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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小鹿,自陷阱坑扛出后才瞧见生着一截白尾, 四肢尤其纤细, 当真是不足年,这样大小的鹿,皮子虽不若成鹿厚实坚韧, 却更为柔软细腻, 鹿肉也十足鲜嫩, 镇子上许多酒楼偏爱收这样的山货, 也无需剥皮拆骨,他们自会处置。
汉子刀工利落,不多时就将猞猁皮子剥好了。
他拿了只小筐, 铺上厚实干草,才将鲜肉小心翼翼放进去。
猞猁狲浑身是宝,就说这肠子,晒干磨碎了也是一味药材,轻易不能丢掉。
细密的长毛更是没敢沾水,只湿手将皮板上的血污抹了个干净。
待拾掇好这些,天色已然擦了黑, 汉子拎着编筐回去,就见山穴外的空地上,裴松正在看火,赤红的火苗映在脸上,一片暖光,见他回来,忙朗声道:“水给你烧好了,快去洗洗,我正好把面条下了。”
趁着汉子做活儿,他早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当,还特意换了件清爽衣衫。
就连脚上,也套了厚底布鞋,俩人成亲时的那双,只往后日子因着跑山、干农活儿鲜少再拿出来穿,而今这般板板正正的模样,倒像又成了回亲。
石灶间火声噼啪,锅中热水滚沸。
余下的小块儿咸肉用清水泡过,仔细搓洗过几遍都还泛着丝咸,裴松便提早下进锅里煮透,汤底析出浅淡的盐水,倒是连盐巴都不消再放了。
家中带来的小袋子白面,他仔细搓成了面条子,本还想着小露一手,谁想这活计比起裴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面条子搓细搓薄了总是断,他干脆也不管这卖相,揉擀成厚实的一条,求个福禄长寿,岁岁平安。
见他正忙,秦既白应下一声,又道了句“就来”,急匆匆进了山穴。
他手中的皮子还凝着未散的血腥气,这物件金贵,实在不敢随意搁在外面。
此时日头西沉,他先把山野鸡挪进里间安置。
这畜生的腿脚不能总绑着,要么挣扎间再勒进皮肉去,落下毛病。
好在之前已剪了它两翅的羽毛,如今飞不起来,只在洞穴里走地鸡似的咕咕唧唧。
近来它同俩人熟稔了些,心里大抵清楚,不管怎么叫骂都逃不出去,索性收起狂躁性子,安安静静地歇下了。
秦既白取了些小米子撒在地上,山野鸡滴溜着眼珠子转了一圈,随即扑腾起翅膀埋头吃起来,尖喙敲着地,笃笃作响。
待安顿好鸡,他才翻出条干净布面,把仍有些潮气的猞猁皮子仔细擦干净,里外三层包裹紧实,收进了皮货筐子里。
眼见着天色不早,汉子找了处背风的地界将木盆搬过去,脱下了衣裳。
他伤愈后身子骨越发壮实,秋凉时往水泡子里蹚也不当回事,可裴松还是给他烧好热水仔细兑温了。
他蹲过身,掬起一捧撩在膀子上,温水淌过皮肤,好生舒坦。
不由得想到今儿个长夜,脸色泛起红,趁着夜色渐浓,将亵裤也一并褪了去。
擦洗干净后,秦既白披下头发,只用条绦带随意系上,几缕长发散在身前,虽仍有些毛糙,却掩不住清俊温然。
他出来时,面条已经出锅,裴松正在炒兔肉。
上回家中吃兔子,汉子身伤未愈,裴椿都不敢放红辣,就着青椒段炒香,眼下没了顾及,明儿个也该起程,裴松便将余下的红辣椒都放了,热气腾腾的一锅子,呛得人眼泪四溢,却也口水横流。
见人在石凳上坐定,裴松将面条端到了他跟前:“山野条件不比家里,就一个锅子好烧,你先吃着,别坨了。”
秦既白垂眸瞧着这一碗咸肉面,热气徐徐升腾,和着石灶间浓郁的辣味齐齐往眼底钻,闹得人红了眼。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庆生辰了,阿娘过身后,他的生辰只与天地山水作伴。
他躺在坡子上,层云千叠,一根毛草叼进嘴里,嚼不出咸淡。
裴松见他不动筷,知晓他是在等自己,这小子向来犟,他没再劝,翻炒间被红辣呛得咳嗽:“马上、马上就好。”
“嗯。”秦既白轻轻应下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极尽温柔缱绻,石凳太矮,他手肘抵在膝头,又撑起下颌,“松哥,你今天喝酒吗?”
