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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宿的金眸顿时瞪圆,与当年半阖眼皮的一瞥是那么的不同,却让鸩王不能再笃定了——确实就是他。
鸩王颤着手,欲要抚上真宿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真的触上。他的神色比真宿更透着难以置信,真宿的次紫府千回百转,眼角微垂,在飞速思量鸩王知道了多少,到底是在何处漏的馅儿,又是如何得知他以前的道号。
然而他没想到,鸩王并未上来质问他隐瞒了多少,有何目的潜伏在他身侧,蹙紧眉心,开口问他的竟是:“可是遭了变故?”
真宿忽然觉得鸩王那写着满满的心疼的眸光,令他难以面对,踌躇许久,他敛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回道:“散了修为,破了金身,再也没法修炼了……寿命亦与凡人无异。”
鸩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真宿,“你说什么?”他的手不自觉贴上了真宿的脸,一个失控,在脸侧留下了红印子。
真宿语气哀伤道:“我早不是什么真君了,沦为废人后,误打误撞来了此界,只想偏安一隅,度过这最后的数十载……”
鸩王震惊归震惊,但他十分敏锐地察觉其中似乎有甚么矛盾之处,遂不死心道:“在福荆道观地下,是你解决的浮因和汶毕,是不是?”
这两人的通缉令一直毫无消息,派出去的暗卫亦是一无所获,很明显他们早已不在人世。当初他以为这两人只是判断他活不了,所以才直接离开了,现下看来,恐怕并非如此。对面好歹是江湖老手,事关你死我活,断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不作补刀。
因此他没被彻底杀死,并非侥幸,而多半是有真宿的手笔在其中。
如此一来,真宿是如何在那么短时间内赶到道观的?鸩王宁愿相信,真宿只是信不过他,所以选择了隐瞒自己还存有修为的真相,而非真的成了凡人。
岂知真宿的话,将他的肖想给彻底击碎了。
“是,我当时用了灵气,瞬移到了陛下的身边,但那是我最后的一缕灵气了。”
真宿身上散发的失落之意全然不似作伪,鸩王亦从他的话语中,寻不到破绽。
鸩王狠狠地闭了闭眼,将真宿用力地拥进了怀里,收紧了手臂,不断重复着“不要紧,不要紧,朕陪着你。”,不知是想要说服真宿,还是说服动摇不已的自己。
真宿的眼底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忍,迟疑间,双臂虚虚地环上了鸩王的腰,良久都没有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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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端午快乐[绿心][绿心][绿心]
第96章 佞臣 肆
鸩王想问的话语还有很多, 但在这一刻,怀里拥着的是真实的真宿,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 因真宿没有催促,鸩王亦没舍得放开,直到有位公公求见, 有要事禀告,鸩王才松开了臂弯。
不过却没有立刻传那人进来,而是摸了摸真宿早已消了印子的皙白的脸, 欲言又止。
眼前的真宿, 没有了他于贺宴上曾目睹的那副天人之姿,甚至发身前,身子看着还要瘦小羸弱不少,很显然,真宿所说的陨落,确实让他沦为了凡人体。鸩王思及此, 心底浮起细密的针扎般的刺痛。
一介天之骄子, 只能屈身于这无灵气无法修炼的小世界,那种从云间跌落凡尘的滋味,他难以想象。可若非如此,他跟真宿,恐怕永远都没有交集,有的可能仅止于那随意一瞥。看着此时真宿耳垂上穿刺着自己赠予的耳珰,鸩王明知不该, 但心底依旧止不住盈上了一种残忍的满足感,同时欲要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印记的欲望在疯狂滋长。
