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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家原本是陇西世家,哪怕如今到了东盛府,手中可用之权、之利,远在常人之上,更绝非他们一个小小商贾之家所能对抗的。
所以薛家以诚信守正治家,外还有一条:尽量不与骆家起龃龉。可家中这位二公子,年轻气盛,每每见到骆耀祖这位混世魔王,总忍不住去抗争一番、逗弄一番。
薛启原听闻这位弟弟搬出妻子来,着实怔了怔,旋即正色:“胡说!你大嫂向来经商有道,何时能想出这荒诞不羁的法子。”
“而且你昨日跑去为骆耀祖交手之人叫好,也是你大嫂的主意不成!”薛启原背着手,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心中不停叹气。
薛启辰还是不服,低头憋着气,斜眼瞄了大哥两眼。看来这次是真动了气。
“确实是大嫂的主意,” 薛启辰声音越来越低,仍旧不服气,“……不信你去问大嫂。”
老家丁见一直往外搬少夫人,知道二公子的驴劲上来了,忙上前拉拉薛启辰袖子,让他服个软,“大公子也是为你好。”
又两边说和,“刚大公子来的路上还说,近来茶坊生意不错,二公子是有一份功劳的。”
提到茶坊,薛启原紧锁的眉头稍稍舒缓一些,薛启辰今日跟妻子学着如何往来经营、如何管理铺子,确实长进不少。不过想到妻子,薛启原的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思绪难平。
薛启原稳稳情绪:“斗茶清会来的都是各地知名的茶坊水肆,敢来斗茶,想必都有过人之处,你这几日也不要总盯着我们自家茶坊,多去别家摊位上看一看,学一学。我听闻一个名为缘来茶坊的铺子,现在很受欢迎,尤其他们带来的兰因茶和兰花炭,据说现在是一盏难求。你得空了去看一看。”
“一盏难求?我猜多半是虚张声势、编出来哄人的。小地方来的茶坊,能有什么好东西。他们有的,难道我们府城竟寻不到,我不信……”
薛启辰还想说什么,薛启原一个眼神递过来,他立马住了嘴。
薛启原年比弟弟大不了几岁,眼下整个家却要他来撑着,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呢:“赶紧把狗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若下次再听说你去掺和骆家的事,定告诉学中,让先生好好罚你。”
说完薛启原带着众仆役走了,经过薛启辰身边时,又帮他正了正头上的抹额勒子。
骆耀祖被狗拽掉裤子这事,闹了半个月也没消停。消停不了。人们但凡看到裤子,不免就会想起那日台上光着白花花大腿的骆家二少。
鉴于骆耀祖当街闹的大笑话,武举接下来的比试,全部换去了郊外校场。不需要外人围观助阵,也给败下阵来之人留足了面子。当然也没了诸多特权,比如参加武举之人,每人最多只允许带一人随行。骆家请的这些场外师父们就没了用武之地。
规则看上去更公平公正,明眼人也能明白,这是有意缩减骆家对武举的影响。
州府不少人,久不惯骆家的做派,可没人敢做这出头鸟。眼下武举第一场就有人敢站出来顶撞骆家,关键是顶撞之后不仅未受惩处,还能获胜者身份平稳参加接下来的比试,这也是对外传递一个重要信号。东盛城并不是骆家的天下。
当然,骆家能在东盛府横行这些年,与骆家明里暗里依附懿王一党不无关系。懿王一派痛恨变法清流,着力打压寒门子弟。今时今日,在骆家的地盘上,公然提拔与骆家分庭抗礼之人,某种层面上也是在向外释放重要信息。
或许,要变天了吧。
庄聿白看着时辰,和牛大有一起去贡院接孟知彰。考试是及其消耗体力的事情,除了怀里揣的茯苓糕和荷花酥,庄聿白在路上又买了些肉馅包子准备让孟知彰先充充饥。
谁知还没进贡院这条街,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那还能怎么办,往前挤吧。
庄聿白二人正缓缓插孔往前赶车,谁知斜后方横冲直撞一马车,“闪开!闪开!骆府的马车,也敢挡!耽误我们家大公子下考场,你们担待得起么!”
庄聿白看了牛大有一眼。真是倒霉。这几日,怎么就跟这姓骆的杠上了呢。
“大有哥,如果我们不让,你猜会怎么样?”
