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博士必须是清倌人,这是不成文的行规。悦来茶坊对九哥儿的人身安全和个人生活向来严加看管。而薛启辰当面说出悦来茶坊的首席茶博士与人有染,无异于当面砸人招牌。所以骆家小厮才愤而出言。
跟薛启辰的小厮也不是吃素的,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敢当面辱骂自家公子,他大叫一声,助跑两步,一头撞到那小厮肚子上。
“你是哪棵树上拴的狗?竟敢这般冲我家公子乱叫!我家公子哪里说错了不成!你们骆家二公子当街又是马追,又是挥鞭,当着满府城人的面撕扯九哥儿的衣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想抵赖不成!众目睽睽之下都这么嚣张,房门一关,别人看不见的大床上……苍天大老爷哦,谁知道你家骆二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薛启辰连忙叫停自家小厮的杀伤性输出。他最知道自己小厮这伶牙俐齿的一张嘴,他自己方才那也是顺口说出来气骆耀庭的。自己小厮若顺着继续编排下去,再说出什么更了不得的话来,真的伤到九哥儿的颜面就罪过了。
骆耀庭袖子下拳头紧攥,阴沉着一张脸,看向身旁小厮。众小厮不觉全部后退了半步。现场气氛冷到极点,阳光也像被冻住。
不知谁将茶坊一个老仆役推了出来。那老仆役擦着额头的汗,满脸褶子为难得恨不能挤出苦瓜汁:“回大公子,那日二公子……确实来过。”
“嗯?”骆耀庭眉心一紧,目光冷冷扫向众仆役。
“不过二公子被人拦下了,九哥儿并没有被……还是完璧,完璧……”那老仆役扑通一声跪下,慌忙解释,人群中一眼看到孟知彰夫夫,跪爬向前就要扯庄聿白的衣角,结果被孟知彰早先一步将人护到一旁。
那老仆役手中抓空,不过没关系,看到二人就像看到了救世主,脸上神色都轻松不少,“大公子,当时就是这两位郎君帮忙救下的九哥儿。”
方才薛启辰将骆耀祖和九哥儿的名字放在一起时,骆耀庭的心就停了半拍。虽说这位薛家二少行事诡异,但敢将这种事放在光下说,十之八九是有影子。
他这个弟弟的德性他最清楚,眠风卧柳、喜新厌旧,而且惦记九哥儿不是一天两天。骆耀庭多给茶坊拨了好几个精壮仆役守着,某种意义上防的就是这个搅家精。
已到骆耀祖嘴边的肥肉,还能被抢下?从小到大,这种事还从未遇到过。
骆耀庭不禁回头冷眼又打量了一番人群中的孟知彰。
衣衫确实是普通了些,甚至可以说寒酸,他家后门上牵马小厮的衣衫,大概都不会再用这种过时布料。待再看上一眼,“嘶——” 骆耀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孟知彰长得确实与一般书生有异,魁梧挺拔,器宇轩昂,说是个乔装打扮的武将也不为过。关键是眉宇间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仪……
冥冥中,骆耀庭甚至觉得,今后和此人一定还会有更多交集,他不喜欢的那种交集。若骆耀庭可以预知未来,他或许应该应该后悔没有在孟知彰这条浅蛟潜藏潭渊之时就将其永远困在水下。
骆耀庭站正身子,第一次不是以面对他眼中庄聿白挂件的态度,正面跟孟知彰打了交道:“感谢这位兄台仗义出手。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话语不无感激,大家族为人处世的周到细致,在言语行动间体现得淋漓尽致。但这份周到细致中,又全是训练有素的场面客套。挑不出毛病,但也感觉不到温度。
“骆公子客气了。在下孟知彰。”回礼不卑不亢。
骆耀庭回身高声叮嘱小厮:“再去看看茶坊中能否再为孟公子腾挪一个赞助名额。”
孟知彰抬手拒绝了:“斗茶清会的墨斗环节,在下也会参加,不过不必占用贵坊的赞助名额。当然也谢过薛兄的好意。我们已有茶坊,此时不便透露更多信息。墨斗场上,我们再做切磋。”
