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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茫茫,金属色的月光盖在荆棘岭的沟壑上,若看得仔细,可以分辨出石砾下钻出的青草,稀疏零星。
长庚师父与张力已前去营地四周探查,不知几时回来。
云无择盯着一袭僧衣策马离开的方向,眉心蹙了又蹙,目光远了又远。
突袭敌营腹地,无异于虎口拔牙,甚至更加凶险。稍有差池,别说十八罗汉,即便一百单八罗汉陷入食人不吐骨的羌人阵营,也恐难全身而退。
十八人,他必须全身全影带回去。而行动前后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戌时刚过,那袭熟悉的僧衣和新近认识的圆滚滚腰身,重新出现在云无择眸底。
一切顺利。
荆棘岭数百军帐,已精准锁定术格所在营帐。术格人老心贼,并未住在主帅帐内,而是换至副将营帐。这一点要多亏张力心细眼尖。
细细观察周边布防规律,躲开哨兵视线,以免引起全营警戒而功亏一篑;
趁巡逻队换防间隙,用弩机先行射杀营帐外卫兵,云无择手起箭发,三名守卫应声倒地。
五人营外接应,四人跟至帐外看守,切断术格与外界联系,云无择与长庚、张力,互相递个眼神,齐齐闪进帐内……
月色温吞,一旁的星子,狡黠地眨了眨眼。
半盏茶功夫,齐眉棍轻挑帐帘,云无择阔步走出来。
手中用整张雪豹皮裹了个东西,银底黑斑花纹被染成猩红一片,滴滴哒哒散发着血腥味。
“撤!”
云无择压低声音,并对众人比了个手势。
身后敌营发现叶护术格别人生生割了脑袋,空留满腔热血淌了半帐时,云无择已带众人出营、策马、一路朝砂石营狂奔。
原以为羌人头领被杀,敌营会立马溃不成军。十八罗汉出了荆棘岭大营也就安全了。谁知很快身后火光点点,羌族独有的鬼魅般的吼叫声远远传来。
羌人已整好骑兵,追赶过来。
术格手下副将早有二心,术格被人暗杀,他自然是高兴。不过利高者疑,若他今日任行凶者就这般无声无息逃走,明日副将斩杀叶护的谣言就会遍传军中。到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羌人吼叫诡异,在空旷的野外穿透力极强。云无择明显赶到□□之马受到干扰,步伐竟乱了几拍。
他回头瞥了眼,少说也有一两百骑兵,此时陷入追兵包围圈,他与师父、张力等人自然能够轻松脱困。其他人呢?
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十八人来,也必须十八人回。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受伤或者掉队。
“张将军,此处可有通往砂石营最最快、最便捷的道路?”
来时因躲着敌方哨防,选的都是有沟壑遮掩之地,既隐蔽也安全,若逃脱追兵之时也走此路,明显慢了脚程。
“有!”张力马上欠欠身,挥鞭向左前方指去,“前方过了那片红柳林就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砂砾之道。路平且阔,只是阴气重,走得人少。”
阴气重?!云无择从不相信什么鬼神只说。很多时候,与人心比起,鬼魅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身后羌人紧追。与其命丧铁血弯刀,不如与这阴气鬼神会上一会,或许还能博个出路。
“倒不是鬼神。”张力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望望天上,“是冰狼。今日是月圆之夜。”
听闻冰狼,长庚目光一空,不过很快回过神,他稳持缰绳,偏头看向云无择。不管云无择如何选,他都坚定地站在他身旁。哪怕刀山火海,哪怕地府鬼狱。
关于冰狼,西境有一个妇孺皆知的传说。每逢十五月圆夜,这冰狼群都会聚集到郊外,围着红柳林狂奔,那是他们的祭月礼。
冰狼祭月,遇到之人,尸骨无存。
或是恶意诅咒,或是善意劝解,不得而之。
没人真的见过冰狼祭月。不过关于这一点,西境人却深信不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怕□□成灰,这个共识,却不会消散。
冰狼而已。术格尚能杀之,何况野兽?
而且,冰狼祭月只是传说。传说之言,不能尽信。
退一步讲。即便葬于狼口,总比死在羌人利刃之下,来得更痛快些。
“就走这条路!”
