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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床上的老人双眼猛地放大,喘息变得急促,拍打床板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姥爷,你应该知道,我很记仇。”焦青钰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画像碎屑,语气冷了下来,“那年十二月天寒地冻,你强行把我妈从超市里带走,我最后一个人走回家,却看见你们把她压在地上,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地折磨她,那时候,这幅观音就在身后看着你们。”
如今,它已化作碎片,与尘土无异。这件事情的真相一如洪流,遵守多年的信念顷刻倒塌。谁能想到第一个背叛自己的竟然是处处关爱的儿子?
恶毒!恶毒至极!畜生!跟他妈一样犟种东西!一群不三不四的玩意!
焦大同奋力蹬着腿,想把这个不孝子赶走。
焦青钰任由床板晃动,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药水,淡淡地说:“好了,该喝药了。”
平时都是陆勇陆伟那群人殷勤地喂药,可如今遗嘱公开,那些人狼子野心暴露。
从每天来一次,变成隔几天来一次,到现在,连早上该喝的药都没人管了。
焦大同心沉谷底。他知道焦青钰要干什么,惶恐地想躲开,可身体完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焦青钰掐住他的下巴,强行掰开他的嘴。
如同当年他给焦月明灌药般,焦青钰将药汁灌进他嘴里,不给丝毫吞咽的机会。
“咳咳咳……咳咳……”焦大同在床上剧烈咳嗽,刚喝下去的药汁大半喷了出来,有些洒在了焦青钰的裤腿上。
焦青钰淡淡扫了一眼:“哦,看来姥爷是呛着了,那我找点东西帮你润一润。”
焦大同心头一紧,疯狂拍打床板想呼唤外人,最终等来的还是焦青钰。
他端着装满温水的碗,再次撬开焦大同的嘴,强行把水倒了进去。
一碗,两碗……
总共喂了足足八碗,每碗都是快要溢出来的量。
第八碗喝完后,焦大同胃里翻江倒海,止不住地狂吐。
原本还算干净的床单瞬间沾满污物,散发出腐臭味。
他抬头,焦青钰就站在那里,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记忆里那个瘦小的孩子,如今早已长成挺拔的少年,眼神里有着焦月明与焦英睿都没有的淡薄。对,这个才是焦青钰。这人从小就这样,冷冷地观察一切,连他这个长辈都不放过。
他渐渐老眼昏花,看不清焦青钰的表情,只能清晰听见那道冰冷的声音,像月色下的魔咒,萦绕在耳边:
“姥爷,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你说我逃不出去,可是现在,是你离不开这里了。”
说完,焦青钰放下碗,转身离开这间狭小的房间。
身后的咳嗽声渐渐微弱,直至他走出土屋,重见完整的夜空,声音才消失不见。
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伫立。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身份证。
明明拿出来这么容易,他却用了足足七年。
焦青钰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有解脱的快意,也带着些许遗憾。
遗憾的是还没用更狠厉的手段报复,对方就已濒临死亡。与这些年来家人承受的苦难相比,这一切都太轻了。
月色第一次这么漫长,铺在地上也只有薄薄的一层。
焦青钰顺着光从里面走出来,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钰哥!”
他抬头望去,小巷斑驳的墙边停着一辆三轮车。
赵益和、曹骏,还有小胖赵棠,他们四人坐在车上,穿着参差不齐的私服,正笑着朝他挥手。
焦青钰微微一怔,走上前问:“你们怎么来了?”
曹骏指着正在看手机的赵棠:“棠姐说你今天要回老家拿东西,我们都担心你有危险,就过来给你兜个底!只要你里面发出巨响,我们就冲进去救你!”
