐隐约约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神越发迷离。
镇定剂开始生效,困意很快袭来。
在陷入昏睡之前,他又一次听见系统的声音。
虽然系统音千篇一律,但他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丝沉重感来。
【检测到宿主对系统厌恶情绪已经攀升到极点!极度厌恶的情绪将阻挡爱意,使修复进度停滞不前。】
【为了解决目前的阻碍,将为宿主启动planb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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