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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想请教您,命数是谁定的?”哪吒嘴角噙着一丝笑,凤眸里却瞧不出什么暖意,“我与龙族无冤无仇,为何偏偏敖丙是我杀劫之开端?”
太乙真人面不改色,“天意便是天意,上天的意志我等只能遵循。”
就像一千五百年前太乙未斩却三尸,十二金仙不得不入世度厄。哪吒身份千七百杀劫,太乙同样要犯下杀戒。
这亦是封神大战的由头之一。
哪吒笑容似乎更深了,“师父,您当真是这般认为的吗?”
太乙真人眸光微闪,拂尘倒了个个儿搭在左臂,片刻后道:“为师只是不希望你误入歧途。”
逆天改命是大事,稍有不慎灰飞烟灭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有敖光一家人还不够,哪吒竟也妄图掺和其中。
哪吒道:“他是我认定的道侣,如何会是歧途。若世间非要分个黑白,为何阻拦我们的所谓天意不是恶人?”
他望着太乙真人讳莫如深的面容,缓缓道:“我好像也从未问过您,我从何而来。”
话音落下,洞府内仿佛刹那间凝结成冰窟,冥冥中什么东西已经崩塌。
太乙真人许久才开口道:“你乃阐教至宝灵珠子转世,为师很久以前便告知你了,莫不是成神后的日子过得太久,连这个你都遗忘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师徒二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哪吒问的不是这个,而太乙的答话也在有意避圜。
少顷,哪吒道:“请师父明日为我护法,重塑肉//身。”
这是要结束争论的意思,太乙道:“好。”
哪吒的魂魄不能长久在太乙的洞府逗留,是故他主动请缨住在后山的茅草屋。待太乙离开,男人慢半拍地垂下眼皮,指腹不断摩挲着手链上的贝壳。
喀嗒。
贝壳似有感应般弹开,一抹金光飞速掠过,化作一只玲珑小塔浮在哪吒掌心。
……玲珑宝塔?
哪吒怔愣片刻,这只塔竟是顺利被沈何拿了去,还以这样的方式兜兜转转回到了他手里。前世他意欲杀李靖却受制于这只玲珑塔,没想到重来一次,最重要的宝物就如此轻易地落到哪吒自己手中。
恐怕沈何是知道这只塔对他的压制作用,才会特意把它封存在不起眼的地方,趁机送给他。
哪吒抿了抿唇,施法将宝塔收回贝壳内,将那只手链系在了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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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水晶宫。
沈何回到寝殿内便瘫倒在贝壳床上,今日走了陈塘关,又费了极大的力气进了龙神殿,他只觉浑身精气都被耗尽了。
特别是龙神殿那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抽走了他的筋脉般,从龙神殿离开他就头晕眼花,回龙宫的路上险些一头栽倒在鱼群里。
敖乙担心他的身体火急火燎把他送回来,敖光为他探看过,只是有些累了,并无大碍。
他平躺在大床上,眼神失焦地望着床顶轻轻晃动的贝壳风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沈何能感觉出来,在龙神殿里他说出那番话后,敖乙分明十分震惊。
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赤瑶讨要预言的代价是永生永世侍奉龙神,已经没有再回到东海的可能了。
可沈何不觉得。
并非是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或是太过自负以为自己有穿书的主角光环,而是从踏进龙神殿的那一刻起,心底就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他——
他可以将沈赤瑶带出来。
这种强烈的直觉使沈何对敖光等人的话产生了动摇,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但就是确切地感觉,他能救出沈赤瑶。
所以在殿外和沈赤瑶说话的时候,他试探着说了些感谢的话,话语中却夹杂着对沈赤瑶能离开龙神殿的希冀和肯定。
哪怕敖乙也说了类似的话,可任谁都听得出他全然没抱希望——于他来说,这是三百多年前就注定的事情,每三百年龙神预言时能见沈赤瑶一面已是值得。
或许敖光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
沈何想得出神,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记得龙宫里有一座藏书阁,多半会有关于龙神殿的记载。
若能找到只言片语也好。沈何正要出殿寻敖光讨得钥匙,却撞上一同前来的敖光、敖乙……连敖甲也在。
难道是还不放心他的身体状况吗?沈何来不及说话便又随三人回到寝殿。
敖光开门见山道:“为父意欲送你去碧游宫,你意下如何?”
