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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本就打定一早去找敖光的主意,只是目的从一开始是提醒敖光陈塘关有食魂妖孽恐怕波及沈何转变成了提醒外加提亲罢了。
他最后嘱咐了小龙不要离开东海,等他去。
但哪吒始终没有切断法印的连通,轻声劝了沈何让他放心睡。待小龙均匀平和的呼吸声传来,哪吒已离开翠屏山行宫,立于东海海畔前。
日头升上来了,金光灿灿洒满海面,如同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哪吒步入东海的脚步微顿,忽地抬眸定定看着西方天边,随后拂袖先一步消失在海面。
几瞬后,腾云驾雾的天兵停在海面之上,为首者抬手挥入一道金色卷轴没进海中。
昊天上帝有召,东海龙王敖光觐见。
第40章
和哪吒不再说话后, 沈何确实睡熟了。
他这阵子总是很疲惫,约莫是心里记挂着事,睡了也常做梦, 所以哪怕他作息健康早睡早起, 似乎都不见多有活力。
许是和哪吒的谈话无形之间叫他安了心,他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生, 没再做扰人的怪梦。
待他醒来时,寝殿里的水漏已经积了小半,珍珠嬷嬷正坐在他床侧,眸光忧切地望着他。
沈何茫然一瞬,撑起身子坐起来, “嬷嬷?”
“小殿下, 您是不是哪不舒服?”珍珠嬷嬷怜惜地替他擦了擦脸, “都怪我, 怎么就没注意到……”
他只是多睡了一会儿,不至于让珍珠嬷嬷担心成这样吧?沈何脑袋里的睡意还未完全驱散, “嬷嬷,我没什么呀。怎么了?”
珍珠嬷嬷在龙宫万年有余, 此前哪吒闹海他都没见过嬷嬷露出如此忧虑的神情, 不由正色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一觉睡得太沉, 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律不知, 就连嬷嬷在他榻边坐了多久他也毫无察觉。
原本这个时间,敖光应该将他送去碧游宫了才对。
珍珠嬷嬷安抚似的握住他的手背,阻止他欲下榻的动作,“有天兵来了龙宫,龙王正在应对,殿下您便在寝殿歇着。”
……天兵?沈何眉心一跳, 反抓住珍珠嬷嬷的手,“天兵因何而来?”
珍珠嬷嬷镇定道:“不过是东海治理的事,天庭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兴师问罪。”
许是眼下珍珠嬷嬷的神情太过平和,不像是灭顶之灾的模样,沈何对东海的形势还未完全摸透 ,只得信了,“那会迁怒父王吗?”
“只是小事,大王能处理得来。”珍珠嬷嬷轻轻扯出一个笑,“嬷嬷是担心你,前两日你说老做梦睡不稳,今日瞧你睡得久,怕是你身体不适。”
偏偏这个时候敖光被叫去问话,珍珠嬷嬷不好去惊扰,只能先守着他,不免觉得忧心。
此番说辞有理,沈何点了点头,起身到盥洗小房,一面洗漱一面不经意道:“今日龙宫…还有旁人造访么?”
珍珠嬷嬷跟随他到小房里,沈何不习惯让她侍奉,所以她只站在一旁,闻言道:“小殿下指的是什么人?”
沈何沉默地擦去脸上的水珠,抿了一口漱口的净水,做完一切才慢吞吞道:“没什么人。”
像是随口问问,他极快忽略了珍珠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转而找补道:“大哥和二哥呢?”
“在外头应付那些天庭来的。”珍珠嬷嬷道,“待他们走了,小殿下便要启程了。”
哪吒的红莲法印不知何时已切断了,沈何也没再主动联系,他换了身衣裳,走到外间后便看见珍珠嬷嬷备好的午膳。
他盯着鲜嫩的虾鱼瞧了一会儿,道:“嬷嬷,我有些想吃水晶糕了。”
珍珠嬷嬷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何又接着道:“龙宫的水晶糕,我去了碧游宫就吃不到了。”
这话瞬间砸到了珍珠嬷嬷心坎上,她轻叹了口气,道:“嬷嬷这就去膳房取,殿下您先吃着。”
珍珠嬷嬷前脚离开沈何的寝殿,后脚他便站起来撩开水晶帘往殿外走。
哪怕珍珠嬷嬷说得天花乱坠,但沈何能感觉出来,她分明是强颜欢笑,为的恐怕就是稳住他。
如果是寻常天兵质询东海事务,为何珍珠嬷嬷总有意无意地拦着他外出?
