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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措视线下移,落在罗帕包裹之处,语调懒散,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十日内,若那骆耀庭交齐100颗蛇胆。吾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100颗?!
捕蛇,是门技术活。即便有经验的蛇农,三日也不一定能遇上一条。即便遇上了,也是蛇口夺命,九死一生。
乙,第一次想替一个毫不相关之人求情。倒不是因为骆耀庭这个人,而是10日100颗蛇胆,这背后要动用多少百姓,伤及多少无辜,又有多少家庭会惨遭祸殃。
十命换一胆。平均每死十人,方得蛇胆一颗。100颗呢?
乙,不过是一暗卫,一具只需执行命令的傀儡,一道不得有任何个人喜恶偏好的影子。他深知设给自己的那条线在哪里。
世人皆传,懿王礼贤下士,广揽贤能。能效力其麾下者,个个文韬武略。虽有夸张成分在,但懿王是储君的热门人选,能鞍前马后侍奉储君者,没这个能力,没有这份手段和魄力,将来如何能在关键时刻为懿王所用?
似乎察觉出乙眼神中的那一点点不坚定,赵措眸心一暗,生出些阴鸷。
“手拿开!”
赵措命令,欺身过来,不容分说,一手握紧下方,另一只手按住乙的后颈,将人埋入锦被,把人压进尘埃。
这一次,更久,更凶,且明显带了惩罚意味。
乙不知道骆耀庭如何做到的。十日之期,萧之仁家的东床快婿,亲捧了100颗蛇胆,来给懿王请安。
谦谦公子温其如玉,陌上良人玉树临风。新科进士,豪门贵婿,未来储君的座上宾。几层身份加持下,骆耀庭清楚,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已经铺好。
锦衣罗袍之下,究竟掩了多少血泪,藏下多少污垢,又有谁人会去关心?
很快,骆耀庭即将大婚的喜讯,传遍京城。进士娶亲,尚书嫁女,当真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喜事。
这可气坏了正在为庄聿□□心准备嫁妆的薛启辰。
“琥珀!那骆家老大现在可是山鸡·插凤毛,威风起来了!满京城散喜帖,恨不能连街上遛弯的狗,都要邀去给他贺喜!”薛启辰双手环抱,甚是鄙视,“不行!你老公是状元郎,你又是皇帝亲封的使君,哪点比他们差。所以这婚礼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
最让薛启辰愤愤不平的是,这骆耀庭一进京就傍上兵部尚书这条大腿,将来仕途岂不是如履平地,节节樊升!
而且许久未见,那日街上远远看了一眼,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家二公子,竟被骆耀庭一个眼神惊得后背一冷。
若说那一眼,来自地府鬼魅,薛启辰也是信的。
庄聿白自然也关心孟知彰的仕途,同时他也关心自己的前途。
这一切是真的么?孟家村祭祖之后,自己就要真真切切嫁给孟知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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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被强行更新了最新版本后,手机还是不能回复评论。真心服了我大绿江![托腮][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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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大婚(二)
状元回乡, 礼部特派一支礼乐小队相随,人多处,便鼓乐齐鸣, 以示荣耀。
孟知彰认为太过招摇, 便只命随车安静跟着,不必鸣乐惊动沿途百姓。
不过有些事,越想藏越是藏不住。早有人得了消息,估摸着时间提前等在途中官驿。一则想亲眼看下新科状元郎的英俊容颜,二来听闻状元郎夫郎是亲封的“垦田使君”, 此次一同回乡。这便更要来瞧一瞧了。
“状元郎大家都名表, 这什么使君倒是头一次听说。是个什么来头?”
“你不晓得他?你可知那东盛府, 短短一年时间, 从藉藉无名摇身一变, 竟成了远近闻名的产粮大府。为何?就是用的这位庄聿白庄使君的肥田之法。厉害着呢!”
“这个我听说了,用过这种新型肥料的田地,亩产能提升两三成!起初旁人只不信, 先用者尝到甜头后,东盛府的知府大人亲自下令推广。短短三季粮, 东盛府那是一个仓满廪实!”
“当真如此?我说堂堂一位状元郎,怎么就看上一位不知名的小哥儿。原来有这番缘故。”
“何止这些!我还听说另外一档子事。状元郎与这庄使君是自小定的娃娃亲。可庄使君那娘家黑心, 当时为了2两银子,竟悄悄将使君卖给人, 祭了河。天地良心, 哪怕是后母,也没有这般心狠的!好在庄使君福大命大,上天庇佑下逢凶化吉。不然这肥田的法子,可去哪寻!这多打出来的粮食, 又去哪找!”