第37章
碧游宫, 截教老祖通天教主的道场,正位于东海金鳌岛。
敖光示意三个孩子都坐下,缓缓道:“我与通天教主有些交情, 丙儿有天分, 拜入他门下不成问题。”
而截教信奉有教无类,以敖丙的身份前去, 再合适不过。
沈何被两个哥哥夹在中间正襟危坐,“可是我不是已经拜秋先生为师了么?”
“他心术不正,打着帮敖家的主意为自己谋利。”敖光听见这个名字眉头一拧,像是想起什么糟糕事,“先前让你拜他为师只是权宜之计, 毕竟他那时知道我的布谋, 想办法让他和我站在一条线才稳妥。”
后来先是有了哪吒重生的意外, 敖丙的死劫也被巧妙化解, 没必要再和对方虚与委蛇。
沈何确实一直对秋汝生颇有微词,不过只是因为自己微妙的直觉, 没想到敖光本也没把秋汝生当自己人。
他对敖光的提议倒没什么异议,毕竟他事至如今依然是现代思想, 要在有修为法力的世界生存, 必须要努力修炼, 拜师学艺无可厚非。
更何况敖光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平台——那可是截教教主, 多少人求之不得入其门下,沈何没有理由拒绝。
敖甲却道:“封神之战将至,通天教主严令门下弟子不允下山参与……若此时让三弟拜师,三弟岂不是也极易卷进封神之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早就看得明白,即便通天教主为了避免门下弟子受到牵连下了死令, 将来变故陡生时谁也拦不住。
“丙儿前去仅是向通天教主讨些技艺,”敖光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相比起敖甲的猜预,他已经千分万分地知道截教弟子的未来,“一旦姜子牙下山,我便亲自去往金鳌岛接你回来。”
那就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
沈何清楚记得哪吒提过姜子牙的事,加之他记忆中原著内容辅助,基本不会有错。
眼见敖乙眉头皱起像是想再说辩,敖光却抬手制止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你和甲儿忧心老三,我知道。但终有一天我们会不在他身边,所以敖丙,你必须有自保的能力,为父才能彻底放心。”
他深知自己的三子如今有多么孱弱空薄,但这怪不了沈何。这孩子本就命运多舛,绝不能再因为法力低微而痛失生存的权利。
敖光作为父亲,能护他一时,可护不了一世。沈何又非天赋极差,只是沉睡太久疏于练习,有一个好的老师指导,他必将突飞猛进。
假以时日,沈何有了保命的能力,他就能真正放下心了。
沈何怔怔看着敖光温和慈爱的目光,没有犹疑地点了点头,“我听父王的。”
敖光露出一个欣慰释然的浅笑,“好孩子。”
“只是孩儿有一个请求。”沈何安抚般对过敖甲敖乙忧心的视线,转而对敖光道,“父王可否能再给我两日时间。”
敖光眉头微动,不动声色问:“怎么?”
“我心中有些疑惑未解,想在离开龙宫前在藏书阁待上两日。”沈何认真道,“只需两日,届时我便随父王前去碧游宫拜师。”
竟不是为了陆地那小子的事。敖光紧锁的眉头霎时松开,他半分没表现出提起的心弦,倘然自若道:“那便依你的意思。”
沈何揪着衣边的手指松开,眼里也化开了轻松和笑意,“多谢父王。”
“你愿意多了解这个世界是好事。”敖光对他始终觉得亏欠,更何况沈何是要寻书解惑,敖光哪有不支持的道理,“你什么时候想去藏书阁直接去了便是,无人会拦你。”
敖光原本担忧沈何会抗拒离家学艺又或是顾及什么人不愿前去,眼下却知道是自己多虑,远比他想象的简单。
解决一桩大事,敖光龙心大悦,将余下的时间留给三兄弟。
敖甲几乎在敖光脚步踏出殿中的下一瞬便开口,“通天教主为人正板,有容乃大,但教师严格。即便有父王作保,你在他座下修炼也不是轻松事。”
敖甲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乍一听像他十分不满沈何的决定。敖乙连忙把他拉到身后,解释道:“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怕你在那教主手下吃苦。其实要我们说,何必你去什么金鳌岛,父王没时间教你,我们两个哥哥总能抽出时间的。”
沈何歪头看了两人半晌,片刻后噗嗤笑起来。
敖乙望着他笑弯的眉眼,原本紧张正经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弯起来,嘴上却道:“笑什么?”
