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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何固执地掰动他的指节让他把匕柄握紧,直到他操纵着哪吒的手,要将匕首往自己心口插时,哪吒才如梦初醒般一掌将刀刃挥开。
尖刃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痕,匕首不知什么时候被沈何擦干净的,约莫是时间过于仓促,刀刃和匕柄连接之处还有哪吒的残血。
沈何抿了抿唇,哪吒像是猜到他的用途禁止匕首接受他的召唤,他只能松开他的手腕去捡,却被人一把拽了回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命偿一命?”哪吒缓过神来,不由冷呵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我又没死。”
沈何怔了一瞬,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帘轻轻地说:“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哪吒:“什么?”
“你亲手杀了我。”沈何嗓音虽小,但字字清晰,“伢荫受我桎梏,杀了我,他在幻境外的本体也会受到重创,届时便难以再兴风作浪。”
伢荫是黑雾妖龙的名姓,沈何能这般肯定地说出来,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哪吒却只觉额角抽痛,咬牙道:“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为了杀他而伤你?”
“我捅了你一刀,你只是还回来罢了。”沈何强忍着伢荫在识海中横冲直撞呐喊地震荡,不禁握紧哪吒的虎口,“而且,我是境眼,不是吗?”
哪吒倏地失声,似没料到沈何已经猜到了。
“明明一开始你告诉我,只要毁了境眼便可以离开幻境。”沈何唇色有些苍白,似水的眼眸殷殷望着他,“但后来你宁愿强烧了整个玄冥之境,也不愿去寻找境眼,是因为你知道了,境眼是我。”
“强行打开玄冥之境会消耗你的真元,若那时伢荫偷袭,哪怕你身负神魂,也难敌他全力一击。更何况他还有玲珑塔。”
话罢,沈何微微喘了口气,拨开哪吒制住他的手,几近踉跄地把匕首捡了回来。
“你我都在顾忌杀劫,此劫一日不破,便一日是患。”
他再次将匕首放到哪吒手中,缓缓道:“此种境地,是破除一切灾忧的最好时候。哪吒,我不怨你,亦不恨你。我是心甘情愿的。”
沈何作为境眼,死去的有一瞬间,玄冥之境会与现实交合,而只要杀“死”他的人是哪吒,便某种意义上符合了龙神预言的“死于他手”。
这是既能免去敖光担忧,又能不伤害哪吒的最佳办法。
……
哪吒的犹豫让他愈发焦灼,沈何的目光几乎要到乞求的地步。哪吒撇开脸克制自己不去看,好像看他一眼就会被那汪含情水融化。
“你要我如何做得到。”
许久,哪吒嘶哑出声,“小乖,不要……”
他想说天广地大,杀劫总有办法能化解;伢荫区区蛟龙之相不足为惧;打开幻境消耗的真元也总有一日能修补回……
“我把匕首刺进你心口的时候,我可没有心软。”沈何神色少见的强硬,他扳过哪吒的下颌,急声道,“你若不下手,我便再也不会见你,就当我们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了!”