云无择指了指红柳林。并朝空中放出三枚信号弹。等张远砂石营接应部队过来,就可以杀个回马枪了。
圆月当空,清风掠野。
云无择一十八人纵马冲入红柳林。
光线明显暗下来。那轮如冰如水的圆月,被柳枝划得支离破碎,偶尔渗下的光也一行人的背后,隐隐发凉。
马队越行越深,越深越暗,没人知道红柳林的劲头在哪儿,也没人清楚所行方向是对是错。
既然一切未可知,那就用脚趟出一条已知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树丛变得稀疏,间隙愈发舒朗,渐渐地月光复又照在云无择马鞍上挂的那张圆鼓鼓的雪豹皮上。
“云校尉,后方羌贼似乎停在红柳林外。”
有人喊了声,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果真,隔着厚厚的树枝阴影,可以隐约看见停在林外的几点火光。那瘆人的喊叫声,也被挡在红柳之外。
羌人追兵止步不前,像是迟疑,更像是在惧怕什么。
众人皆松了口气,马蹄速度明显慢下来。
“过了这片红柳,前面便是一马平川。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到得砂石营地界。”张力不知从哪掏出个酒囊,揭盖喝了两口,大有提前庆祝之意。
此次十八人夜袭,成功斩杀术格,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彻底扭转战局。此举,不仅能记一大功。往后余生,也多了份非常值得炫耀的资本。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众人,脸上也皆浮现出涌自心底的喜悦。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畅想起来:“明日若长公主殿下问有何想要的,我想先来一大碗炖肉,两盏亮酒,饱饱吃上一顿!”
“哈哈哈!瞧你那出息!我就不一样,我想要一身铠甲,正经铠甲!”
“好,回去云某为大家请命。” 云无择唇角勾了勾,一份难得的轻松浮上眼角。
不过这份轻松随着应龙窜到他前方,瞬间消失无踪。
应龙双耳高竖,鼻头翕动,警觉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危险气味。
应龙定是察觉出什么,四爪蹬地,明显开始躁动。
云无择压住马头,示意众人停下。
“……云校尉,好像是……冰狼?”
幽蓝幽蓝的眼睛,在红柳丛尽头透过来。一闪一闪,凶狠,威压。
起初只是一双。
接着,第二双、三双……二十余双幽蓝的三角吊梢眼,齐齐望过来。
红柳丛外,还有更多蓝点围聚过来。
冰狼。是真的冰狼。
误闯冰狼祭月仪式者,死。
单只冰狼可咬死并拖走一匹成年良马。而眼前这几十匹冰狼的战力……
“折儿,掉转马头,向后退。这儿有我。”长庚压低声音,手持齐眉棍,将马慢慢挡在云无择前面。
“师父,你带大家撤。”云无择眼神坚定,“这是军令。”
蓝幽幽的眼睛已经出现,越聚越多,挡住去路,又将来路死死截断。
冰狼围攻,不战斗到最后一匹倒下,是决不会罢休。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此时大家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折回去跟羌人硬拼。
“嗷呜——”
应龙忽然伸长脖颈,朝天一声狼嚎,正正对着空中圆月。
像是受到了感应,众狼一起引颈朝月嚎叫。其声凄厉悠远,其势摄人心魄。整片红柳林为之震荡。
众人大骇,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弩机上弦,悬刀紧扣,箭在弦上。
应龙一个箭步蹿出去,云无择以为应龙要独战群狼,正策马向前,忽见对面群狼慢慢靠近。
为首一只,缓步向前,打量片刻,小心闻了闻应龙。
方才凶狠的三角锐眼,忽然有了弧度。蓝幽幽眼睛中,甚至浮现出柔和的情绪。
第191章 狼尉(一)
术格营帐内, 昔日威风凛凛、雷霆手段的主将,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躺在血泊中,尸尚软、血尚温。
闻讯而来的众将, 各个面有骇色。
一把无形利刃, 冰凉抵在所有人后颈。
重兵看守的营地,主将神不知鬼不觉身首异处,头颅更不知所踪!这打的是不仅是在场诸人的脸,更是羌人一族的脸。
术格副将匡雷本与术格不睦,诸人踏入营帐, 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向立在一旁的匡雷。一则印证心中所疑, 这是否是匡雷所为。二则, 群龙无首, 此时匡雷若有意要反, 众人将何去何从。
营帐外兵荒马乱。营帐内,噤若寒蝉。血腥与恐惧勒紧众人喉颈。恰此时哨兵来报:“十余个汉人骑兵带着叶护头颅,朝砂石营方向去了!”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叶护之死,不是内讧。不过松了的那口气, 登时又提起来。印象中弱如鹌鹑的汉人,只十余人便杀进重兵把守的军营, 悄无声息切走叶护的头?