“吉人自有天相。这是菩萨开眼了!那庄使君娘家人后来如何?眼下庄使君荣归故里,他们不得跪迎三十里?”
“跪迎三百里也没用!后来那后母发现庄使君还活着,且藏在了状元郎家,立马带人又去闹了一场。当时状元郎还只是个童生,家徒四壁,那后母一心钻进钱眼里,哪里看得上,便收了一个富户的聘礼,要将庄使君抢了去,好嫁给那富户做小。是状元郎据理力争,且将这后母谋划祭河之事公之于众,才将庄使君护在了自己身边。那后母,早被刺青流放了。恶人有恶报!”
“真是苍天有眼!状元郎和御赐使君,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好在一切都好起来,如今一起风风光光把家还,是多少人几世也修不来的好福气!”
除了看热闹的乡民,一些士绅乡贵闻信后,也早备了厚礼等在驿站外。
虽说大家素昧平生,但收了礼,这关系不就有了么?翰林编修,别看品级不高,但那可是天子近臣,是可以上朝议政的。出入仕途,便有如此高的起点,将来平步青云岂在话下?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有送京中房产地契的,有送金银财宝的,甚至连送小厮奴婢的都有。远远看见孟知彰的队伍,一股脑挤上去。一时房契地契,甚至元宝珠串乱飞。吵吵闹闹。乱乱哄哄。
此时跟来的礼部仪仗队起了作用,孟知彰请众人围住马车,送礼之人一时不得近前。因为沾着皇家,沾着礼部的关系,谁也不敢硬碰硬撞。
孟知彰根本没有下车,只在车上不停拱手致歉:“诸位抬爱,孟某与夫郎心领了。这礼,还请带回去。若真想送的话,我们亲事在即,诸位祝我们白头偕老便是!”
孟知彰的车马在乐队护送下,逃也似地冲出重围。有了这次的经验,前方连稍大一点的驿站都不敢多停留。尤其进入东盛府地界,更如做贼一般。
在东盛府,庄聿白的名字至少是叫得响的。他研制的肥田之法,东盛府辖下四州一十八县,全部推广,15万顷田地,皆被恩泽。
东盛府百姓若知道庄聿白荣归故里,正途经自家门前,莫说杀鸡宰羊留客,即便让他们当街跪迎,他们也是一百个愿意。
若庄聿白嫌弃马车颠簸,他们也可以一路将庄聿白背至孟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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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村孟氏祠堂内,知县刘宗不停踱着步子,还时不时探头朝门外望上一望,看看前去探信之人来了没有。
得知孟知彰今日到,天未亮,刘宗便到了孟家村,以示隆重,还带上了知县的全部仪仗。只等孟知彰车马临近,自己带队亲自迎出去。
族长孟向贵活了这么大岁数,哪曾想过有朝一日知县大人会来自家祠堂祭拜!忙带了一众孟氏族人夹道跪迎。
刘宗作为父母官,辖区子民见到自己,自是要跪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凡事都应变通。今日是迎接新科状元和新封使君,而地上跪着的正是衣锦还乡之人的族人。他下轿,亲自将族长孟向贵扶起来。
“自不必多礼。今日迎接孟大人和庄使君,这些礼节,暂免了。”
孟向贵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竟然能得知县大人扶自己起身,还如此这般和风细雨同自己讲话。他亲自奉了茶,又端了些果子和银钱,分与跟来的胥吏、仪仗兵使们。
众人正闲话,忽听探信者来报,“到了!到了!孟大人和庄使君到了!”
“到哪里了!”刘宗猛地起身,险些将茶汤洒在自己崭新的官服上。他顾不了这么多,忙招呼院外候着的仪仗队,“速速随我去村外接人!”
那探信者拦在前面:“大人!孟大人已到祠堂门外!”
话音未落,孟知彰牵着庄聿白的手,从祠堂大门并肩走了进来。
虽是衣锦还乡,圣上也给了最高恩遇,但这些虚架势,哪里能摆在看护自己长大的族人面前。以免惊动族人,孟知彰在村外便停了队伍。自己挽着自家夫郎的手,悄悄走了回来。
孟知彰受翰林修撰,从六品。暨县知县,正七品,低了一级。
刘宗见到孟知彰和庄聿白,先抬手行礼问好,一团喜气:“下官恭喜孟大人大魁天下!恭喜庄使君荣膺圣恩!”