“可我宁愿我去死!你明明知道……”哪吒兀地对上少年朦胧的泪眼,哑声说不出话。
沈何明明知道,幻境之死虽假,可濒死的苦痛却不会作伪。哪吒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失去生息,倒不如直接了结自己,一绝后……
沈何踮脚含住了他的唇。
此时的吻莫不过蜜糖砒//霜,哪吒欲强行施法将他分开,沈何却早有察觉般吻过他的唇角,自己先一步退开。
哪吒来不及多问,拽住他的手腕便要迷晕他再强行打开幻境,眩晕却比他动手更早袭来。
当他脱力栽倒在沈何怀中之时,他终于明白了沈何吻他的目的。
“对不起,哪吒。”
他本以为他先捅了哪吒一刀,哪吒再不济为了泄愤也不会太轻易揭过。
但显然他太低估哪吒对他的心意。
一石三鸟的机会,于沈何来说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所以他将令人失力的术法融进了他微薄的灵力中,以唇渡了过去。
只要刀握在哪吒手里。
动手前,他最后对哪吒道:“我真的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沈何认真扶好哪吒指间欲落不落的匕首。哪吒的神魂强大,他那点法力连彻底迷晕哪吒都做不到,更别说维持多长时间。
他不敢去看哪吒的眼睛,只小心在哪吒唇下亲了亲,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仅仅是温柔的安抚。
两人的手共同握着同一柄匕首,尖端刺破了沈何胸前的衣裳。
在疼痛来临之前,他竟率先感知到的是锁骨处传来的滚烫。
像是谁落下了泪水。
伢荫的咆哮仍在脑海中不曾停歇。
沈何迷迷糊糊地想,虽然会受一些痛,但他有敖光的龙鳞护体,不会伤及性命。反倒是识海里的伢荫孤魂野鬼一个,根本承受不了女娲石的威压。
哪吒为什么要哭呢,他不会死的。
玄冥之境消散的瞬间,属于幻境中“敖丙”的记忆亦一一涌入脑中。
看呀,“敖丙”死去的时候,哪吒明明那么冷静。哪吒知道“敖丙”是他,如同知道他不会死去是一样的呀。
大抵是思绪过于纷乱,沈何只依稀察觉到伢荫的魂魄遍体鳞伤地从他体内抽离,处于玄冥之境内的漂浮感也无声散去。
计划成功了。
他想醒过来,亲口告诉哪吒他没事。
但取而代之所有不适的,是另一种炙热和烧灼。
夹杂着令他熟悉的焦躁不安。
“小乖。”
哪吒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远在天边,又像近在耳畔。
他想回应,想说话,喉咙却只能滚出几声无意义的哼唧,声音轻软细小得可怕,好像……
哪吒小心温柔的亲吻轻轻落在他下颌、脸侧和唇角。
他的发//情//期卷土重来了。
第32章
龙族情期时, 肉//身会是散发出奇异的香气,用于吸引同类动情,从而顺理成章交//配, 使龙族顺利度过发//情期。
对于尚未涉世的小龙来说, 常居族中,自然会有长辈帮忙处理此事, 甚至可以提前预知时间做准备,不至于突如其来措手不及。但沈何情况特殊,他苏醒的时间太短,又有魂魄归体之因,是故发情期不受控制, 似乎连敖光也没能未雨绸缪。
无尽的黑暗中, 哪吒手掌托着他的后腰, 细致地为他擦去汗珠。
沈何忍得很辛苦, 一条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的小龙,除了凭本能贴在身边人身上, 好像别无他法。
他感觉体内有万千火苗在烧他的血液和骨头,脑海中的理智和冷静早已被这团火燃成了灰烬, 奇怪的声音叫嚣着, 想要做什么……要做点什么, 才能缓解他的痛苦。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做, 他的思绪混乱如麻。
哪吒不断地轻揉着他的后颈,任由对方小鸟啄食般舔舐他的脸侧、颈项。古怪的异香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郁,几乎占据了坍塌内的所有空气。
境眼破了,玄冥之境没了支撑的锚点,因此坍塌。
两人所在的这一隅,是幻境塌陷后遗留的最后一方“净土”。
沈何以魂魄入境, 如若幻境彻底消失,便意味着他将回到东海。
东海龙族是他的族部,眼下这种情况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将他原封不动地送出去。
少年温热柔软的身体游鱼似的攀着男人,他难受得紧,亲吻对方或是被对方啄吻这种幼稚把戏根本满足不了他的渴//欲。于是他抽泣着,指尖抓着男人紧实精壮的后背,不成声地说着话。
“哪吒……哪吒……”
“……我在。”
哪怕哪吒神魂足够强大,可面对此种情景一切定力不过是过眼云烟。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异香无声无息地淹没在呼吸中,谁都无法置身事外。
哪吒压着心头的热火去吻他微湿的鼻尖和嘴唇,饮鸩止渴般,在换气的空隙一声一声地回应他。
“我在小乖……我在……”
“难受。”沈何努力抓着他,像抓着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帮帮我……你帮帮我。”
情期初期哪吒尚能用法力为他暂时压制,可这种时期是龙族成长发育的必经之路,无论压制多少次都会再反复,且一次比一次更剧烈。
哪吒胸膛起伏着,小心护着他的头让他躺下,明明行为在尽量安抚着他,说出的话却坚决冷硬,“小乖,不行。”
混乱中哪吒的头发不知何时被扯落,长发旖旎,仿佛无形中将两人困在方寸之间。沈何的神智因为深吻而短暂清明了些,迷蒙道:“为什么?”