其他人一齐看向赵棠。
赵棠没抬头,一边打字一边说:“没想到你就这么好好地出来了,我刚跟历霜说你好了。”
焦青钰这才明白历霜为何突然来电。
他临走前明明说过有事会留言回复,没想到还是接到了电话。原来是赵棠做的。
赵棠理直气壮:“要是你瞒着他后出事,他肯定会打爆我们的电话,还不如早早跟他说了。”
焦青钰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谢谢你。”
担任司机的小胖握住车把:“走吧,三轮车老慢了,咱们早点回去吧。”
没有一个人问焦青钰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像只是接朋友回家一般,自然而然地聊起别的事。
从老师布置的作业聊到最近的游戏,轻松又自在。
乡下的夜晚总带着一种潇洒与畅快。三轮车路过农田、穿过树林,在石子路上颠簸得像托着老鼠的海鸥,一上一下,几人的尖叫声连绵起伏。
骑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有信号的马路上,曹骏点开和历霜的视频通话,举起手机将三轮车上的人都装进镜头,开心地喊:“成功接到人了!钰哥刚刚已经买好票了!我们国庆见!”
“好,我等你们,”镜头里的历霜在宴会的走廊里,他的眼神落在焦青钰身上,“还有,钰哥,你下次别瞒着我了,看棠姐发的消息,我心脏差点停了。”
“知道了。”焦青钰轻声回答。
历霜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还有,我很想你。”
焦青钰看着镜头,点头道:“嗯,我也是。”
“诶唷——真腻歪。”赵益和故意搓着肩膀,抓过曹骏模仿起来,“鸡鸡,我想你~”
曹骏配合地装出含情脉脉的样子:“牛牛~我也很想你。”
赵棠:“……你们俩这名字就别叠词了好吧。”
小胖大笑不止:“哈哈哈哈——鸡鸡牛牛哈哈哈哈——”
“哈哈哈……”
“我也不行了哈哈哈哈……”
几人的笑声混着晚风,渐渐融入夜空。
选好车票的焦青钰,在看见系统弹出的选票成功界面后,缓缓闭上眼睛。
等他再次睁眼时,列车的速度已经放缓,缓缓驶入停靠点。
车厢里的旅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拉杆箱的滚轮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国庆旅行的期待。
车窗外不再是焦青钰熟悉的田野与小巷,取而代之的是银灰色的站台顶棚。
与此同时,焦青钰听见“叮”的一声,列车广播准时响起,女声清晰又温和:
“各位旅客,欢迎您来到南京站。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在列车停稳后有序下车。祝您在南京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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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坐车子上的朋友们:太好了!一起玩过山车吧!
上上下下前五分钟:太爽了!
上上下下五分钟后:……
上上下下二十分钟后:呕……(不是)
第66章 冬山如睡【第二更】
南京身为一线城市, 十一的客流量相当恐怖,列车一停,人群鱼贯而出, 不一会儿出口电梯就堵满了人。
焦青钰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阵仗, 抱住了自己的书包和行李箱, 慢慢走出列车, 给历霜发消息。
他们俩已经视频通话了大半个车程。
要不是手机快仅剩百分之十五的电, 他还没想到发消息。
【焦青钰】:已经到南京了,我爸妈在出站口等我。
【男朋友W】:祝贺我们家小钰来到美丽的南京【撒花表情】代我和叔叔阿姨问好
【焦青钰】:我会的。
【男朋友W】:离见面倒计时三天~
焦青钰跟着客流走下电梯, 穿过灯光明亮的隧道长廊, 远远就看见接站口熟悉的身影——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周楚。
一年没见,父亲身材依旧魁梧,脸上的皱纹却更鲜明了。
焦青钰迅速出了闸机, 直直朝他跑过去。
“小钰!”周楚挥着双手喊。
出门前,月明还特地调笑他别见了儿子就哭,他当时信誓旦旦说不会的。
结果才看见一身白色衬衫的焦青钰,看着那张每日都在挂念的脸。周楚的心瞬间软烂, 颤着手抚过焦青钰的眉眼, 声音都带了哭腔:“小钰……生日快乐。”
焦青钰的睫毛抖了抖。
他的生日是七月二日, 每年生日,周楚和焦月明都会发来祝他生日快乐的视频。
周楚的这句生日祝福虽然迟来了,但让他有了实感。
他真的来到南京了,真的见到爸妈了。
“爸。”他垂下眼, 轻声说,“姥爷要死了,所有人都散了,一切都结束了。”
周楚看着他, 久久安静后,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过得好不好?”
