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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转眼间,真宿已然束好了腰带,穿着薄薄的单衣踱到鸩王身前。
鸩王没说什么,只朝真宿投去了不赞许的眼神,非给他披上那件厚实的赤狐大氅,方才一同快步往殿前走去。
其实真宿初时便从神识里目睹了一切,现下走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来人正是小恒子。
鸩王稍抬下巴,那两个侍卫便放开了小恒子。
小恒子伏倒在地,着急道:“陛下!洸历王原是养了一大班私兵,现下正准备包围皇宫!”
“人数几何?”鸩王眼底有杀气,沉声问道。
“小的不清楚,他没有告诉……”
鸩王却蓦地紧蹙眉头,“你又是如何跑出来的?”
小恒子面上忽然闪过慌乱之色,他支支吾吾道:“洸历王……洸历王他对小的……有、有那种心思,所以没有提防我,小的就赶忙偷跑出来!”
“好大的胆子,倒令朕刮目相看了。看出来他对这封地有多不满了。”鸩王此时还笑得出来,让跪地上的小恒子瑟瑟发抖了起来。
“汝通报有功,朕会派人护着你。”鸩王用眼神点了点那两个侍卫,侍卫们当即颔首领命。
小恒子却不肯跟着他们移往安全的地方。
他畏缩着肩头,请求留在陛下附近,道他兴许能阻拦住孤注一掷的洸历王。
“不用。”鸩王自是没当一回事,正欲回绝,目光扫及身后人腰间的绯色香囊,蓦地改口道,“行,允你跟在庆掌印身侧,勿要让安世钧有机会动朕的人。”
“喏!小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护陛下与庆大人周全!”小恒子虽颤着身子,但所道之保证铿锵有力。
接着短短盏茶功夫,鸩王便将应敌的安排一一吩咐下去。
相比鸩王的沉着,真宿脸色就颇有些不从容了。
只因在他扩大至笼罩整个皇宫的神识中,瞧见了全然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幕。
在禁军将重心放在守卫宫墙,阻拦叛军,集结于瞭望台与宫墙之下后,由于绝大多数禁军都警惕着外头,便放松了对墙内、对背后,以及对自己人的警惕。
皇宫的鼓楼倏然奏响重重鼓声,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潜伏在禁军之中的叛徒,刀锋向着空出后背一无所觉的兵士郎将们的咽喉,快准狠地切去。
为着埋伏,灯火都照着外头,禁军们则都隐于墙影之下,故而血柱喷溅,被黑暗掩盖得透彻,许多人只感觉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意,甚至尚未来得及辨出那血腥味道,便被人从旁挥刀削下臂膀。
“啊啊——”
“有内鬼!!敌人不在外,在内!!仔细左右——”
在有异动的那一刹那,真宿就冲出了正仁殿,回头说了句:“陛下跟紧臣!!”
鸩王虽五感灵敏,但事发地多是边缘的城墙,距离甚远,而他仅关注到了三更半夜突兀响起的鼓声。
晨钟暮鼓,深夜里的时辰断不可能敲鼓,一般而言通报敌情乃是吹的号角,走水等异常事件则是敲锣。但他信任真宿,故而对真宿重重点头,墨瞳里透着坚信,而后一并飞速奔越而出。
小恒子身子羸弱,明显追不上二人惊人的速度,好在追赶在后面的暗卫于半道注意到了,将人扛肩头,拽着腰带捎带上了。
登上瞭望台的严商也遭了偷袭。本不值夜的他,甚至还被人灌了酒,喝得迷迷糊糊的,他还以为自己酒量差了,岂料现下看来,这一切早有预谋。
那酒里估计是掺了料!
意识纵然已有些模糊,但为着突发情况,他还是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领兵守卫。
为着能清醒些,他警惕异常,上了瞭望台依旧注意着周遭,一意识涣散便往臂膀上扎匕首,血流如注亦不管,但正是依靠这般,身后忽然袭来一抹脖的攻击时,他身段极灵敏地往侧边退了开去,躲过了致命一击。
可惜对方似乎对他忌惮颇深,并没有因他服下了药就轻敌,后续涌来三两个人,将他包围了起来。
严商听着楼下附近传来的哀嚎与刀枪的交战声,便知不妙。
恐怕众人都自身难保了。
何止是不妙。
严商又开始涣散的瞳孔映着眼前那几个,曾与他在边疆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数个郎将,握着刀把的手,攥得死紧。
往臂膀上插出血洞时,那手劲大的,仿佛掺进了恨与哀。
“你们……为何……那都是弟兄不是吗?!如何能做出如此下作!如此卑鄙狠毒之事!”严商用尽全力怒吼道。
而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不忍,没有一丝内疚,只有带着信念的坚定。
“你们姩朝人,永远不配留在此地,这儿,是属于奂人的地!”
