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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遇白看着那份文件,握着笔的手有些发抖。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但“手术”两个字还是让他感到担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他握着笔微微颤抖的手上。裴知凛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签吧。”裴知凛道,“我在这里。”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抚平了蔺遇白心底最深的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推着准备进入手术室的蔺母出来。
蔺遇白上前紧紧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声安慰了几句。随后看着母亲被推进手术室,那盏红色的灯再次亮起,蔺遇白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自己有点像是失去了锚点的航船,不知该流向何方。
疲惫、担忧、后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裴知凛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离开。
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长廊空旷,时间在秒针的滴答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蔺遇白感觉到身边的位置微微一沉。
裴知凛坐了下来,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他的膝上。
蔺遇白抬起头,视线一片恍惚,看到膝上放着的,是一块温热的三明治和一杯新的热咖啡。
“吃点东西。”裴知凛目视前方,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需要保持体力,伯母醒来还需要你照顾。”
蔺遇白看着膝上的食物,又转头看向裴知凛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心头那股汹涌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悸动正在无声地发酵着。
他拿起三明治,撕开包装,小口地吃了起来。
食物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似乎也温暖了他冰冷的心腔。
“我小时候是个病秧子,经常进医院。”
裴知凛坐在蔺遇白身边,淡声道,“那时父亲忙,通常都是母亲带我去医院,但时而久之,母亲变得讨厌去医院,觉得医院充满了各种不吉利的邪气,她和父亲都开始认为我是一个不吉之人。”
蔺遇白从未听到裴知凛讲起小时候的事,有些不可置信地朝他望了过去。
“后来,父亲为了不再让我生病,就请了个天师说给我驱邪。”
蔺遇白倒吸了一口凉气——驱邪?
怎么驱邪?
是他所想的那种驱邪吗?
裴知凛继续缓声说道:“我上高一那年,他们把我带回老家,关在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让那个称为天师的人在我面前熏艾,对我设坛作法。我希望母亲能够解救我,但她始终冷眼旁观。我对父亲哀求,但他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蔺遇白不敢相信裴知凛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看着少年那一副认真的口吻,他又不得不相信那是真实的、真正发生过的事。
蔺遇白想起孟轲之前提到过,裴知凛的原生家庭非常复杂——娶过三任妻子的父亲,跟其他男人跑了的母亲,而裴识澜是第二任妻子生下的孩子,与裴知凛隔着不小的年龄差。
蔺遇白原本以为裴知凛的不幸福,只是因为母亲在他少年时期与裴昀荣离婚了罢了。
没想到,竟是还有更深的隐情。
蔺遇白张了张嘴唇,却发现自己竟是说不出话来。
语言在这种时候成了苍白乏力的东西。
“历经了这一桩事,我就对黑暗产生了浓烈的恐惧。”
只听裴知凛继续说道:“我对神明祈求过,希望家庭和睦,希望对黑暗不要恐惧,但神明并没有搭理我。”
“这也是我不信神明的理由,我觉得求人不如求己。”
蔺遇白静静地听着,又听裴知凛说道:“我反而觉得,是不是我自己害了这个家,如果没有我,父亲是不是就会与母亲争吵,母亲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蔺遇白心漏跳了一拍,掩藏在羽绒袖口处的手微微攥紧。
他没有想过裴知凛之所以不信神明,背后竟是有着这样的渊薮。
是神明先遗弃了他。
是他误会了裴知凛。
他居然还在跟裴知凛置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愧怍攫住了蔺遇白,他不该故作与翟辞熟络,故意让裴知凛生气的。
千不该,万不该的。
外头风雪交加,月色被浓厚的雪掩住了,晦暗岑寂的廊道上,只听听到彼此的吐息声。
“如果我不出生就好了——”
“不准你这样说!”
蔺遇白倏然阻断了裴知凛的话。
他倾身近前,捧住裴知凛的脸,温声说道:“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出生是错误的,错得不是你,错得是他们,你没有错,不要自责。”
裴知凛微微怔然,少年温软的指尖敷在他的脸上,竟是掀起了一片颤栗。
他想开口说话,却又听蔺遇白继续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宇宙的奇迹,如果我是你的母亲,我一定非常高兴你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些话俨同一块巨大的磐石,砸入听者沉寂的心河之中,一下子就掀起了千层风浪。
从来没有人告诉裴知凛,他没有错,他的出生不是一个错误,是那些人错了。
他看着蔺遇白,这个青年成了将他拉出黑暗泥沼的、坐井观天的光。
原本僵持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蔺遇白自己或多或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对裴知凛澄清道:“说起来,我并非要与翟辞熟络,我是故意的。”
一抹异色浮掠过裴知凛的眉庭,他道:“为什么故意?”
蔺遇白实诚道:“我当时在生你的气。”
“生气?”
裴知凛当时能够觉察到蔺遇白在生气,但不知晓他为何要生气。
也许是他拒绝跟他一起烧香祈福。
真实的缘由他当时没有明说,也就与蔺遇白造成了隔阂,但现在,将缘由逐一道出,心中也就舒畅多了。
裴知凛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道:“那现在还气吗?”