打着锅壁的铲子顿了下,裴松扭身看他,正见汉子一双眸子灼热而坦荡。
他伸手挠了把泛红的耳朵:“你晓得的,哥不大会喝酒,到时候再闹你。”
“那喝吗?”汉子又哑声问了句。
裴松咽了口唾沫,就感觉胸膛子似是燎起一团火:“那……那喝吧。”
黄酒坛子落上石桌,汉子轻轻启了封,给俩人各倒了小半碗。
酒液清泠泠地淌进碗底,一股子甘洌的辛香。
白面不多,只堪堪做了这一碗长寿面,裴松给自己蒸了个干面饼子。
一袋子干面馍饼,对付了半个来月,可算要到头了。
秦既白却执起筷子,照着那白面条中间夹去。
“这是长寿面,不能断。”裴松急着拉他手,“从头吃到尾,长命百岁。”
秦既白余光扫了眼他冷碗里的饼子,背进山这么久,面饼受潮发过霉,裴松心疼粮食,剥掉了霉处继续吃,却用这金贵白面给自己新做了一碗,他沉声道:“我不讲究这个。”
裴松歪头瞧着他笑,现下倒说不讲究这个了,没成亲那会儿,是谁因为个生辰八字哭丧个脸的。
他伸手揉他脸颊:“你小子不就在乎这个,还天煞孤星来着。”
说起这茬儿秦既白就脸热,那会子家中银钱多给他看病买药了,所剩不多,可裴松还是带他寻了方士,重新打卦算命。
自己命格如何已忘得差不多,却牢牢记下了他与裴松的合婚,那方士说俩人虽相差六岁犯六冲,可八字却极合适,是能相守一生、白头到老的姻缘。
相守一生、白头到老,秦既白再没听过比这还美好的词。
他再不信旁的,只信这几个字。
筷子轻轻收了回去,汉子温声开口:“那我不夹断了,咱俩一块儿吃这一碗。”
“非得给哥吃?”
“嗯。”
裴松夹了筷子兔肉进口中,辛香滋味溢了满喉,连胸腹都腾起热潮。
他不再推拒,和秦既白就着一只碗,将长寿面分吃了个干净。
腹中食暖汤温,黄酒配兔肉便别提多鲜。
裴松酒量差,不过两口红晕就飘上了脸,他手撑着头朝着汉子嘁嘁傻笑:“哥走不动了,你背哥吧。”
捏着陶碗的指头倏然收紧,秦既白缓慢吐出一息,这才将碗轻轻放到石桌上。
他起身蹲到他身前,扶人上背,反手扣住他的后腰,往上颠了颠。
男人的手臂自后环紧了他的脖颈,紧接着热烫的脸颊蹭了过来,吐息已含糊不清,却鼓槌般敲着人心:“白小子,哥想要个小哥儿……”
他喜欢哥儿,哥儿听话、好带,也贴心。
到时他们一家三口一道进山,再带上追风,捕兔打狼、采蜜摘果,做个野人。
空地外火苗未熄,明儿个便是归程,汉子干脆将余下的枯树枝、木柴全都搬出去。
山野风劲,噼噼啪啪地燃一整个晚上。
秦既白本以为自己会很急迫,可却忍得既辛苦又甘甜地将穴口子堵严实,山野鸡拴好安放到角落,这才伸手解开衣衫。
山穴里幽深、静谧,可透过石块儿缝隙能看见跳动的火苗、皎白的月影……交融作旖旎春色。
骨节分明的大手自裴松紧实的腹部缓慢上移,到他柔软的胸膛。
男人常年劳作,练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可松缓下来时,却绵软如云团。
裴松意识已不清明,胸口痒得厉害,他使力去推人,恼得呜咽起来:“你爹的!老子没乃……”
挨了骂,秦既白哧哧直笑,忙又抬起头去啃他的颈子。
洞穴里空旷,丁点儿大动静就能传音数里。
山野鸡被吵得睡不安稳,梗起颈子气得咕咕嘎嘎乱叫,见没人理它,闷头塞进了厚实的翅膀下。
……
晨光铺开林野,稀薄的暖金漫过枝桠。
裴松仰躺在被子里,两手按头。
他也不晓得折腾了多久,只记得但凡睁开眼就在泛海渡江。
秦既白这狗东西,到尽兴时是“松哥”也不叫了,满口的“裴松、裴松”。
裴松脸色涨得满红,心说你小子趁我酒醉欺我神思不明,现下忖来,真想一拳头揍他个眼冒金星。
正想着,汉子打外面踱步进来,他蹲下/身到他跟前,见人正闭着眼装睡,俯身凑来亲他的脸颊:“松哥,咱得回了,要么赶不及路,我蒸了馍饼,凑合吃吃。”
“晓得了。”一张口,嗓子都是哑的,裴松挑开眼皮,恼得踹他一脚,哼哼道,“这会儿又想起来喊‘哥’了。”
秦既白跪在床板边,薄唇贴着裴松的颈子,低声笑着告饶:“松哥、好松哥。”
手臂收紧,裴松搂住汉子厚实的肩背,偏头咬他耳垂:“你小子是牛吗?犁个没完!”