“奂人”二字一出,严商瞳孔骤缩,耳朵蓦地犹如耳鸣了一般,脑子也一阵空白,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奂人……是前朝势力?!不是洸历王要反吗?!怎会同他们搭上关系?!
就在这时,他们觉察出严商有破绽,趁机挑剑而上,在严商本就满是血洞的手臂上,狠狠剜了一大块的肉下来,深可见骨。
“呃啊啊啊!!”严商登时冷汗狂流,后背以及头发瞬间就汗湿了。
身侧同时受了一脚,严商左膝被踹着冲到了地面,连带着整个身体失了衡,猛地摔倒在地面上。
人在躺姿时,是极其脆弱的,要害皆会露出来,极难防御,即便侧躺也一样。
是以严商顶着昏沉的意识,以刀挡剑,挡了十余下,便从滴水不漏变得漏洞百出,动作也显然跟不上他们斗志全开的状态极佳的速度。
严商终究抵不过了,眼前愈发模糊,耳边好似有人一直在唱曲儿哄他安睡,睡意浓得连身上的疼痛也无法感知。
叛军们自是注意到严商的反抗愈发微弱,剑尖对着严商的脖子,便要压着剑柄向下刺。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随着一阵呼啸,那柄剑被破空飞来的木椅猛地打偏了去。
下一刻,那剑便落入了一道鬼魅般骤现的身影手里,剑光纵横,几乎一息之间,四个叛军便被削去了膝骨以下,其一及时被另一道身影用苗刀钉住了欲要爬走的残缺身子,宽阔高大的身体堵死了在门前。
无路可逃的叛军看清来人之后,俱是大惊失色,惊恐万分。
“别让他们就这么死了。”鸩王面若寒霜,对迟来一步的暗卫下令道。
暗卫自是明悉,这是要他们不惜严刑,也要逼问出幕后之人。
然而一旁的严商纵使已然意识模糊到了极致,却仍是喃喃低语,似有执念般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鸩王半跪凑近去听,正要听清,真宿的金眸却猛然睁大。
他已用神识听清楚。
严商咬一下唇,吐一个字,他艰难道出的是:“反·的·是·奂·人。”
真宿全都懂了,在他抓了他们“命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如他所料大大地提前历史进程。
可他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来不及告别了……
而突然间,小恒子一面尖叫着,一面从门口跑进来,行至鸩王身侧,手脚并用道:“陛下!!不好了!好似是东宫那头走水了!”
鸩王当即一个起身,凤眸迸射出凶光,然后踌躇了一瞬,是蹲下去先听了严商的话,还是径直赶去太子那儿,交由旁人接手严商的事儿。
可当他垂眸一看,发现严商已然微张着口,一动不动了。
真宿悄然收回点完穴的手,他给严商临时止了血,但也无意间让他失去了意识。
而正当真宿打算转告鸩王真相时,于鸩王身后的小恒子不知从何处摸了把短.枪,无声无息地朝着鸩王心脏处刺去——
鸩王久经沙场练就了对杀气的极端机敏,本能地便要回身抵挡,同时余光扫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真宿,谨防偷袭会变道伤及真宿。
可小恒子这一下几乎可以说是贴身行刺,他动作再快亦不如枪快。眼见枪头反的光即将没入鸩王脊背,一道比枪来得更快的身影,霎时闪现于前,“噗”地一声闷响,枪头洞穿了某人的心脏,那杆枪嵌在其中,竟无法再寸进。
小恒子眼中恨意未退,看清身前人竟半启金眸,轻扯了下嘴角,不由狠狠怔住了。
而鸩王此时终于转过身去,顺手接住了软倒的真宿,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浑身猛然抽搐,喉间涌上血沫,撕心裂肺道:
“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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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怎么预收也能掉收,还一掉掉俩……本就稀少的预收,雪上加霜了……
或者把幼崽的预收开了试试,假如还是毫无起色,就都算了。
我琢磨一下。
啊至于更新食言的问题,很抱歉,给这章留言的大家发个红包吧。久等了非常抱歉[合十]
第99章 死遁 贰
接下来的, 只发生在须臾间。