至于真宿担心的寿命问题,只要回到修真界就必然能有办法。虽然他自己也一直没有寻出离开这史典的突破口, 但接下来,这会成为他优先于一切的目标,没有突破口,便强行破出一个来。
思定之后,鸩王送真宿回寝殿里间歇息,方缓缓踱步,宣那太监入内。
真宿没想到鸩王竟没质问什么,便放过了自己。
想必对他以前的身份,并没有多少兴趣,抑或是对他的过去不那么在意。
也好,不感兴趣也好,他不值当鸩王倾注如此多的关心。
……只因他是骗子。
前来寻鸩王的,是一个身形削瘦,双目浑浊的少年,他行稽首礼,恭敬道:“小恒子参见陛下。”
没错,来人正是前三皇子,现洸历王身边的随侍小恒子。
“何事?”鸩王对于安世钧会干的荒唐事,早有底数,是以语气听上去只有不耐。
“洸历王听信了潘程方的唆使,收受了两箱白银,遣人在市井传播庆公公与太子殿下的不实……逾墙艳事。”小恒子口条清晰,全然不似一名“哑奴”,但说到最后的词时,还是口吃了一下。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丝毫不敢抬头瞄鸩王的反应,惧怕鸩王雷霆震怒之下,会迁怒自己,但他是鸩王安插的眼线,若隐而不报,到了鸩王亲自听闻那些不堪入耳的艳闻,谁也指定落不得好,尤其是他。
岂知鸩王只沉默了一瞬,接着语气平淡地说道:“朕知道了,此事你报得不错。”
此事若放在他知晓真宿是继庆真君之前,他指定勃然大怒。纵使真宿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皮子底下,断不可能发生这般红杏出墙之事,但他绝不能容忍真宿与他人有紧密的关联,假的也不行。
归根结底他对于真宿对自己的情感,并没有那么自信。
可如今他知道了真宿是那位玉面天骄,先不论对自己的感情如何,真宿又怎么可能会看上太子,太子何德何能?他八辈子也配不上真宿。
是以鸩王将小恒子遣退后,冷静无比地唤来暗卫,命其提前截断这些无稽之谈。
相比鸩王,真宿倒要更激动些。他在里间闲来无事,用六感旁听了全程,对潘公公这一手浑水摸鱼感到惊喜。这是打算挑拨他跟鸩王,以及离间鸩王与太子的关系,可谓一石二鸟!
然而这正中他下怀,于是真宿果断传音于小墩子,让他去看看城里是不是有流传这则艳闻,若一直没听闻,那便照葫芦画瓢,去大肆传他跟太子的“情事儿”。
孰知半晌都没听见小墩子吱声,真宿就又问了遍:“没听着吗?”
喊了好几声,小墩子才回神,颇有些粗声粗气地念道:“不要和太子……小墩子不想传这个……”
“传我坏话就行,这个不行?”
“这、这也算庆庆的坏话!不行!”
真宿只得哄道:“这些都假的,不用担心我。”
小墩子适时松了口气,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点头了,只是语气委屈:“庆庆希望这样,小墩子就这样做。”
真宿心下叹气,怎么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小墩子性子单纯至此,却当了他的黑手套,真让他过意不去。
可惜这都是必须的。
真宿双手撑着床,后仰着头,遥看着神识中的远方,眸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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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从太子詹事还有心腹那儿得知民间荒唐逸闻时,正在与未来太子妃的大家长面见。
那场面别提多尴尬,即便跟着鸩王学习了这么久,但他恍然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学了点皮毛,碰上这种突发事件,他没办到如父皇那般不动如山。
太子对上对面未来岳父的古怪眼神,急忙用手挡住震颤的瞳孔,猛地咳了咳,顾不上礼仪,急匆匆便退到一侧。
“此事当真?!”太子压低声音吼道。
“……”试问这种事谁胆敢作假。心腹们嗫嚅。
太子瞅着他们的神色,便知此事没有假。
“……真是疯了,造谣造到庆掌印头上了。”太子叉腰叹气。
心腹们皆是一愣,暗忖不应说是造到太子您头上吗?!
