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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雁萧关再胡扯,他将手上奏折往案上一扔,不疾不徐道:“就记得挖泥捡鸟粪,简直将朕的脸都丢尽了,堂堂皇子殿下,居然在天都闹出这样的传闻来,怎么?还没长大?这是忽然觉得小时泥巴没玩够,现下想补上?”
天子动静传来,众人都停下手中动作,屏气凝神。
唯有雁萧关面不改色,弘庆帝见他不辩不争的模样,拧眉道:“成日无所事事,神武军还不够你操心?东宫巫蛊一案有线索了吗?”
“咳,我还没去神武军那里呢,”雁萧关咳嗽一声,“再说神武军也是守卫天都的将士,哪里真需要臣操心,至于东宫一案...”
他尴尬扯起嘴角,是理亏的模样:“既然陛下和皇兄都无事,想来也不着急。”
“你还有理了?听你之言,是要等朕与太子深陷险境才值得你心急?”弘庆帝板着脸,不怒自威道:“说吧,传闻是真是假,你近些时日当真日日挖沼泽、寻鸟粪?”
雁萧关揉了揉鼻端,缓缓扯开嘴角。
弘庆帝哪里还不懂面前这混小子的意思,当即冷哼道:“你这是因为朕卸了你制局监的差,没有由头让你捞钱,同朕闹脾气,破罐子破摔了?还是说你能将沼泽泥和鸟粪玩出花来?”
雁萧关眼睛一亮,一下精神起来:“陛下英明,我还真玩出花来了。”
弘庆帝登时一噎,旁边朝臣们纷纷垂下头,不敢掺和进这父子之间的你来我往。
雁萧呈看向雁萧关,无奈提起笑,上前打圆场:“五弟,莫胡说气父皇,你且先好好说说,孤信五弟不会胡来。”
旁侧的大臣们不时交换眼色,雁萧关和雁萧呈不对付由来已久,现下居然开始互相帮着对方,雁萧关行事恣意妄为,他们就算意外也不好推测雁萧关的想法,不过对平日恭良的雁萧呈,大臣们却能猜测半分,还是因着前次东宫巫蛊一事。
毕竟他全因得了雁萧关相助才能顺利脱身,雁萧呈本就是谦和温良的君子,原就对雁萧关抱着兄弟之情,经此事后,又觉雁萧关待他亦如是,自然想同雁萧关相与有成。
可雁萧关会承他的情吗?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雁萧关身上。
雁萧关眼中笑意闪过,转身看向雁萧呈,面上似笑非笑,摆好架势就要反唇相讥,众臣和雁萧呈见他动作,立时明白过来他欲做什么。
“雁萧关。”比他先一步出声的却是弘庆帝。
雁萧关动作一顿,抬眼见弘庆帝面色黑沉地看着他,口中话只得转了个弯:“臣前些日子无意捡了一株花,看它快死了,就想着用泥和鸟粪养养。”
弘庆帝抬起眼皮道:“养好了吗?”
雁萧关点点头,诚实道:“养好了。”
弘庆帝也不跟他攀扯,简切了当问:“那你总有空去神武军了?”
