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概都是如此,牵挂越深,越迷信。
祁煊这一生积德太少,他现在想弥补。
但段真最终还是朝闻潮落动了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祁煊别无选择。他若不除掉段真, 段真就会死死咬着闻潮落不放。
“没伤着吧?”祁煊问闻潮落。
“他用的又不是玄铁钉,真伤着也无妨。”闻潮落说。
“走吧,剩下的交给吴千钧处理就行了。”祁煊并未回头看段真,带着闻潮落朝猎场外的方向行去,“我伤他用的玄铁钉,他亲自让兵器司的人制的。有这枚钉子在,到了陛下面前也好有个过得去的说法。”
段真在宫宴那晚有过“污蔑”祁煊的先例, 今日再加上一桩意图用玄铁钉谋害同僚,合情合理。
牵狼卫上前,打算将段真抬出去。
可就在这时,原本早已脱力的段真,忽然抬手抠进了自己喉间,硬生生将那枚玄铁钉拽了出来。
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他则像是疯了一般,用尽全力将那枚玄铁钉刺向了闻潮落的方向。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在将死之际,爆发出如此戾气。
闻潮落觉察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祁煊揽着他的后腰闪身避过,沾着血的玄铁钉擦着祁煊手臂飞了过去,钉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没事吧?”祁煊转头问闻潮落。
“是妖气……”闻潮落怔怔看着段真。
明明方才还是个将死之人,但此刻段真的身上,却不断溢出裹着戾气的妖力。他竟在临死之际,化成了妖异。
最讨厌妖异的人,此刻成了妖异。
只见段真匍匐在地,背后生出黑羽,化成了一只乌鸦。乌鸦发出诡异的鸣叫,顷刻间腾空飞起,羽翼散发着浓浓的戾气。
“小心!”闻潮落一把攥住祁煊的手腕,想将人拉向身后。祁煊却拔出腰间长刀,挡在了闻潮落的面前。
乌鸦俯冲而下,朝着两人急飞而来,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闻潮落不及多想,抬手释放出金色火焰,火舌与乌鸦相撞,立刻将其吞没。
乌鸦似是不甘心,裹着满身的火焰还想攻击人。
闻潮落怕他伤着一旁的牵狼卫,控制着金火爆开,不过片刻便将他烧得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骼。
待目睹他身上的灵力彻底散去,闻潮落才收手。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能见到戾气这么重的妖异。”闻潮落道。
“他竟然在临死之时完成了异化。”祁煊叹了口气,“幸亏他死了,否则那么讨厌妖异,面对自己时只怕会疯。”
“这些人都是你的亲信吗?”闻潮落扫了一眼旁边的十数个牵狼卫。众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这会儿尚未回过神,见闻潮落视线扫过,纷纷别开了头。
“放心吧,你的事情不会传出去的。”祁煊朝吴千钧使了个眼色。
吴千钧会意,朝他点了个头,那意思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编个合理的说法,且绝对不会牵连到闻潮落的妖异身份。
闻潮落并不是特别担心,现在在形势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敏感,就算皇帝知道他的妖异,也没理由再硬往东宫或祁煊身上攀扯。也就段真还执迷不悟,以为只要证明他是妖异,就能拖着祁煊下水。
殊不知,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走吧,去看看那个小猴妖。”闻潮落拽了拽祁煊的衣袖,忽然一怔,“你身上哪儿来的血?”
“不小心蹭到的吧?”祁煊摸了摸手臂,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而后换到了闻潮落的另一边,“别蹭你衣服上。”
闻潮落不疑有他,与祁煊并肩朝猎场外行去。
小猴妖并未跑太远,这会儿正蹲在树上躲着呢,见闻潮落走近就跳了下来。闻潮落把事情的经过朝祁煊说了一遍,祁煊便召来一个牵狼卫,让对方去将小猴妖安置了。
这孩子尚有父母亲人在世,还是要送回家中的,只在司辰阁登记一下便可。
狩猎尚未结束,闻潮落提前出来,少不得要朝太子打个招呼。祁煊并未同他一起,立在猎场外看着人走远,便大步去了桑重的营帐。
“没出什么事情吧?”桑重见他面色不好,忙问道。
“二郎没事,但我这边出了点小意外。”祁煊解开武服,将手臂伸出来,露出了小臂外侧的一道伤口。
伤口看着不大,像是擦伤。
“吓我一跳,还以为出事了。”桑重取了东西来,帮祁煊处理伤口。他拿布巾擦掉了血迹,却见伤口处,隐隐有些发黑,“你这是中毒了?伤口怎么是这个颜色?”