说到“我们”时,孟知彰垂眸与身旁的庄聿白交换下眼神。两人都明白,这个茶坊就是他家兰花炭的主顾,缘来茶坊。
缘来茶坊的茶虽然好,但毕竟在府城根本无法跻身名店,是个不入流的小铺子。而且铺面本身不在府城,哪怕茶再好,过了这几日也会人走茶凉。毕竟这群赴试学子们能在知府、学政与南先生等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这不多的机会,自然是要选名气高的大茶坊,稳妥。此次清会上,缘来茶坊虽广受好评,但是屈尊来让其赞助的学子寥寥无几。不客气地说,就是一个也无。
此时家丁耳语几句,骆耀庭脸色微变,向众人尤其是孟知彰夫夫与薛启辰拱拱手,告辞走了。
骆家大公子一走,众人的关注点全部移到悦来茶坊的摊台上。
悦来茶坊这摊台和精巧水榭一般无二,吊脚楼般依水而设,两边设有暗格,丝竹管弦乐伎端坐其内,妃色帷幔一垂,微风轻拂,如云蒸霞蔚,甚是撩人心魄。
丝竹声起,台下人群骚动起来,各个引颈看向左侧摊台前的一挂水晶帘子。果然随着帘声叮咚,环佩叮咚,一个飞天菩萨般造型之人莲步走了出来。虽面上纱巾半遮,庄聿白还是一眼看出这就是那日街上见到的九哥儿。
“九哥儿!九哥儿!九哥儿!”台下已经声浪震天,身边的薛启辰更像个狂热粉丝,大声叫好之外,还不时从怀中掏出香囊什么的,和众人一起呼啦啦往台上扔。
一时台上鲜花、玉佩、香囊等物撒个不停,就在这近乎巅峰的声浪中,九哥提壶端盏舞动起来。
他上身以彩锦斜裹,半露小臂与腰身,下身是一件长至脚踝的闭合长裙,又有一片石青色蜀锦布巾围在腰上。薄纱罗制成的披帛松松缠在手臂间,和上臂处巾帕缠就之物,想必就是那日提及的臂钏。
丝乐时徐时疾、时抑时扬,踩着节奏,九哥儿在台上边舞边制茶。舞姿遒劲婉转、轻盈有力、健而不妖,宛如一名海上仙子在河清海晏的圣境翱翔。
庄聿白哪里见过这般盛况,一双手都要拍麻了。他原也想打赏些什么,忽然发现囊中无他物,顺便将手中的几块兰花炭样品,放在台上。
一时舞罢,九哥儿拿手的飞天茶已成。九哥儿将茶水分成小盏,分与台下众人。走到孟知彰与庄聿白跟前,他忽然扯下遮面纱巾,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九哥儿谢两位恩人搭救之恩。若不弃,请收下奴家臂钏。”
说着,九哥儿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去解臂上巾帕。
全场哑然,不知哪里飘来一片树叶,坠落摊台之声,异常清晰。
第66章 安慰
庄聿白不知臂钏为何物, 正眼巴巴等着对方解开。
一旁的薛启辰惊得下巴掉到地上,声音都有点颤了:“九哥儿,你是要……”
九哥儿未答言, 但大家心中都清楚, 九哥儿这种伎人,当众送人臂钏,与当众以身相许没什么两样。
全场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孟知彰身上。
众人皆好奇这个高大威猛的书生是谁。九哥儿可是东盛府首屈一指的茶伎,也是骆家活招牌。
即便骆家, 都明令约束子侄, 不论是谁, 皆不能染指, 起心动念也不行。他家二少爷费了多少精力, 软磨硬打,前些日恨不能当街办事了,九哥儿都没点一下头。
眼下这穷书生, 看上去不像个有钱有势的。不图权势,那就是图人图才华。但论才情, 满府城童生中谁还能比得上骆家大公子?若说权势,那更不用说了。实在要说一处好, 那就是这书生相貌好些。
但托付终生,长得好是最无关紧要的。九哥儿莫要凭人家一张脸, 就犯糊涂啊。
孟知彰站在一旁自是看出庄聿白对这臂钏很感兴趣。他虚拢着庄聿白向后退了半步, 恭敬对九哥儿施了一礼,正色道:“九先生,抱歉了。”
然后牵紧庄聿白的手,走了。
天擦黑时夫夫二人和牛大有赶回山中院落。
此次武举比试的最后一场安排在明日, 云无择和长庚师父东厢仍然黑着。
晚饭是牛大有和孟知彰下厨,三人围坐一起,静静埋头吃饭。莫名的沉默随着灯光在房间内弥散。
“今日那九哥儿是看上你了?”