“知县大人同喜!”二人皆没料到,知县大人竟亲自来迎接。
祠堂院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祭祖用的三牲齐齐摆上桌案,还专门系了彩绸。另又摆了两案时令瓜果、糕点饼饵等,一同祭祀先祖高堂。
刘宗乃外姓。今日是孟氏族人祭祖,他不便参与,临行前将带来的五抬贺礼留下。
“莫要推辞。孟大人考中状元实乃为我暨县添彩增光。庄使君的肥田之术推广以来,全县上下已无饥馑。两位,就是暨县父老的贵人!是天下百姓的福星!”
除了布匹、茶叶等实物贺礼外,还有两个好消息。
其一,为贺二人喜结连理,特划50亩上等官田为庄聿白添妆。
其二,孟家村所有田亩,免税粮三年。
消息一出,全场哗然。
免税粮?!
“啥叫免税粮?”牛大叔有些懵。
“牛大叔,您是我们这里最有见识的,连府城都去过,怎么连个免税粮也听不懂了?”
免交税粮自然是听的懂,牛叔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活了大半辈子,新皇都换了两个,可从未听说百姓种地不用缴税粮的。
每年收成结束,最重要的就是缴税粮。如今是儿子赶车去缴,从前都是自己肩挑背扛一步一个脚印地步行去缴。
他记得自己八九岁上,跟着家中大人去镇上缴纳税粮。往年双脚背过去就可以,那年要交的却尤其多,家中甚至还用上了车。倒不是家中收成变好,而是上头硬性规定。
那年初春西境战事起,夏收时,税粮已经飞涨到收成的五成。
父母用补丁摞补丁的几只麻袋装满粮食,又小心翼翼搬上年久失修、破损不堪的木车板。孩子们从来没在自家院子中见过车,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还是孩子的牛叔不知道,这是生性要强的祖父赔了几天笑才借来的独轮车。他也不知道,粮税占收成两成时,家中日子便已艰难,而如今却要缴五成税粮……他更不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将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
面朝黄土,奋力推车的父亲,一颗头颅越垂越低。空荡荡的裤腿,蹬在滚烫的大地上。一路扬起的尘土,像一串挥不去的叹息,无奈、 无助、又无望。
祖父没熬到那年秋收,就去世了。
家中二妹,最喜欢“哥哥,哥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的二妹,饿得慢慢不会笑了。一双眼睛在瘦瘦的小脸上显得越来越大,小肚子也越来越鼓,到后来就白天晚上地哭。气若游丝,像只病弱的小奶猫。
没多久,二妹也随祖父去了。
如今日子越来越好。可曾经那灼心的饥饿感,那细弱的哭声,早刻进牛叔的骨血和记忆。
眼下竟给农人免税粮。牛叔一双手不停抖着,仰头看了看天。
若当年也能免去税粮,祖父便不会离开,二妹……如今,也应该儿孙满堂了吧。
当然,所有人都清楚,即便眼下不免税粮,全村上下也没有谁家会吃不饱饭。一则琥珀带来的肥田术,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二则琥珀开创的茶炭生意和葡萄园,整个孟家村两年内成了十里八乡最富裕的地方。
庄聿白,当之无愧是孟家村的小福星。
小福星和他相公一起完成祭祖流程,刚出祠堂门,便被人团团围住。
牛婶握住他的胳膊,不停嘘寒问暖,“一路累不累?怎么看上去瘦了不少!是不是知彰欺负你?你跟婶子说,婶子给你撑腰!”
柳婶直接递上来包热乎酥饼,知道庄聿白喜欢吃甜食,特意加了牛乳:“我新包了羊肉馅的饺子,走!跟婶回家尝尝!”
庄聿白笑着一一谢过众人的热情,许久未来,仍是那般亲切、熟悉。
忙完祠堂中事,孟知彰和庄聿白回了老宅。
牛叔牛婶已将老宅收拾停当,房中被褥、碗盏也都准备齐全。院中那颗石榴树越发旺盛,墨绿色叶片层层叠叠,不时露出几个圆滚滚的红色花苞。
阳光洒满庭院。安静,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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