第63章 肉包
庄聿白看不惯骆家作派, 原想硬杠,但话一出口,他立马摇了摇头。
“算了, 这马车是长庚师父从寺院借来的, 万一弄坏了……不能让长庚师父为难。”
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接到孟知彰是正事。怀里包子还热乎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牛大有尽可能将车往左偏了偏,但人多车多, 虽然尽力了, 但能挪出的位置不过尺许。
骆家几个家丁先是厉声驱赶, 见成效有限, 又怒又急, 挥起鞭子直接抽向临近的车马甚至车夫。
原本喧闹的人群登时喊叫声一片,看清是骆家之人,众人脸上的怒气一时掺上了畏惧, 个个敢怒不敢言。
一条街,被骆家一辆车硬生生搅和成一锅烂粥。骆家车马则像一艘钢舟, 就在这锅粥里分流走线,硬硬碾轧过来。
庄聿白怀里小心揣着几个包子, 他与牛大有同坐在车外,见骆家马车愈来越近, 直起身看车来方向, 并提醒牛大有看看能不能再挪让一两分。
牛大有继续勒缰微调马头,不及马车再转动一二。“啪——”比骆家家丁呵斥声先到的竟是一记鞭子。
“死人呐!让开,听不懂?!”
鞭子在头顶炸开,庄聿白下意识眨了下眼。睁眼闭眼间却见牛大有已握紧对方鞭尾。怒目圆睁看着那控鞭之人。
“死人呐!有车, 看不见?!”庄聿白回怼过去,又看看牛大有,“大有哥,你没事吧。”
牛大有手上用力,将鞭子猛地拽过来稳稳控在手里,微微侧脸安慰庄聿白自己没事,眼睛仍盯着对面之人。
鞭子那头之人手上一空,一个仰壳翻过去,险些摔下马车。他狼狈爬起来,踹一脚身边小厮,骂道:“死人呐!光看,还不上?!”
车上小厮也不赶车了,呼啦啦五六个人全涌过来将庄聿白二人马车团团围住。
庄聿白在身边牛大有所顾及,担心对方受伤,自己也不方便发挥,便将庄聿白推去车厢,挽起袖子,摆好架势,看哪个人会先自行送到自己的拳头上。
庄聿白刚躲进车厢,外面便厮打起来。虽然对方人多,但他大有哥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占据上风,那几个小厮似乎都吃了几拳,只敢大声示威、彼此鼓励,谁都不敢上前硬打。
打群架这事,庄聿白没干过,但也不能认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我请你吃包子!
一小厮转到牛大有身后,拎着个棍子打算偷袭。情急之下,庄聿白掏出怀中东西扔了出去。
皮薄馅大一只肉包子,“吧唧”砸到那偷袭之人脸上,馅汁糊了一嘴。那人一惊,看清是何物、是何人时,拎起棍子直接到车厢这边来找罪魁祸首算账。
正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公子出来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潮流一般,一时全部朝贡院门口开始涌动。
这架是打不下去了,被迫中止。骆家小厮见车辆实在挪动不得,忙穿过车辆人流去迎他家公子。
庄聿白明白挤是挤不过去的,索性原地等。他高高站在车厢前,盯着贡院门口,怀里包子又揣紧些。
贡院门大开,一众学子鱼贯向外走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全写在脸上,光看表情就知道此人应试情况如何。
骆耀庭在人群中很是亮眼,是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的存在。一副贵公子大家风范,果然名不虚传。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衣衫的同窗,边与旁人说笑,边志足意满地走出贡院,看上去心情甚好。想来对这次院试榜首之位志在必得。
榜首不榜首的,庄聿白倒是不在意,他家孟知彰能考过这次院试就行。有了秀才的身份,就算是有个小小功名了,比白丁强不知多少。听说秀才不仅除徭役、免田税,见到县太爷也不用下跪。这在当下社会已经算是享有一丢丢特权的阶层了。
庄聿白脖子伸得都酸了,还是没看到孟知彰。倒是全程看着骆耀庭与身后同窗拱手告别,在家人的簇拥下往他家马车这边过来,挤过来。
车挨着车,人挤着人,不时有东西挡住他的去路,想必这是这位骆家大公子此生走过最艰难的路了。骆耀庭眉头轻皱,问了句什么,一旁小厮急得擦汗,又转身一只手遥遥朝庄聿白指过来。
庄聿白眼睛逐渐睁圆,看样子是冲自己来了。可眼下前车挨后车,就算想驾车躲开也是不现实的。
转念一想,不对。他们理亏在先,凭什么我们躲开。而且他们几人最多跟大有哥打个平手,马上孟知彰就到了,他们若还想打,别后悔就行。
“公子!就是这两个人,不仅拦我们的车,还将我们的人打了。”
“红口白牙,说谎都不打腹稿么!”庄聿白扔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冷笑两声,“明明你们动手在先,还仗着人多打我们!”