不想让他知道,说明八成是与他有关的事。
沈何眉头压紧,快步朝外去,一时不察四周动静,忽地被拦腰拽了回去,手心下意识汇聚法力要震下,余光却瞥见腰间是熟悉的赤红,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安心的梵香。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整个人便被混天绫卷回了寝殿门口。出手的男人二话不说弯身抱住他的大腿,轻而易举将他举了起来。
沈何立即挣扎,“你干什么!”
反抗无效,哪吒强悍的臂膀紧紧箍着他的腿肉,沈何原本双手撑在他肩头,却被他行走摇晃的幅度晃得不得不趴在他肩背上。
哪吒沉默地把人扛到贝壳床上,完全忽视对方捶打他后背的幼稚动作。
“我要出去!”
哪吒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行。”
沈何恼火地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床上竟然都比哪吒矮了小半个头,“理由。”
哪吒毫不留情道:“天庭的人就在外面,敖光已经大祸临头,你若现在出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因为我才有祸的对不对?”沈何心中焦躁,但哪吒把他的路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能抓住哪吒这个最后的稻草,“是不是……是不是杀劫的事?”
“是。”
哪吒扣着他的肩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他身边,“所以你更不能出去。”
如若真的是敖光为他改命的事被捅上了天庭,沈何作为此事里最大的“证据”现在出现在天兵面前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敖光几百年辛苦的筹划便付诸东流了。
沈何明白哪吒话里的言外之意,尽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是怎么发现的,有人告密是不是,秋汝生还是伢荫?”
天庭那种地方,除非舆情太大叫他们不得不管,或者有人专门告上天庭,否则他们怎么会纡尊降贵到凡间来?
“我在行宫的几日,有百姓叙词家中人出现离魂症。昨夜我设计去抓那凶手,瞥见他与你模样无二。”哪吒安抚般揉了揉小龙的后颈,温声道,“大抵是秋汝生同伢荫做局,先将生噬凡人魂魄的罪名扣给你,再引出敖光改命之事,一旦证据确凿,整个东海在劫难逃。”
沈何不由道:“可这些日子我并没有离开龙宫……”
他倏地顿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的肉//身的确不曾离开东海,可他日日都会做记不清的怪梦。
入梦,似乎是伢荫的拿手好戏。
“他既与你命格相似,想必是借用了何种手段,胁迫你的一缕魂魄随他作恶,你便有口难辩了。”哪吒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秋汝生有扭转乾坤的能力,自然是不容小觑的,“待天庭的人离开,我便带你走。”
沈何转脸看着他,“我父王呢?”
“是他让我带你走的。”哪吒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指,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冷静而镇定,手脚却已如坠寒窟,怎能不让人心疼,“我会送你去碧游宫,有通天教主在,即便是天兵一时也没有办法。”
听起来,多半是父亲为保护孩子牺牲自己的戏码。沈何只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荒诞得可笑,“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父王和整个东海为了我一个人陷入囹圄吗?”
“我的命本就是母亲和父王救回来的,我怎么可能让父王替我顶罪……?”
“小乖,可你觉得,若你挺身而出,你父王会怎么想?”哪吒扳过他的肩,沈何太重感情,太珍惜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从而极易产生自毁的情绪,“倘若今日你出去认了罪伏了诛,你父王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自责里,生不如死。”
温热的泪水无声从少年颌角滑落,滴在两人相合的衣袍上。哪吒轻轻为他擦去脸颊上的泪痕,“敖光做了千万年的龙王,在为你改命前,便已料到会有今日。只要你不落到天庭的人手里,他就有办法护住东海。相信我,好吗?”