焦青钰点了点头:“邻居们把我养的很好。”
“好就行,”周楚接过焦青钰的书包,扭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又正了一点,“我们去找你妈妈。”
父子俩走到打车点,上了出租车。
车里,周楚的目光就没离开过焦青钰,眼睛渐渐泛红,嘴上还是关切地问焦青钰这半年来如何如何。
焦青钰依旧报喜不报忧,把自己的学习情况,还有一些学校里面的概况跟他讲了一遍,包括自己高考想报哪所大学,什么志愿。
周楚倍感欣慰,又问他那个新认识的朋友的近况,焦青钰没声张,回了句还有联系。
车很快到了老小区。
这里离市中心有段距离,房租便宜,他们是后来搬的家。
他们一开始住的地方,在南京精神病院附近,后来焦月明情况好转,回家康复治疗,选了离周楚公司近的地方。
两人走进第二幢的楼道,站在101室门前。
焦青钰看着贴上小广告的铁门,心跳得很快。
他转头看向周楚,周楚对他慈祥地点头。焦青钰定下心来,拉开门。
客厅不大,很简单的一张木桌,桌边摆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留着及腰的长发,穿一条淡黄色长裙,嘴唇涂了淡口红,遮住了往日的憔悴。双眼亮得有光,比视频里气色好太多。
“妈……”焦青钰刚开口,突然想起以前焦月明见他会精神错乱,赶紧捂住嘴。
周楚握住他的手,慢慢降下来,告诉他:“没关系。”
焦月明推着轮椅到他面前,也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小钰,没事的。”
焦青钰震惊地看着他们,周楚淡淡地微笑:“小钰,你在努力,爸爸妈妈也在努力。”
这俩夫妻将诧异的焦青钰带到餐桌前,让他好好坐下。周楚拿来碗筷,掀开饭罩,露出做好的丰盛菜肴,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可乐鸡翅,全是焦青钰爱吃的。
焦月明摸着焦青钰的头发,笑着说:“听妈妈的,下次别自己剪头发了,让理发店的剪。”
焦青钰:“……”怎么每个人都要说一次。
“你应该很意外,我们怎么好的吧。”周楚边给他夹菜边说。
原来,赵益和这个公认的“卧底”,会每天把焦青钰的事告诉他们,自然包括了他打工的事。
看见儿子这样拼命,他们做父母的怎么会不心疼。
如果不是这里安插的眼线经常扰乱,故意加重焦月明的病情,焦月明早就好了。
所以在姥爷签订遗书,眼线被陆伟撤走后,焦月明的治疗计划顺利了不少。
为了能尽早见到焦青钰,这两个月的脱敏训练是平日的好几倍。
以前是他们不让焦月明去思念孩子,在她面前烧掉照片;现在是要在她精神恍惚的时候,一直播放他们一家四口的视频,让她一直记得,一直去看。
脱敏治疗是一件很难的事,病人要不停地面对自己的梦魇,像呕吐、虚弱、乏力都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会出现轻生的念头。
焦月明看似弱柳扶风,那些眼线也说她好欺负。
可是,能在焦家亲戚各种的打压下不为所动,依旧完成高中的学业的焦月明,怎么可能是一位柔弱的女性。
她是个足够“狠毒”的女人。
她要是有梦魇,就去一遍一遍地呕吐,让自己安定;她要是产生轻生的念头,就咬破自己的手指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宁可痛苦地清醒,也不要沉沦忘记家人的麻木。
她不再吃药,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只有周楚在的时候才能睡着。
为了陪伴焦月明,周楚只上半天班,每次回到家都能看见焦月明的新伤。
他尊重焦月明的自我拯救,能做的就是默默帮她处理伤口,照顾她的起居饮食,抱着她回床上睡觉。
如此往复,焦月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疯癫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上个礼拜,他们发现焦月明对视频不再有任何反应,立马去医院复查。
这场长达七年的梦魇就在检查报告的盖章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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