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泽不说话,只狠狠瞪了尤里安一眼。
“又又有权知道。”尤里安开口打破沉默。
“他没必要知道!”黎泽彻底怒了,几步上前,拎住尤里安的衣领将其按在椅子上,一拳砸在了尤里安的脸上,“该死的!该死的!你还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这是最好的朋友该干的事?!”
黎泽的情绪爆发得太突然,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黎又第一时间上前想按住厮打的两人,可他力气比不上黎泽和尤里安,掰不开也扯不动,只能求助看向克里斯和契钰。
克里斯和契钰对视一眼,迅速上前,一人控制一个,将黎泽和尤里安分开。
“尤里安!又又要是再出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黎泽嘴角挂着血,语气狠戾至极,像一头发狂的狮子。
尤里安唇角也被打破了皮,模样同样狼狈,却没反驳,只是抿着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戾气。
克里斯和契钰将两位博士分开后,把黎泽带去了别的房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克里斯,尤里安,还有一头雾水的黎又。
黎又看向尤里安:“尤里安,到底怎么了?”
尤里安瘫坐在椅子上,放空目光望着天花板,过了许久才疲倦地合上眼睛:“我在想,我到底该不该跟你说。”
黎又安静片刻,扭头看向身旁的克里斯。克里斯立马会意,向他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办公室,还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黎又在办公桌这一端坐下,关掉投射屏,注视对面椅子上的尤里安,“你觉得,跟我说,和不跟我说,哪种更有益?”
尤里安没有睁开眼睛,他偏过头,单臂挡住视线,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现在觉得黎泽是对的,不应该告诉你。”
“那就不说了吧。”黎又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直饮设备前,给尤里安接了一杯热水,重新坐回原位,将热水递给他,“我相信你的判断。”
尤里安没说话,也没动。又过了许久,他松开手臂,目光仍望着上空:“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黎又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尤里安思考。他看着状态堪忧的尤里安,垂下眼,轻轻捏揉放在膝盖上的手:“十多年前你也是这样,做什么都为我考虑,帮我制造熔炉的时候也是。”
“现在别提熔炉了吧。”尤里安大抵是没辙了,苦笑着说,“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想要什么,我肯定得想办法帮你啊。”
“可谁能想到最后却害了你。所以这次,我实在不敢随便做决定了,即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尤里安看向黎又,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是真气人啊,你明明知道我没法瞒着你;而且,因为你,我和黎夜殿下的关系也不浅,我没法看着你痛苦,也没法看着他……”
尤里安长叹一口气:“反正你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黎又依旧安静着,须臾后轻声说:“抱歉,辛苦你了。”
“算了。”尤里安望着上空,目光有些恍惚,“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挨打那次吗?”
黎又目光动了动,抬眸看去:“嗯,那时候你才丁点大,比我还小些。”
“你不也一样丁点大?”尤里安被气笑了,又放空目光,“在那之前,我总以为能成为你唯一的玩伴,后来发现你身边有黎夜,就打了退堂鼓,你也知道我当年的性格。”
“嗯,胆小鬼。”黎又忍不住笑了。
尤里安却没反驳,沉浸在回忆里:“那次我被父亲打得路都走不了,被你发现时,我还想装可怜赖着你,想趁机搅乱你和黎夜的关系。可后来你去叫了黎夜,让他把我背回皇宫,养伤那段时间,你们轮流照顾我,我才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多好。”
“你很好,黎夜也很好,虽然他话不多。”尤里安接着说,“再后来,我和你们俩都成了朋友。我看得出来,他从小就很防备别人靠近你,却偏偏接纳了我的存在。”
尤里安轻轻一笑:“我和你是朋友,我和他何尝不是呢?”