是天助?还是有内鬼?
此时的匡雷,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是忧。抑或喜忧参半?不过看着众人聚到自己脸上的目光, 那一份放不上台面, 更见不得光的“喜”,无论如何要藏起来。
“该死汉人!袭我营寨!杀我主帅!欺我无人么!谁愿随我前去夺回叶护大人头颅,为其报仇!”
匡雷当众表明立场。他与术格的恩怨芥蒂是小事,家国大义面前, 根本不值一提。他匡雷誓死守护羌人利益。
术格之死,虽失了主将,乱了军心,但碾压性优势下,快速重整旗鼓,若要攻下砂石营,也不是没可能。如此一来,此次战役大捷之功,便全是他匡雷的了。
而他匡雷当下要做的,就是稳定军心,是拉拢人心。
半盏茶功夫,两百名骑兵飞出营寨,随匡雷一路向东,去追劫突袭者。
“贼人冲进红柳林了!要不要追?”先导兵来报。
匡雷猛地勒马,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神色不由凝重下来。
月圆之时,冰狼皆会聚在郊外祭月。若此时撞进去,神明会怪罪的。
不过话说回来,此时这一行汉人闯入祭月仪式,与送死何异?
“此乃苍天佑我!神明助我!停马!就在此处等!等贼人被冰狼之神剥皮噬骨!”
红柳林阴影成团,月色艰难地漏下几缕光线。马蹄踏叶前行的声音,窸窸窣窣传至匡雷坐骑耳朵里。
栗色战马月光下皮毛如缎,甚是英武。它转了转耳朵,昂首挺胸站定在红柳林外,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和它主人一般,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窸窣声渐行渐远。再远些便被这贼人逃出红柳林了。
万一冰狼祭月只是传说,或者冰狼并没在此处祭月,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贼人逃脱?
追,还是不追,这是个难题。
匡雷马靴在铁镫中转了转。他心中没了底。两难之时,忽一声狼嚎从林中传来。
“嗷呜——”
胯下战马登时全身紧绷,双耳高竖,警觉地看着树林深处,前蹄用力不停击地。
果然这群汉人闯了冰狼祭月之礼。匡雷嘴角勾起冷笑。
忽地,群狼嚎之声四起,
匡雷忙翻身下马,整整衣襟,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郑重再郑重地朝天上圆月行了个大礼。
“苍天在上,佑我羌族!愿冰狼之神助我此行!”
身后骑兵见状纷纷下马立地,跟着匡雷,一齐对月施礼。
夜风穿过红柳叶片,拂上栗色战马鬃毛,刮卷进匡雷豹皮大氅掩着的脖领。
匡雷微微打了个冷战。
或许这便是冰狼之神的回应。他深棕色眼底,神色更加庄重起来。
等。
等冰狼之神,将这伙贼人悉数吃尽,为此行画上最后精彩一笔。从今夜起,羌族之中,他雷匡便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号——冰狼之子。
突然红柳林中传来异动。如利剑穿过灌丛,一支接一支,疾速朝这边射来。
□□马躁动起来,执意调转马头,似有畏缩逃跑之意。匡雷马镫紧踩,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坐骑稳住。
“……冰狼!”
有人大叫一声,眼中满是惊恐。
明月高悬,亮铁般的光泻下来,月下这片浓密的红柳林丛越发阴森幽暗。就在林丛边缘,忽然一双蓝幽幽的目光射过来,凶狠,摄魄。
匡雷可以确认,来的是冰狼。
同时他也确认了另外一件事,来的并不是他护佑他的神明。换一种精准说辞,来的是勾魂索命的地狱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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