“比中毒更麻烦一些……”祁煊拧眉道。
“怎么回事?”桑重神色凝重。
“段真化妖了,这是他用沾着妖血的玄铁钉擦伤的。”
“沾着妖异的血?”桑重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我记得当初太医院整理过被妖异所伤之人的记档,寻常抓伤还好说,咬伤……是会让人化妖的。”
伤口沾了妖异的血,应该会比咬伤更棘手。
祁煊没有搭话,这些信息,他比桑重知道的更全面。而且他没记错的话,那些被咬伤化妖的人,化成的都是低阶妖异,就像杨家兄弟的父母一样,几乎没有多少理智可言。
那种妖异,与闻潮落这样的妖异是完全不同的。他们暴戾、伤人,无法控制行为和情绪,与怪物无异。
“有办法治吗?”桑重问他。
“你问我?”祁煊无奈一笑,“我还想问你呢。”
桑重一脸焦急,他压根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没见过被妖异咬伤的人。
“说不定……只有咬伤才会让人异化?”桑重说。
“桑太医,你说这话时要是不这么心虚,说不定我还能勉强信一点。”
“对不起,我……闻潮落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没想好怎么跟他说。”祁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焦躁。
他很懊恼,也很不甘。
他好不容易和二郎走到今天,他还没置办好新的宅子,没朝国公府提亲,没带着二郎去江南,没等到他们的孩子出世……太多未竟之事。
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尽快安排好他能安排的一切。
祁煊让桑重包扎好伤口,便去找了一趟吴千钧。
吴千钧还以为他是担心闻潮落的事,忙说事情已经办好了,在场的牵狼卫都统一了口径,说是段真忽然妖化要伤人,他们一拥而上拿住了人。
至于对方被烧焦的尸体,是妖血自燃。
众人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闻潮落在场,可以说是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交代。”祁煊开口。
“哦。”吴千钧收敛了神情,“头儿,你面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还在担心?”
“我要交代你的事情非常重要,你是牵狼卫我最信任的人。”祁煊的神色太过严肃,这令吴千钧心中生出了点紧张。
他们头儿做事向来游刃有余,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应该是狩猎的人分出了胜负。
段真的死没有激起任何波澜,甚至连狩猎的人领彩头,都没被耽搁时辰。皇帝精神不佳,只惊讶了一瞬,很快敛去了神色,太子就更不可能过问了。
闻潮落看他们庆祝,只觉百无聊赖,眸光在营中搜寻片刻,看到了正和吴千钧说话的祁煊。
两人也不知说的什么,看起来很严肃。
闻潮落略一犹豫,走到了营地旁的一条溪边,那里离两人说话的地方很近。
但祁煊看到他,便没再继续说。
闻潮落耳力好,站在溪边很轻易就能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怎么不说了,怕我偷听?”闻潮落挑眉看向朝他走来的人。
祁煊走到他身边,眼底带着点闻潮落看不懂的情绪,像是……不舍?
可祁煊在不舍什么呢?
闻潮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明明就站在祁煊面前呢。
“二郎,陪我去个地方吧。”祁煊说。
“你想去哪儿?”闻潮落问他。
“让我想想。”祁煊竟然没想好目的地,于是他便当着闻潮落的面开始挑选,“京城不好,嘈杂。要不你陪我去观星台吧,我想看星星。”
闻潮落觉得这家伙多半有病,好端端的突然说要去看星星,还要去观星台。离这里最近的观星台,应该在灵山,骑马要一个多时辰。
但闻潮落没有拒绝祁煊。他也觉得待在这里挺无聊的,尤其是出了今日的事情以后,他一点都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他猜想,祁煊也许是为段真的死而难过。他不知道两人交情如何,但既然是同僚,又共事这么多年,多少是有点感情的吧?