鸩王托着真宿的背,将人携进怀里,紧接着一个回旋踢, 抬腿将怔愣着的小恒子如石弹般打飞出去,重重地轰到墙上,蛛网般的裂痕立时在其背后绽开。
而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的暗卫, 这时方一拥而上,将行刺之人的四肢和下颌都卸了,羁押到一旁。
危机暂解, 鸩王当即半跪下去, 让真宿上身靠着自己的腿。
“庆儿、庆儿!”鸩王哆嗦着手,不敢置信地轻触真宿的脸,缓缓捧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对着极易破碎的琉璃。
胸口的那半截枪柄触目惊心,鸩王的手刚放置其上,一只玉白的手便抢先覆上枪杆, 阻拦了鸩王的动作。
真宿的头偏折出无力的弧度, 金眸前所未有的黯淡,甚至眼皮已然沉得抬不上去。最后一刻,金眸艰难地转动,目光移到鸩王脸上——
“不要……难过。”
只余下这一句,真宿就阖上了眼,嘴角逸出的潺潺黑血,顺着下颌, 隐入鸩王的墨色氅衣。
鸩王骤然睁大了眼,紧接着摆起了头,目光死死锁着真宿的脸, 好似要从其上寻出一丝破绽。
“不会的……”
可指尖触及的热度迅速降下去,骇人的墨点逐渐浮现于真宿的唇瓣与眼下。
枪头有剧毒?!
鸩王注意到了异样,但这会儿暗卫们反应更迅捷,怕枪杆上亦有可能涂了毒,遂抢在鸩王动手前,上前拔出了枪头。
鸩王连忙按住真宿胸前的伤口,可不一会儿,他垫在真宿身下的下裳依然沾染上湿意,血腥味蔓延迅速。
“不、不可能……告诉朕,你只是骗朕,朕不怪你,只要庆儿睁开眼,好不好?”说到末尾,鸩王已不由自主地哽咽。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喊、威胁或是乞求,怀中人都没有回应,亦再没有睁开过那双俏丽的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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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反绑个少年的男人,走入一条无水巷时,将背上的少年放了下来,脱下自己的短打上衣,裹缠到仍昏迷不醒的少年头上,然后提溜着人,往巷尾的据点走去。
进入据点花了他近两刻钟。每回潜伏后回归,皆须经过极其复杂的认证,虽然理解这是为了防止他们这帮陛下手里的刀,反刺向陛下,这套玩意亦从未出过错。可他每回都止不住为此感到烦躁。
好不容易进去后,却发现据点里竟空无一人,只见点卯的册子上当值的、没当值的,尽皆出动了。
“……”发生了什么,他们银虿竟倾巢出动了?
男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当即将少年锁进刑房,留下一碗水,便向不远的皇宫冲去。
当他赶至宫墙外,远远看到火光冲天的东宫,心头一紧,翻越墙头,在檐壁上纵跃。然而未前进半里,天下却淅淅沥沥地降下了雨水。
“是及时雨!!”地面传来不少宫人的呼声。
男人想起自己手头掌握的极密情报,想起那个一直潜伏在鸩王身边,背地里却做出那般离经叛道的谋划之人,眼看东宫火势变小,掉头便往正仁殿疾驰而去。
可他未想到,自己来迟了。
那个对鸩王最大的“威胁”,此刻竟躺在鸩王的怀抱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酣睡,可那俊美的脸庞上毒斑蔓延,锁骨周遭甚至腐蚀出见骨的孔洞,瞧不见半分生机。这一切皆被帝王宽阔威仪却孤寂的背影笼罩着,越过滂沱的雨线,越过泥泞中厮杀的叛军与禁军,越过瑟缩在一旁的宫人,一步一脚印地横抱进正仁殿内。
很快,身后的动静也平息下来,只余下被雨打落的一地残花。
“……”纵是男人早已对死亡司空见惯,亲眼目睹这一幕,心底亦平静不了。
后来他联系上其余暗卫,方弄清楚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银虿暗卫顺着蛛丝马迹,搜到了洸历王的所在,发现他被灌了哑药和挖了眼,丢在了一农家的猪圈里,半死不活地一直“呀呀”声地叫唤着什么,却已无人听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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