将大公子顺利接回家、办了这趟差最要紧。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家丁站在骆耀庭身侧拎着书箱,边给那几个小厮使眼色边厉声训斥那几人:“两个车夫而已,舍上几文钱打发走就是了。这些小事还要巴巴说出来惹公子烦心不成!”
又向着同骆耀庭说:“大公子,夫人专门备了桌家宴,都是公子喜欢吃的。我们快回去吧。”
骆耀庭漫不经心朝庄聿白这边看了一眼,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自是不需要同谁家来接人的书童和车夫对线。他轻抿下唇,一个眼神过来,小厮忙将一个踏脚小凳搬过来,抬手扶骆耀庭上车。
云纹蜀锦短靴踩上檀木透雕小凳,刚要上车忽然停下。骆耀庭转身,眼神散漫地扫到庄聿白脸上,目光在眼尾那点红色泪痣停留片刻。
“这位小郎君,我们见过?” 骆耀庭虽然自觉放低姿态,语气中仍透出一股来自高门大院的惯有轻傲。
“我们大公子问你话呢,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方才挨了庄聿白一包子的那小厮,气冲冲上前抢白。
“怕你狗眼看人低。怎么,你白白吃了我一个包子,长脾气了!”庄聿白不急不躁怼回去,还冲那小厮笑笑。
那小厮气不过,又要挥鞭过来。
“没规矩!真是有失体统!” 骆耀庭冷声制止那小厮,转身正对庄聿白,一副矜贵自持的世家风范,“我们应该在纸笔铺见过一次,小郎君今日在此等你家公子下场?在下骆耀庭,方才家丁多有冒犯,抱歉。小六子,还不赶紧向小郎君赔罪!”
那小厮一千个不情愿写在脸上,但还是磨磨蹭蹭向前走了两步,冲着庄聿白一抱拳:“方才得罪了。请小郎君饶恕!”
伸手不打笑脸人,庄聿白让那人跟牛大有又道过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庄聿白站回车上,伸长脖子继续在人群中搜寻孟知彰的影子。
可那骆家大公子并没有立马要走的意思:“不知小郎君所等的,是谁家公子,姓谁名谁?或者我让小厮们去门口一起帮着寻寻?”
骆耀庭站在庄聿白车前,就这样微微仰头看着车上人,眼神带着些玩味。换做往常,他是绝不会有机会,以这样的姿势和姿态看向别人的。也没人会让他这位骆家大公子,未来骆家的话事人受这种冷遇。
“不用麻烦了。他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我们再等等。”庄聿白口头敷衍,并没回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
“在下骆耀庭,请问小郎君……”骆耀庭又报了遍自己姓名,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对庄聿白的名字很感兴趣。
“骆公子,你好。”一般答非所问,就是对话赶紧结束的暗号。庄聿白用社交礼仪中最低一档微笑,礼貌地点头回应了这位骆公子。
“我与小郎君今日是第二次见面,怎么也算半个相识。放榜还有个两三日,若小郎君在府城等榜,这期间若缺什么短什么,可以尽管来骆家找……找我。若即刻便走的话,不知可否留个名帖……”
哪怕再迟钝,似乎也品出这话中的不合时宜的热度。庄聿白古怪地低头看了看面前人,再三确认方才的话是不是出自这位骆家大公子之口。
对方如此“谦虚有礼”,倒显得自己不懂事了。庄聿白也客气了下,尴尬笑笑:“不用了,骆公子。”
骆耀庭抬起那张温和矜贵的脸庞:“方才是我管教不严,忘见谅。刚是说我家小厮吃了小郎君一只包子?是哪家铺子的包子,我让他们去给小郎君买上几笼。”
“不用!”
洪亮又沉稳的一声,惊得众人忙回头去看是哪个狂徒敢这般同他们大公子说话。
“你是何人?”很明显,骆耀庭冰冷的语气中带出三分不悦和两分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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