雁萧关扯扯嘴角,雁萧呈见状,瞬间上前一步,拦住他接下来的话,说道:“是,陛下,五弟下朝后就去。”
雁萧呈生怕雁萧关再说出什么反骨直言,伴君如伴虎,虽说现下雁萧关受宠,可焉知日后。
须知君威难测。
太子话一出口,其他大臣便明了,或许雁萧关还是不愿意,如此,太子才会在弘庆帝和雁萧关之间充当缓和的角色。
梁施琅回想起那日在运河上雁萧关的态度,怕他又反悔,连忙道:“陛下放心,殿下先前已同臣说好,等他闲下来,便就去接管神武军。”
太子看了梁施琅一眼,回过头来,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道:“五弟既然愿意去神武军,下朝后便别再耽搁,神武军怕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们有了新任统领。”
雁萧关双手抱臂,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掀开眼皮,与投注在身的深沉视线对上,四目相对,弘庆帝先收回了眼神。
身边的元德窥见他面色,跨出一步,道:“无事退朝。”
众大臣俯身拜过,一一退了出去。
雁萧关垂下眼,领兵神武军在他人看来确实不是门好差事,可不论是他、陆从南还是……弘庆帝,能有机会名正言顺将神武军收拢到他的麾下,皆乃心中所愿。
雁萧关与陆从南会有这般想法的缘由不言自明,陆从南是陆卓雄的亲孙子,本就该是神武军名正言顺的少将军,可当年陆家满门被灭世人皆知,陆家几乎被烧成废墟,陆家十几口人,无一存活。
在没有将陆卓雄身上的污名洗净之前,没有将当初害陆卓雄身死,又使陆家覆灭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陆从南绝不能恢复身份,不然,他将成为所有陆家仇怨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时,就算雁萧关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保下他。
马蹄纷飞,踏过运河时,雁萧关的眼神无意从运河画舫扫过,心中忽而浮起一双深沉的黑眸,他心尖冷不丁动了一下,如水波摇曳轻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浮现。
好奇?挑战?琢磨不透?交织在一起,只能用复杂难言形容。
雁萧关眼皮微微一跳,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心头复又平静无波,各有来路和归途,他的前路荆棘遍布,能否到达预期的终点尚且诡秘难测,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弄清楚这世间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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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统帅战死沙场,整个将军府被付之一炬后,神武军留下的将士便失了精气神,原本阔气的校场又被禁外军占据,现在就只憋憋屈屈地窝在南山脚下。
雁萧关打马过去,破破烂烂的校场口只有四位提着枪守在门口的兵士,打眼一看,枪头都钝圆,显然连人皮快刺不穿。
虽说大晋朝兵士所穿皆为布甲与藤甲,可这连人皮都刺不穿的枪头,就算是用铁打造的,又有何用呢?
见有人打马而来,他们也不动,懒洋洋的,里面传来的呼喝声也是有气无力,与曾经兵力最盛、武力最强的神武军相较,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闻名天下的神武军,军力威猛彪悍,曾是大晋朝所有军队中最坚不可摧的利刃,是陆卓雄为了拱卫弘庆帝登上皇位,一兵一卒下死力气训练出来的。
当年,弘庆帝能如愿登基,两大功臣缺一不可。
文有宣毕渊,武有陆卓雄。
一文一武护他身侧,才有如今的弘庆帝。
而在这之中,杀外敌、清奸臣,全赖当年百战百胜的神武军。
雁萧关掀了掀眼皮,翻身下马,将马鞭在腕间绕了几圈,提着便进了校场。
守营门的兵士这才慌忙要拦,雁萧关扬起一抹笑,眼神平静,长腿慢慢悠悠从他们身边走过:“本殿下奉陛下之命前来接管神武军。”
等他走过,守门四人才恍然大悟他的身份,他们早曾听闻神武军有了新统领,还是皇帝陛下最为宠爱的五皇子,只是雁萧关一直没有来神武营军营,他们便当传言是空穴来风。
没成想传闻中霸道蛮横的雁萧关,只一人一骑,随随便便就过来了。
第29章
军营营门正对宽敞的校场平地, 用作练兵,平地北面还有高低不同的几间屋子。
左侧有几颗秃得差不多的老树,兵器架上冷冷清清, 一旁堆着几堆破烂, 一抹上面一层灰,可见平日里连打理的人都没有。
校场中间, 随风飘舞的军旗下垂着丝线,破烂的成了时新的流苏款式。
一个字形容,破。
雁萧关没搭理明里暗里里投过来的视线,随意看向另一边, 军演台下的台阶上有几个破洞, 也不知是老鼠还是野兔啃的,像是洞开的大口,嘲笑地望着他。
雁萧关慢悠悠走过去, 围着正在操练的士兵们转了两圈,操练的士兵手上却不是长枪, 而是长刀, 劈砍间,能清楚瞧见长刀上零星的锈渍。
士兵们视线跟着他, 动作懒散却未停下。
雁萧关停下脚步, 随手指了一个人:“你过来。”
站在排头的兵士茫然四故。
雁萧关松开腕上缰绳,凌空一鞭, 空气炸响:“别瞧了,就是你。”
兵士披着一身破烂的布甲,屁颠屁颠走了过来。
随着他的跑动,布甲筐筐往下掉渣,方才雁萧关路过禁外营校场时, 禁外军身着一片明光铠甲,红缨如血,再威武不过,再看眼前一幕,心态差点的得背过气去。
极致的反差却没被雁萧关放在眼里。
雁萧关一身简简单单的黑色单衣,连身袄都没披,未梳冠,晨间只随意用一道青色布条将头发束在脑后,英俊深刻的面容上挂着痞兮兮的笑容,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错觉:“你是?”