蔺遇白摇了摇头:“不气了。”
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不气了。”
蔺遇白说着,注意到了裴知凛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喉结上下一紧。
裴知凛想要吻他。
蔺遇白耳根烫了一下,在少年的影子倾近前来时,他没有躲避。
眼看快要亲到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却开了。
主刀的专家率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蔺遇白见状连忙起身,裴知凛也跟着起来。
“手术很成功。”他对着两人说道,“固定得很好,骨裂处处理得很干净,麻醉效果后可能会有些疼痛,但都在可控范围内。老人家身体状况不错,好好休养,恢复应该会很快。”
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蔺遇白的腿不受控地发软,还是裴知凛在一旁扶稳了他。
蔺遇白有些哽咽,对着医生连连道谢。
很快,蔺母被护士推了出来,还在麻醉沉睡当中,虽然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平稳。
“妈……”蔺遇白上前,轻轻握住母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蔺母安抚地握了握儿子的手:“妈没事儿,一切都是小裴的功劳——小裴,谢谢你啊。”
裴知凛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听及此,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温声道:“是伯母自己扛过来了。”
蔺母又对着儿子道:“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呢,妈没事儿。”
蔺遇白这才擦了擦眼泪:“我没有哭啊,只是有水从眼眶里流出来罢了。”
蔺母失笑道:“那还不是哭了?小裴,你说,遇白他是不是哭了好久?”
“妈!”蔺遇白不想在裴知凛面前出糗,忍不住拉长嗓音道。
他又偷偷掖了掖裴知凛的袖裾,暗示他莫要多话。
裴知凛悟过了意,遂对蔺母道:“遇白他很挂念伯母,但没有哭。”
“那就好,那就好。”蔺母把蔺遇白的手与裴知凛的手放在一起,“今天辛苦你们了。遇白,天色也不早了,待会儿带小裴去休息吧,我不用看护的,我自己能行。”
蔺母刚做完手术,精神状态尚算良好,但到底有些困倦,只说了一会儿话,就又睡着了。
等到蔺遇白情绪稍微平复,裴知凛才上前与护士沟通后续送入病房的事宜。
单人病房早已准备好,安静整洁。
将沉睡的蔺母妥善安置好,连接好监测仪器,护士轻声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离开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裴知凛示意蔺遇白先离开,不要打扰蔺母。
蔺遇白心一软,就跟着他出去了。
临走前,不知是磕碰到了什么,他大衣口袋的乌木木牌意外掉了出来。
蔺遇白正要俯身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了他一步,将乌木木牌捡了起来。
裴知凛端详着这一块木牌,挑了挑眉,问:“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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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更精彩[狗头叼玫瑰]
第39章 【掉马第十七天】
【掉马第十七天】
饶是蔺遇白想要夺过这个木牌, 也已经是迟了。
木牌落在了裴知凛手上,他牢牢地攥着,静静观摩了好一会儿。木牌正面雕刻着寓意平安顺遂的古朴云纹, 而背面左侧,写着蔺遇白的名字,右侧空出一个位置,似乎等待着被书写什么。
接着,他望向蔺遇白, 蔺遇白能够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底气有些不足,顿觉羞耻, 好像隐藏在深处的秘密被窥探到了。
他小声说道:“你还给我。”
裴知凛作势要还给蔺遇白, 蔺遇白刚要接,额心却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捂额吃痛了一下。
“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小骗子?”裴知凛哑声说道, “你一直有话想对我说,而且跟这个木牌有关,是不是?要不然, 你也不会一天到晚都揣着它。”
秘密都被勘破了, 蔺遇白耳根不争气地发烫,他嗫嚅了一会儿, 知晓自己终究是躲不掉的,缓了许久才道:“我确实是有事想要跟你说。”
反正迟早要说清楚的,倒不如现在就趁着还有勇气就说清楚!
蔺遇白深吸了一口气,迎上了裴知凛沉黯的视线:“你离开广东的第二天,我去了当地的海庙, 海庙上有一株姻缘树,树上挂着许多红线木牌,象征着姻缘,我也寻住持讨要了一个。”
蔺遇白目光落在了裴知凛掌心间的木牌,“我想让你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本来想借着去文笔塔的时机,一起烧完香,就趁机将木牌拿出来,但你没有选择烧香,就超出了我的计划,我也不知道合适的时机在哪里……”
空气仿佛凝滞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吐息声。
裴知凛握着那一块小小的木牌,因是用力过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久久地沉默着,深邃的眼眸情绪翻涌,复杂难辨,那惯常清冷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
蔺遇白等不到他的回应,心里羞耻的浪潮几乎要淹没他。
他眼眶烫烫的,伸手要去夺那个木牌:“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笑话我也笑够了吧,还给我!”
然而,这一回,裴知凛没有松开。
他的手握得很紧。
在蔺遇白窘怔的目光之中,裴知凛朝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裴知凛空置的一只手摩挲着蔺遇白的侧脸,嗓音愈发喑哑:“为什么想写我的名字?”
少年的问题俨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蔺遇白的心内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撞进对方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清冷,而是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蔺遇白喉头干涩,心跳如擂鼓:“还能为什么,你在明知故问!”
上次在机场的时候,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裴知凛现在又问一遍,分明是故意让他为难!
他想抢回那一枚木牌,手腕却被裴知凛顺势握住。那力道不重,却裹挟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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