“我多欢喜你,你又不是不晓得……”
俩人明明什么都做过了,裴松却还是因为这声“欢喜”心口酸软,他抿紧唇,却又忍不得弯起了眉眼。
*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泥沙,俩人拖着板车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趟下来,当真是满载而归,山野鸡、兔皮、狐皮都还好说,只这猞猁狲金贵,俩人生怕途中遇上匪贼,万般不敢露富,用破衣裳包裹得严实,再铺上厚实毛草压在筐底。
汉子胸骨处伤口才好透,裴松担心车板太重,又伤到人,叫他多穿了件衣裳不说,走几里地便要停下歇歇。
他是实打实的腰酸背痛,要么也能帮忙分担些许,眼下就连背着筐子顺道采些菌子、野菜都累得紧,尤其尾椎骨麻生生的,真是造孽。
日落月升,远山一片霭霭黛色,俩人终于自村西下山。
天黑下去后,山间气温骤降,风里都夹着霜寒。
弯弯曲曲的土路,村舍越来越清晰,直到望见那座熟悉的小土屋,俩人这才松下口气。
月影薄冷,四下漆黑,想来裴榕和裴椿该是睡下了,俩人轻手轻脚地推开篱笆门,却听“呜汪”一声亮堂犬吠,追风如炮仗般自堂屋冲了出来。
第66章 一件棉袄
半月未见, 追风壮实了许多,四肢明显抽长,跑动起来时, 黑色被毛下绷紧的肌肉线条格外清晰, 满是鲜活劲儿。
从前还是毛团子一只, 进出堂屋都需踩着架板, 眼下已然能轻松跳跃。
它瞧见俩人,兴高采烈地围着打转, 口中不住的“呜汪”。
裴松生怕动静太大扰到人,才蹲下身去, 却听“嘎吱”一声门响, 裴椿披着衣裳出来了。
小姑娘半梦半醒,伸手揉了把惺忪的睡眼,待瞧清院子里的裴松和秦既白, 忙拾步奔上前去:“阿哥、小白哥!”
裴松见状, 站起身来将人拥了个满怀。
裴椿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人, 不住往他胸口埋:“阿哥你可回来了!我想你想得不行!再瞧不见我都快找去了!”
俩人进山, 并没有说定确切的归期,或早或晚得由着何时打到猎物来定。
裴椿便日日都到门口子盼望,前几日家中收下玉米, 得背去铺子里打成粉面,她还往村西头多行了二里路,也晓得等不到人,可就是想去瞧一瞧。
“哎哟这咋还哭鼻子了。”见小姑娘脸蛋上湿漉漉一片,裴松伸手轻轻擦掉,又温声哄道,“外头风冷, 再哭伤了脸。”
裴椿下颌抵在他胸口,仰头巴巴看他:“那你今儿个同我睡嘛,我可想你。”
“都大姑娘了,哪还能和哥睡。”
裴椿嘟嘟囔囔:“我都是你养大的,咋就不成了,你就是和小白哥成了亲,不惦记我了。”
裴松脸上臊得通红,伸手捏她脸蛋:“净乱讲。”
汉子笑着看了眼俩人,什么也没说,推着轮车进了院子。
许是动静有些大,不多时,裴榕开了门,一见是俩人,满面欢欣地快步走了过来:“我说咋听见椿儿说话儿,原是你俩回来了,去了这般久,快急死个人。”
“吵到你休息了吧?”裴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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