实际上关于庆掌印的谣言,这段时间传的五花八门,都不知坊间究竟存在多少种说法了,只是在此之前,那些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大多与太子无关,他们便没有告知太子。
没成想,这场是非洪水还是冲到了他们东宫。
稳住了太子妃那边后,太子第一时间便拔步前往正仁殿,觐见鸩王。
步入正殿时,太子没有瞅见真宿的踪影,这般不同寻常,令他心下不禁一咯噔,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扯至极限。
太子上来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开门见山,打算先探探父皇的态度。
然而鸩王滴水不漏的作风,让太子急得满头是汗,到后来先行憋不住了,不得不提道:“父皇,城中有不少风言风语已传入了儿臣的耳中,想必不会逃过圣听。”
鸩王无道是或不是,只斜睨着太子,深目古井无波。
“那全是无风起浪,传谣之人,定另有目的!”
鸩王本欲敲打敲打这个遇事只会寻爹的太子,然而真宿忽地从里间出来了,鸩王当即丢下太子,走到真宿身前。
“不冷么,又不披上外氅。”
真宿都不想说,鸩王给他准备了极其贵重的赤狐毛编织的大氅,看起来比鸩王披的还要隆重与华贵,他岂敢随意穿出来。
若非赤貂难寻,赤色的赤貂又仅在修仙界才有,是以鸩王对这大氅还不是很满意,觉得配不上真宿。
真宿想说不冷,但还得装凡人装得像些,于是只能道:“仅一点儿凉,不妨事。”
要是以往,鸩王早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到真宿身上了,要不就将人强行抱回去,以免得头风。然而鸩王都没有做,而是嘘寒问暖道:“要不回房里?朕跟太子聊完了。还是想去何处走走?朕让人备上冬衣。”
“在宫里闷得很,有点想出宫。”真宿稍稍抬眼,从下至上望向鸩王,简直我见犹怜。
太子还震惊于这两人没了以往的黏糊,竟显得……相敬如宾?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掺杂其中。可又不似是因他和庆掌印的荒唐艳闻生出的隔阂,而似是鸩王对真宿的宠爱变本加厉,全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一派的小心翼翼。
连真宿提出这样的诉求,他那位素来面目冷峻、威严赫赫的父皇,总是将真宿盯着死紧的父皇,竟首肯了。
“好,仔细着凉,早些回来。”
甚至是放真宿一人出去,他的父皇并不作跟随。
太子:“??”他彻底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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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宿头号毒唯:鸩王。
[修改]简单润色了一下
第97章 佞臣 伍
而后, 真宿当真就这么出宫去了。
留下太子眺着父皇寒霜般的侧脸,在风中凌乱。
太子神情恍惚地回到东宫,将此事告知心腹, 心腹们纷纷表示不信。问就是莫说一般妃嫔,便是皇后欲要回娘家,都须经过尚仪局层层审批, 一般家中无特别的紧要事(譬如红事白事),或非重大团圆佳节,那怕是都不允通过的。
除非陛下亲批。心腹们强调。
太子:“……”
这就是父皇特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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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正阳街, 一朱墙宅邸。
鸩王说的出宫,倒不是真让真宿随处去,而是将京中一特别气派的宅邸拨给了真宿落脚。
真宿并不意外,他早已习惯森严宫规和待在鸩王圈起来的地儿。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并不似是临时拨来的随意一间闲置的宅邸。
诸如雕梁画栋、玉宇琼楼此类,说实在的, 并不能激起他多少兴致, 然而这宅邸恰恰相反,与气派的门庭相比,内里的装潢十分低调,用料虽讲究,但是布局和样式却丝毫算不上奢华锦丽,连金玉摆件都没多少,全然够不上帝王规制。
可仔细一瞧, 那茶桌上的虾兵蟹将茶宠,海东青纹的屏风,釉色颇为温馨的食具, 宽阔又干净的马厩,后院的池子里则养着不少肥美鱼儿,旁侧还立着一些钓具……除此之外,寝房大床的红被褥上绣的是并蒂莲,灯座雕的是捂着眼提着莲花灯笼的足立狸奴。
最叫真宿意外的,还是书房里头正中方位摆的那张书案。那是一张极其平庸的木桌子,莫说寻常富贵人家都不会拿这样的给家主用,倒似是不知从何处临时寻来的。不过真宿越瞅越觉着眼熟,他蓦地想起,这莫不是他以前在屋外练字随手搬去一用的那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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