黎又也陷入了回忆,听闻这话,紧蹙的眉心渐渐松开,他看了眼尤里安:“没想到啊尤里安,你小时候心眼还挺多,竟然想过搅乱我和我哥的关系。”
“不就只是想了想嘛。”尤里安又笑了起来。
气氛缓和不少,两人又聊了很多过往的事。
“你不在的这十年,我负责黎夜殿下的身体检测和调理。他依旧话少,但只要是关于你的事,他知道了就会告诉我,我知道了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尤里安说,“又又,你很重要,你不回来,我都不敢想他或者说我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
“黎夜的身体数据,我早些年就存了备份。”尤里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黎又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们最近几个月有大量检测任务,对象是那些遭受污染物感染,被污染物控制的人类。这些人虽然被污染,却保留着人类意识,平时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但‘它’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爆发,开始伤害他人,而且大多不是直接的物理攻击,而是利用人类的思维,去杀害、抛尸,甚至陷害别人。”尤里安的声音越来越沉重,“这种情况在帝国范围内越来越多,也正因如此,军部和实验所的工作量越来越大。”
“重点是,最近我们从这些感染者的基因里,捕捉到了同一份惰性物质。这份物质,和感染李伊婉的第二种污染物中,隐藏极深的惰性物质,是同根同源的。”
“也就是说,感染这些人类的污染物,其实来自同一种生物。”
尤里安双手抱头,声音发颤:“可是你知道吗又又,我昨天在整理文件时,找到了一份数据,和这种惰性污染物的基因完全重合。”
他红着眼眶看向黎又:“那组数据是黎夜殿下的。”
黎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不敢相信,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合眼,拼命想找出这两组数据的不同之处。”尤里安双手依旧抱着头,“我找到了,这两组数据的确有差别,但这只能证明,那‘罪魁祸首’,是和黎夜殿下出自同一个深渊的生物,某种意义上讲,是同种。”
“同渊物种,既有着极强的排斥力,也有着极强的吸纳效应。他们如果从孕育开始就一同生存,到了后期,必定会有一方丧命于另一方之手。互相捕食是他们的天性,就算是同种兄弟也不例外。”
“又又,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黎夜殿下在卡莱诺亚区时,极夜期间经历过很严重的本体浮躁,却在极夜结束后又恢复了正常。”尤里安说出自己的猜想,“或许,这和加纳没关系,加纳只是个表层。黎夜殿下以前的状态一直很稳定,不可能平白出现本体被刺激的情况。”
“或许正是因为他靠近了同种深渊物种,双方开始互相排斥,他被对方压制后,又强行将压了回去。”尤里安一边观察黎又的表情,一边说出最终结论,“卡莱诺亚区上生存的,是和黎夜殿下实力不相上下的同种生物,他们这一趟风险太大了。”
刷啦一声,黎又猛地站了起来。
他目光怔忪,死死盯着某处一动不动,几秒后,又狠狠掐着自己的皮肉强迫自己冷静,可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冷静:“我知道了,谢谢你。”
尤里安也起身:“你要做什么?”
“我去找他。”黎又几乎没经过思考,抬手按开光脑给黎夜发消息,不出意外,消息发送失败。
心里的焦虑愈发强烈,黎又抬头看着尤里安:“尤里安,不管你告不告诉我这些,我都很感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黎夜最好的朋友,谢谢你。”
尤里安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把‘最好的朋友’这个位置给我,黎夜殿下不会不同意吧?”
“不会的,你就是最好的朋友。”黎又渐渐平静下来,又说,“我接下来要去卡莱诺亚区,你不能拦我。如果有其他人阻止我,能不能帮帮我?”
“你还真是既要又要。”尤里安单手扶额,痛苦地说,“我就是怕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刚刚才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尤里安,我哥现在很危险。”黎又露出一个笑,这是十年前的夏天,帝国无比混乱的时期里,黎又也曾对尤里安露出过的微笑。
温和又平静,义无反顾,全然释然的笑容。
“如果十年前我是为了大家,那现在,我是为了我哥。”黎又垂眸,声音坚定,“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我不想失去他,所以我一定要去。”
“那明天的周年庆怎么办?”尤里安追问,“还有,你一个人怎么去?”