“小的大柱,”士兵过来回话,接着犹豫着道,“大人是来巡视军营的吗?”
雁萧关不可置否点点头:“神武军的几位将军呢?”
士兵笑呵呵,稀疏的眉毛下一双三角眼孤溜溜直转,点头哈腰道:“杜将军进宫了,说是现下正是年底,要去将今年朝廷发下的粮饷核对结算,再将明年的粮饷拉回来。”
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又道:“游将军也未在营中,不过他是带着轮值的兄弟们去军田忙碌了。”
他笑得喜庆,话语也轻快,眼神却平静无波,像是他口中所言的两位将军所做之事都与他无关。
见雁萧关听完话后,不言不笑,他偷偷窥了雁萧关两眼,遥遥往后望一眼操练的同僚,忽而觉得有些站立不安。
袍泽给他递了个眼神,呼喝的喊声比方才大了些。
雁萧关忽而扬起一抹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顺势往后一靠,倚在了军旗下的旗杆上,神态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对神武军军旗的敬畏。
在场所有士兵眼睁睁目睹他的动作,却都面色平淡,浑不在意。
大柱面带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雁萧关摩挲着下巴,漫不经心道:“你可知我是谁?”
大柱摇摇头:“您是天都的贵人,我这等杂兵寻常可没能耐见到贵人尊颜,自然不知。”
雁萧关不耐烦同他一来一回,缓缓收敛笑容:“老子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从今日起,神武军归我了。”
“你说杜将军去拉粮饷了,是吧?让他回来后立即过来见我。”雁萧关掀起眼皮,“至于游将军,既然在农田里忙着,那就忙完了再说,我倒要看看他能忙出个什么样子来。”
大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登时明白过来了眼前之人的身份:“五...五殿下。”
雁萧关走过去踢了他一脚:“滚去训练。”
大柱连滚带爬,狼狈回到队伍。
这一声将其他士兵的注意力全引了过来,手中动作缓下,开始窃窃私语:“五殿下?”“就是传闻中将要接手我们的天都小霸王。”
“小声些,小霸王?看他这蛮不讲理的样子,怕是能捅破天,寻常小霸王可做不到。”
雁萧关充耳不闻,眼角余光在一旁办事房一扫而过,随即径自抬头望向红黑间杂的军旗,忽而狠狠一脚踹过去,准准落在方才他倚着的位置。
咔嚓!
旗杆需寻常男子合掌才能抱住,虽不如廊柱粗大,却足够结实,此时却猛一下从中断裂,连杆带旗,砰一声倒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吱呀的响声终于将里面办事房的人招了出来:“谁呀?谁敢这般大不敬,连军旗都不放在眼里。”
雁萧关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下裳上沾上的灰:“你爷爷。”
“大胆,你到底是何人,敢在神武营放肆?”男人四十来岁,长得一副白面样,目带怒色。
“我是何人?问得好。”雁萧关一步一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觑着面前人头顶,话语平平,目中不带笑意,深藏的冷戾霎时毫无遮掩。
“你是瞎还是聋,我刚才不是说了?我是你爷爷。”
“殿……殿下。”
忽而,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旁传来,好死不死的,刚才掉下的旗杆居然倒在了士兵中间。
没伤着人,神武军的士兵虽然废,可闪避的功夫倒是不错。
只是那随杆倒下的军旗却在风中裂开,飘飘扬扬搭在了方才回话的大柱头上,他战战兢兢将军旗从面上取下,举过头顶送至雁萧关身前。
吆五喝六的人一滞,脸色立变:“原来是五殿下。”
雁萧关哼笑一声:“怎么?知道我?”
“听闻五殿下要接管神武军,我与杜将军早盼着殿下过来。”
雁萧关意味深长哦一声,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面前人,看来方才大柱口中那位带着兵士去种地的游将军,与眼前人和杜将军不是一条心啊。
心中念头不显,雁萧关点点头,像是怀疑:“等着我,当真?我忘了过来,你们就不知去府里寻我。”
男人微弯着腰,小心翼翼笑道:“这不是怕耽误殿下办事儿吗,想着殿下将事办完后自然会过来。”
他抬眼窥着雁萧关的脸色,见他面上虽带着怒意,却像是浮于表面,声音更有底气:“杜将军与我前些时日曾商量过,就等到年底,殿下若是到年底还未过来,我二人便将神武军的名册与帐簿亲自送去府上,给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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