牛大有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三人皆停了筷子。
静。整座齐物山都像停了呼吸。回声在庄聿白耳中回荡,荡得他心里闷闷的。
牛大有承认自己不机灵,很多事反应慢半拍,但今天他冷眼看着九哥儿当众解臂钏,又加上后来现场众人反应,忽然品出些味儿来。
有钱读书人家三妻四妾,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你孟知彰不同。牛大有颇有家中长兄的风范,见二人不讲话,便知此事是真,以一种不容反驳的口气道:“知彰,我不管什么九哥儿、八哥儿的,都不行。琥珀,就很好。”
话没继续往下说,庄聿白也明白牛大有这是在替自己撑腰,唯恐孟知彰经不住诱惑纳了九哥儿,甚至停妻再娶。
庄聿白给牛大有递了张饼子,笑说:“九哥儿也不错的,长得好,会赚钱,性格也温和,还非常会交际……”
“他好,那是他的事,和我们无关。”牛大有上了牛脾气,一口撕下半张饼子。
他甚至有些生气。因为孟知彰全程没说一句话,甚至连态都没表。
一顿饭草草收场,七分饱里有五分还是气饱的。
山中秋意早,尤其夜间冷露下来,浑身凉津津的。
庄聿白紧了下衣襟,起身去关房门。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小哥哥跳舞,这让庄聿白深受震撼,他此时此刻满脑子还是九哥儿在台上舞动的曼妙身姿。
美,美得不可方物。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瞬间有了实体。
难怪那五迷三道的骆耀祖失了魂一般惦记,只为一近芳泽。连他庄聿白只见了几面,也想着和人家交朋友。香香美美的小哥哥,谁不喜欢呢?何况血气方刚的孟知彰……
轻掩房门的手,忽然一滞。
一个更高大的身影,盖过庄聿白的影子,正缓缓印在门上。
轻微的“哐当”声中,房门关紧,从身后伸出的两只大手按住木门,就停在庄聿白细长的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孟知彰从庄聿白背后欺身上来:“天凉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很轻,很近。同样很轻很近的呼吸,洒在庄聿白后颈,洒上他琥珀色的头发,温温的,麻麻的。
庄聿白没敢轻举妄动。
他越发感觉到身后宽阔的胸膛,就像虚虚覆上来的一块滚烫热源。庄聿白被围困在滚烫身躯和这紧掩的两扇门之间,半分动弹不得。
脑海中不知代入了什么奇怪片段,一股燥热从下而上通遍全身。庄聿白一下红了脸。
带着恼羞成怒,庄聿白忽地转身,恶狠狠瞪着孟知彰。他知道两人离得很近,没想到离得这么近,近得他此刻仰起头也只能看到人家坚毅的下颌。
庄聿白不觉退后一步,但身后木门只给了他退半步的机会。
“咣啷”庄聿白肩背贴在门上,后脑却被一直温热宽厚的掌心稳稳托住。
孟知彰对这突如其来的失控似乎并不意外,任由眼前这个倔强的小人仰脸瞪着自己。圆乎乎的黑眼珠,亮晶晶,忽闪忽闪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留下一点点阴影,衣衫下的胸脯因气愤而起伏幅度明显变大。
孟知彰将人托在掌心,带着不经意的强势,保持壁咚的姿势,甚至想探寻对方为何生气而微微侧头,俯身压下来。
孟知彰不知何时身上只剩就寝穿的中衣,虽是如往常般一丝不苟穿裹在身,可他此时逆光而立,身后的灯光打在身上,庄聿白的角度看过去,这层中衣就像半隐了形,若隐若现地虚罩在孟知彰身上,给其下的结实健壮的躯体披了一层轻柔的光芒。
庄聿白尽量克制地将视线停留在孟知彰下颌上。但对方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却像涨潮的海浪,一股接一股朝他涌来。庄聿白正被对方亲手打造的牢笼死死困在这海滩上,躲不开,也逃不掉。
庄聿白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头脑已经开始发昏。他艰难地咽了下喉结,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竟屏住了呼吸。
“……九哥儿,”庄聿白声音有些紧,他轻咳一声,稳住呼吸,“如果你放弃偏见,或许会发现九哥儿……的好。”
“我从不以偏见视人。而且我从未觉得九哥儿不好。” 孟知彰脸上没有情绪,声音淡淡的,“茶伎如何?读书人又如何?以真本事谋生立命,这就是最高尚之举。持三六九等之分别心之人,才会‘偏见’地将人分为三六九等。”
脖子以上,孟知彰就是清冷书生、禁欲君子的标杆。可他掌心慢慢下移,已经控住庄聿白细长白皙的后颈,另一只手还严严挡在庄聿白身侧。
庄聿白觉得自己无路可逃,他目光开始游离,试图在这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间,找到一条生路。
海神操控着海浪,似乎将横扫天地的狂风暴雨全压在他一念间。声音更冷,更沉:“如果你能放弃偏见……”
“偏见?我?”庄聿白下意识抬眸,撞上孟知彰冷峻又冰凉的眼睛。
这双眼睛带着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咄咄逼人压过来,看得庄聿白毫无招架之力。庄聿白自认自己向来坦荡,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但这灼灼目光逼迫下,他似乎没那么自信了,还有种随时想缴械投降的臣服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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