他和祁煊从前那么不对付,如今还睡一张床呢。祁煊为段真的死难过,闻潮落觉得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决定陪祁煊去散散心。
“你走得开?”闻潮落问。
“有吴千钧呢,他会顶着的。”
祁煊去找了两匹马来。
闻潮落朝阿福交待了几句,便跟着祁煊一道,直奔灵山而去。
一别数月,灵山早已不复初春时的景象,漫山树木红黄相间,看着很漂亮,却也略显萧瑟。
此时正值日落,晚霞铺满山坡。
两人携手上了观星台,闻潮落坐在祁煊腿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看夕阳。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想开点。”闻潮落不会安慰人,但还是试着安慰祁煊。
祁煊闻言一愣,这话本来是他想说的,怎么二郎还能抢了先?他的傻二郎,不会以为他在为段真的死难过吧?
“我下午一直在想,地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段真怎么会忽然异化呢?”闻潮落懒洋洋地靠在祁煊肩上,“是不是因为他地动后不久去过灵山?那你也在灵山待了很久……”
闻潮落看向祁煊:“你会不会也忽然异化?”
闻言,祁煊心底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
若他也能异化,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第63章
这个念头在祁煊心底一闪而过, 令他生出了短暂的希冀。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若他会异化,此时闻潮落就能感知到他身上的妖气了。若他现在不异化, 用不了多久, 伤口沾着的妖毒,就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 他只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祁煊搂紧闻潮落,将脑袋埋在了对方颈窝。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猎场中那一幕,闻潮落这会儿对他耐心十足, 任由他亲昵地抱着。
“二郎,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肚子?”祁煊忽然说。
“有什么可摸的?”闻潮落想拒绝,但想到此行的目的, 又改了口,“摸吧, 不过这会儿什么都摸不到。”
祁煊搓热了双手,隔着中衣慢慢贴上闻潮落的小腹。
不知是不是巧合,闻潮落的小腹忽然动了一下。
小家伙动作幅度很小,但祁煊还是感觉到了。
“是他在动吗?”祁煊问。
“应该是吧,桑重说他很小, 估计不是人形, 是妖型。”闻潮落低头看了一眼,嘀咕道:“幸亏不是人形,否则肚子那么大,任谁都会看出来的。”
祁煊收回手,帮他扯好衣服,开口道:“二郎,你家里的人都接受了你的妖异身份, 定然也会接受这个孩子。无论他是人形还是妖形,都是你的血脉。”
“我不想跟他们说,将来出生,就说在外头捡的呗。或者放你家里养着,名义上就说是你的孩子。”闻潮落这走一步看一步的性子,让他朝家人里坦白,也着实有点难为他。
若是换了过去,祁煊定会依着他,慢慢再想办法。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必须说服闻潮落朝家里人坦白。
“若我没法和你一起照顾他呢?”祁煊问。
“什么意思?你想赖账不成?”闻潮落拧眉。
“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照顾他,那你家里人就是你最大的后盾,他们一定可以帮你把小崽子照顾得很好……”
“啧!”闻潮落从他腿上下来,后退了两步,借着夕阳的余晖居高临下看着祁煊,“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是后悔了,这事儿就当跟你没关系,我还赖着你不成?”
祁煊想去拉他的手,闻潮落甩开了。
“段真掷出的那枚沾着血的玄铁钉,擦过我手臂时,留下了伤口。”
“你受伤了?”闻潮落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桑重帮我看过伤口,周遭发黑,中毒的迹象很明显。二郎,还记得阿苗的爹娘吗?还有被段真杀死的老张……他们无一例外都变成了低阶妖异。”祁煊看着闻潮落,眼底溢满悲伤,“我应该也会和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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