黎又目光动了动:“我有办法的。”
……
卡莱诺亚区。
西南方终端,极寒。
黎夜站在冰川之上,俯瞰下方的黑色漩涡,眸色暗红。
尖啸声浪潮般席卷而来,黎夜眯了眯眼,看见巨型漩涡中,缓缓盘出一条深红色的龙尾。
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苍凉的笑,与从漩涡中腾空而出,龙头上长着半人身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那男人黑长发,眼眸同样是红色,他笑着,嗓音轻佻:“好久不见啊,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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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午好[垂耳兔头]
第62章 哥哥你的名字就叫做黎夜
那是一个阴沉的天, 没有下雨,天空灰蒙蒙的,黑云压城, 仿若要将这天地碾合起来。
生出灵智的深渊物种在和同胞同源的“兄弟”数不清第几次厮杀时, 跌出了深渊区域。
这是它第一次见到阳光, 虽然只是极少一缕,是只从云中挤出来的一丝光线,但在它的印象中,那道光线如同在灰泥世界里生长出的花。
雨终究没下来, 它躺在泥潭中, 浑身上下残破不堪, 这是和“兄弟”残杀留下的伤痕。化作人形后, 它是人类孩童的模样, 黑发红眼, 与本体那丑陋的模样相似度为零。
它和“兄弟”这场撕裂孕育它们生命的深渊的斗争,结束在它吞噬了“兄弟”一半身体时。这场斗争它赢了,它挣脱了深渊, 逃出生天,来到了人类世界。
它身上的伤口骇人至极, 但它是赢家, 它的兄弟生命垂危。
它安静躺在这片泥巴地里,抬起手遮挡在眼前, 不太明亮的光线穿过张开的五指,洒落投射在它的脸上。
簌簌的风声传来,风里挟了泥泞和树叶青草的气息,以及,陌生的气味。
它的视线动了动, 侧眸向左边看,与不远处灌木丛后面,只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孩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比它如今化形后孩童状态看起来还小的孩子,金发,蓝眼,脸上有些婴儿肥。
他的眼睛很大很圆,比天空蓝,比大海清澈,氤氲水光,像漂亮的水晶,胜过深渊里所有的一切,代替了灰扑扑的天空,照亮了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它。
“你好……”
浅金色头发蓬松得像一个毛绒球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打招呼,声音轻轻的,还未脱去幼孩的奶声奶气。
兴许是见到它身上那骇人的伤,小孩有些害怕,没敢上前,却也没离开。他就站在灌木丛后面,怯生生打完招呼后抿着唇,好半晌后又出声:“哥哥,这个天气不穿衣服是会生病的。”
它安静地看着那漂亮小孩,没移开目光,也没开口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小孩看起来很紧张,却在片刻后竟拨开灌木丛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漂亮干净的衣裳,小衬衣,黑色背带短裤,还有白袜黑皮鞋。
那皮鞋踩在泥泞地上,很快就被弄脏,渐渐有泥巴沾染上鞋底,他的步履逐渐沉重。
他艰难地挪着腿脚,藕节似的手脚紧绷着都在用力,一步一步靠近,停在它两步远处,蹲下来抱着膝盖,不敢伸手,也不敢再靠近,拧巴半晌后小声问:“哥哥,你受伤了?”
它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沉静。
“你疼吗?”小孩又问,“我见过大哥二哥受伤,也见过父亲受伤,但他们都没有你伤得这么严重。”
它还是不说话,只看着那双漂亮眼睛,目光平静,却藏着痴迷。
小孩得不到回复也不气馁,渐渐放松下来,又往前挪了一点:“我最近在被父亲关禁闭,找不到别人,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你找药和衣服。”
他起身,转身之际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吓得猛一哆嗦,蹲下来紧张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哥哥。
这个哥哥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瞧着有点凶,和父亲凶起来时的气势有点像,他很害怕。
“不。”它开口说话了。
人类的言语对它来说不难,早在多年前,陆陆续续有几批人类在它和“兄弟”栖息的深渊外围观测,它和“兄弟”便同时获取了人类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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