他没有彻底清醒,只在潜意识里知道,哪吒向来不会拒绝他,他那么难受,哪吒为什么不能帮帮他?
“你不清醒。”哪吒的声音挟着沙砾般的热意,他克制地用额头抵住沈何的,气息难免紊乱,像是对沈何说也像对自己说,“不能这样。”
可他也做不到直接把沈何送出去……他失而复得的小龙,一旦沈何回到东海,想要安稳度过发情期唯有——
敖光大抵会寻一个同族同龄的龙帮他,龙族向来如此,无可指摘。
两枚相同的红莲法印在他们相抵的额间亮起,如同漆黑暗夜的火光,能够驱散迷惘与恐惧。
哪吒说:“我将我的一缕神魂交予你,意如神交。”
于修道之人来说,神交远比肉//身敦伦亲密得多。敦伦可解情期忍苦,神交同理。
但哪吒自愿献出一缕神魂,倘若沈何抗拒他、不喜他,神魂便会被拒回,哪吒也会受到反噬;倘若沈何……
金光没入少年额间的莲花神印,沈何轻颤的身躯似乎极为闲适地舒展了些,瓷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藕粉,连眼尾都不禁翘了翘,像餍足了的狸奴。
哪吒气息更加滚烫起来,对方勾在他颈后的手臂分明不见用力,他却像是被猛地带了一下,粗//喘着压进了少年温暖的颈窝。
嗒。嗒。嗒。
沈何感觉自己又做梦了。陷入梦境前,他隐约记得好像发//情期重卷,他很不舒服。
这次的梦境和之前不同,没有讨人厌的黑雾,也没有惊悚恐怖的场面。他坐在一片清雅美丽的莲花湖边,静静吹着风。
湖里有一株很大很大的火莲,几乎占据了整个湖面。火莲的气息又重又热,但沈何恰好觉得吹风有些冷了,于是踩着岸边整个人都跳到了莲心。
火莲似乎成了精,十分通人性,在他跳上去的瞬间便收拢了莲花瓣,把他包进了绵密紧实的梵香里。沈何赤脚踩了踩蕊,说:“打开些吧,我吹不到风了。”
然后火莲的花瓣便又盛开了。
他欣喜地发现这株巨大的火莲与他许久之前的一个梦境中的莲花十分相似,索性更加大胆地瘫倒睡在莲蕊上,肆意地滚来滚去。
从他被黑雾引导在梦中见到过哪吒亲手抽筋的画面后,他便再也没有做过这般宁静安好的梦了,因此他格外珍惜。
他在梦中也睡去了,迷迷糊糊里,火莲好像变成了真正的人,轻柔地拨开他的鬓发,在他额角落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吻。
熟悉的嗓音在沈何耳畔说,待处理完杂事,就会立即来找他。
好呀。沈何一时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心中却因为这句话滋生出隐秘的欢喜。
或许是梦境太过美好,沈何醒来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怔忪,入目是剔透的水晶帘,他再次愣了愣,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
他在龙宫。
——对,他进入玄冥之境前最后的记忆,是敖光迷晕了他。按哪吒的说法,他应当确实是魂魄入境的,所以玄冥之境破解,他的魂魄也回到了本体。
“喝些水吧。”敖光毫不惊讶地从外间走进,将水晶杯递到沈何手中,“你睡了许久。”
再次见到敖光,沈何心中有太多问题想问,比如敖光为什么会未卜先知送他进玄冥之境,比如“替身”,比如稀里糊涂化解的杀劫。
但他最后先问出口的,却是“哪吒……还好吗?”
敖光少见地眼含戏谑地瞧了他一眼。
沈何:“……”
“恐怕好不了。”敖光却说,“伢荫虽落网,不代表李靖会就此放过他。如今这个时辰,我看他是已肉//身俱毁了。”
“怎么会——”
沈何从没想过听到的会是属于哪吒的噩耗,他管不得什么喝不喝水,下意识掀开雪丝被要下床,被敖光轻飘飘地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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