沈何道:“你们猜为何父王要送我去碧游宫,而不是命二位哥哥教我?”
敖甲虚心求教,“为何?”
敖乙心思活络,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沈何微微耸了耸肩,“哥哥们都爱惯着我,我乐得享受了,何时能学到真功夫?”
话糙理不糙,敖乙虽很想为自己和大哥辩解两句,但动脑子想想又觉得沈何说得着实有道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好罢,若受了委屈定要和哥哥们说。”
沈何自然乖巧点头。
敖光把他们俩一块带到敖丙寝殿的目的就是让三兄弟聚在一起联络联络感情,可惜多年不在一起,又有年龄差距,找到共同话题实在困难。
如今沈何又要去碧游宫,“三人相聚的时间便更少了。敖乙一面绞尽脑汁一面狠狠拽了一下敖甲的袖子,示意他赶快想点话说。
敖甲会意,直言道:“前些日子我听说,三弟已有道侣了?”
敖乙:“咳咳咳咳咳。”
沈何:“?”
……
翠屏山山腰处,一座朱红墙黑木瓦的行宫悄然立现。
一名身着玄衣的男子坐卧在高大的石像之后,行宫内偶有穿着赤麻的妇孺男子或上了年岁的老人来往,这座哪吒行宫只有一间大殿,而大殿中央赫然就是神像。
神像前的供炉零零碎碎竖了几支香。行宫建成不久,又地处偏僻,很难有人发现此地有一座新建的庙宇。
更何况“哪吒”的名头平头百姓哪晓得是什么,只当是个没名气的小神,自然不会自发祭拜。
眼下这么些人,还托得太乙真人他老人家的功德,帮他拉了些特地前来参拜的“信徒”。
世间万般苦难,爱恶欲怨憎会,无数祈求中数最多的还当是“全家平安”“健康顺遂”抑是“风调雨顺”“天佑大商”。
饶是如今陈塘关还算安定,但关外的怨声载道不免传了进来。东海平灵王反了,游魂关的仗打得不停歇,陈塘关总兵李靖也卧病在床,无论怎么看,祸事都将殃及了。
哪吒支着脑袋凝神听着,百姓的祷语如穿行的游鱼掠过他耳畔。他的肉//身已塑,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依旧以魂体示人。伢荫等人虽也是有前世的记忆,但哪吒抽筋伢荫在前,伢荫未必知道他“死”后的事。
所以他依照前世的轨迹再建神庙,便是要看看那位“秋汝生”对他的了解程度。
前世他奉命追捕敖光至东海海外,而秋汝生恰在那时开启了乾坤颠倒的法物,是有心还是无意,哪吒无从猜测。
当年他随姜子牙伐纣挞商,杀了谁杀了多少人,全然湮没在他冗长的记忆里。据敖光所言,秋汝生是一位道人,究竟是三道中的哪一道,竟连和他接触最多的敖光也难以确定。
天色从鱼肚白逐渐过渡向幽色晦暗,坐于石像后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行宫建立至今已有五日,来往一百零七人,除去老生常谈的笼统愿望外,有八人提到同一件事。
“希望家中xx能够回魂/清醒/恢复正常,求神仙庇佑,免妖邪入侵。”
倘若仅有一人提及,多半是他家人患有失心疯离魂症一类,可到他这座行宫里的人,堪堪过百,竟就有八人家内存在差不多的情况,恐怕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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