沈何垂着眼,半晌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他身无长处,不添麻烦就是他能为敖光做的最大的事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哪吒心头微涩,将人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少年怔怔的,除了胸口偶有抽泣的起伏,并无挣扎的意思。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埋下脸,指尖紧紧攥着哪吒的衣襟。
无论是从前在现代还是如今回到东海,他从来都是最无用、最可笑的拖累。
天兵直到黄昏时才撤离东海,敖光不知用了什么说辞,东海竟无一人被天兵带走。
当他到沈何的寝殿时,沈何已收拾好包袱,安安静静地坐在外间。
李家那小子就像和他承诺的那样,在沈何身边寸步不离。珍珠嬷嬷特地准备了食盒,里头装上了水晶糕,方便沈何带去。
敖光走近,沈何眼睫飞快地颤了颤,少顷才抬起眼皮,一双清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敖光揉揉他的头,轻声道:“父王没事。”
沈何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摇了摇头,一字未言。
“我不方便离开东海,便让哪吒送你去碧游宫。”敖光道,“我已与通天教主说明了,你安心去。”
沈何张了张唇,嗓音有些哑,“多谢父王。”
“此番并非只有你的原因,丙儿,你不必介怀。”知子莫若父,敖光便是预料到沈何会自责,否则他不会同意哪吒来,“东海和天庭的事,待你从碧游宫归来,父王会一一讲与你听。”
沈何听话地应下,只是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真实想法。
敖光叹了口气,他哪能不明白沈何的心情,于是主动转移了话题,“你与哪吒的事,父王知道了。你们年轻人的关系,便由你们自己决定,父王不插手。你们若今日想定下……”
“儿臣既要去碧游宫学艺,哪吒也要去西岐了。”沈何却忽然道,“等以后……再说罢。”
敖光微愣,从他对沈何的了解看,他以为沈何对哪吒多少是有感情的,哪吒的情意亦不作假,就算今日有突发事件,应当也不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哪吒抬眼,对敖光道:“听他的。”
第41章
金鳌岛正位于东海海域, 哪吒变化了相貌身形特征,轻简上路。
沈何化作巴掌大的小龙蜷在男人指间,行李包袱装进了乾坤袋, 暂时由哪吒保管, 系在他腰间。
敖甲和敖乙抽空和小弟说了两句体己话,如今东海龙宫不被允许任何人出入, 哪吒身份特殊,反倒成了有利的遮掩。
原本计划一早前往碧游宫面见通天教主,眼下却夜色已深,零碎的星光缀在黑幕,乌云半盖着月色, 执拗地撒下清浅的光亮。
天兵虽走, 不想看东海好过的大有人在。哪吒换了一袭玄袍, 他手上有敖光给他的能够隐藏气息的法物, 于海面上并不显眼。
遥遥滔水,东海之大。传言金鳌岛起初只是东海的一块冒出海面的礁石, 后受通天教主点化,独辟成一岛, 又名蓬莱岛。
古往今来, 求仙问卜的路途艰难且长远, 就像水晶宫一般, 除非是宫殿主人愿意让人发现,才会被人找到踪迹;否则即便挖翻了东海,踏遍天涯海角,也难以寻觅到半分存在。
虽同在东海,但沈何自龙宫去往碧游宫,也算是千里迢迢。
事实上凭敖光千万年的功力, 教导沈何修炼本是绰绰有余。可他执意要将三子送去碧游宫,无外乎有对改命之事的顾虑。
再者,敖光确与通天教主有交情,当年为救敖丙性命,敖光上天入地寻遍大能高手,虽未曾从通天教主处得到解法,通天教主却直言,未来敖丙可入他门下,为他座下弟子。
大抵是敖丙与他有师徒缘分。
若天兵再晚来一日,敖光便能亲自送沈何去碧游宫。但敖光倒没有“为何不早些送敖丙走”的悔念,毕竟世事易变,哪怕是决定昨日出发,天兵也可能昨日上门质问。
正所谓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只是护送之人换成了哪吒,敖光仍是不免担忧。
虽说敖乙所说不假,哪吒对敖丙情真意切,自然会尽己所能,可惜此事考验的并非哪吒的真心——哪吒师从太乙真人,是板上钉钉的阐教中人。如今封神之战尚在初期,阐截教还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不知通天教主是否会允许哪吒出现在碧游宫。
但操心再多也无济于事了,哪吒已带着沈何离开了水晶宫。
两人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明明相隔两地时靠着缥缈的法印都有聊不完的事,此刻沈何就盘在哪吒的手指上,若非哪吒还能感觉到对方温凉的温度,恍惚间他只以为是自己独自一人。
他不怪沈何临阵改了说辞,任谁家中有难,都难以分出心神考虑儿女情长。只是天爱弄人,从前敖光视哪吒如临大敌,眼下最难搞的人松了口,却是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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