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碧游宫的原因。
但只要印记还在,至少说明法印仍在沈何体内,通天教主还未“赶尽杀绝”。
他很清楚那日在东海海面,碧游宫迟迟不见踪影是有他在的影响。据他记忆,此时封神大战尚未完全揭开帷幕,阐教截教还没到水火不容之时,通天教主却仍对他抱有警惕。
要么是通天教主本就不喜他教弟子闯入自己的道场,要么……
哪吒猛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却未从藕座上离开半分。
如今世道乱了,秋汝生等人似乎对前世一切事件的轨迹十分了解,那么截教内风气是否会因此发生改变,他无从得知。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通天教主已意识到了问题,将借此做出反击。
忽然间,哪吒眉心飞速闪烁过几缕金光。男人脸色微变,转眼从莲花池上消失。
翠屏山中,数名官兵衣着的人策马握剑,手无寸铁的百姓被赶到行宫外的一隅,像一群六神无主的鸡仔,惶惶然缩在包围圈里。
官兵们横冲直撞,毫不怜惜地毁坏着宫内陈设,梁柱砖瓦一一倒塌,有人想出声抗议,却在目及他们手中的刀剑后哑了嗓,胆小者已然控制不住抽泣。
“总兵,殿内确实塑着一尊神像……应是三太子。”副兵翻身下马,沉声禀报。
李靖浑浊的眼睛狭起,仰头注视着这座朴素却宏大的庙宇,冷笑道:“砸,将这妖物的栖身之处毁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副兵不敢反驳,领命再次进入庙中。
离魂症事了后,哪吒庙的信众越来越多,每日来往的人数不胜数——有从陈塘关来的,也有附近村镇慕名而拜,本是求个心安,不料竟会碰上官兵砸庙这种事。
李靖紧攥着手拐,他的伤始终好不全,哪吒虽没要他的命,却基本毁了他的脸面和威信。若不是有道人相助,眼下他恐怕还躺在四方狭小的卧房里等死。
一个妖异的怪物,附身在他李家三子身上,年仅七岁便祸事不断,甚至一朝一夕长成了成年男子模样,可不是妖物么?
他一心想除了这小子,不想明面上有太乙相护。因此他求之过急,明明好一手祸水东引,反倒中了哪吒的奸计落了病根。如今遭他知晓了哪吒有复生之意,他哪能放过大好的机会,彻底抹杀此祸患。
庙中动静嘈杂纷乱,李靖只觉心中畅快,巴不得他们砸得再用力些。被赶出庙的信众有官兵看管,进不了庙也脱不了身。李靖咳了几声,拄着拐缓步上前,缓缓道:“这庙里供奉的并非神仙,而是妖物,借了一点天生地养的妖力迷惑百姓以吸取香火。吾乃陈塘关总兵李靖,闻讯特地率人拆除此庙,以免妖物趁机害人,还请诸位谅解。”
他自亮出总兵身份,谈吐却未有高高在上的凌驾之意,反而向平民百姓致歉。人人面面相觑片刻,不敢多说什么,只连连点头,露出些许感激的神色。
愚民么是最好哄的。李靖不免心下得意,哪吒费尽心思积攒的信众被他三言两语就瓦解,日后他再想以此做什么可就难上加难了。
“这行宫内供奉的,貌似是总兵您的三儿子,哪吒。”人群中有人突兀道,“既是您亲子的庙宇,您为何要说他是妖物呢?”
李靖面色僵凝一瞬,目光不动声色逡巡过包围圈内的每一张小心翼翼的脸——最终停留在一角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身上。
青年盘腿坐在地上,不避不躲地对上李靖阴沉的眼睛,甚至神态轻盈地冲对方弯了下唇。
……看他的服饰打扮,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偏生此人神情镇定自若,似乎完全不怕惹怒李靖,反叫人难以轻易小看。
李靖皮笑肉不笑道:“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竟对吾的家事了如指掌。”
青年道:“李总兵不必在意,只需回答小生的问题便好。”
一个想尽办法也要树立仁爱慈善形象的人,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忤逆他的说辞。李靖撑直手拐,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依旧是平和近人的语调,“道友所言极是,这庙中供奉的神像,的确是吾第三子。”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哪吒犯了大错,如今已魂归西天。岂料竟有人冒充仙道,借他之名建了这么座行宫。不论是作为总兵,还是吒儿的父亲,吾都必须拆了它。”
滴水不漏,面面俱圆。
信口雌黄。
第44章
砰!
突兀而巨大的响声仿佛能穿透云霄。李靖瞳孔骤然缩紧, 只听那青年语速飞快道——
“陈塘关人人皆知,您为了一己之私陷害哪吒,导致哪吒年仅七岁便割肉剔骨, 自刎当场。哪吒乃阐教至宝灵珠子转世, 道中有言,修庙馈民, 可塑金身。哪吒庙究竟灵不灵验,您一问便知,如今您却不分青红皂白再一次要毁去哪吒重生的机会。李总兵,您究竟意欲何为呀?”
“抓住他!”
传言的风向是最好改变的,只要有人脉有权力, 给足人们理由, 人们自然而然会逐渐倒戈, 不堪在意。李靖脸色狰狞, 像是想在惶惶嘈乱中拉住那个口出妄言的人,却见一阵白雾散去, 方才伶牙俐齿的青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陡然间,所有吵闹似乎在眨眼中消失殆尽, 李靖猛地意识到什么, 来不及转身, 尖锐的尖刃悄无声息抵在他颈侧, 冰寒的凉意几乎让他发不出声响。
“大胆!这可是陈塘关……”有官兵壮着胆子紧握着长矛,颤声开口,下一瞬触到来者扫来的眼神却刹那噤声。
“陈塘关总兵李靖。”哪吒慢悠悠接完他没说完的话,随意扯了扯唇角,“不知您大驾,有失远迎了。”
火尖枪近在毫厘, 李靖大伤未愈,几乎没有和哪吒一战的能力,更不能在此刻寄希望于哪吒的仁心,索性强作镇定反将一军,“妖孽,你冒充我儿名姓在此建庙欺骗百姓,我作为总兵自然不能放任你胡作非为!”
说话时哪吒已缓步绕到了他面前,男人不动声色瞟过几近呆滞的众人,半晌才将目光回落到李靖身上,“哦?”
“我以为,你是得了我要借香火复生的消息,所以迫不及待就来拆砖毁庙。”哪吒毫不掩饰地讥笑道,“这很符合你的一贯作风,不是吗?”
重塑金身后的哪吒完全是成年男子的身形相貌,比先前的肉//身更加锋利高大,李靖甚至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神色。
光天化日之下,哪吒就这样无半分遮挡地出现,赤乌金光映下,投射出男人微斜的倒影。
李靖脱口而出,“你没死?”
话落他又很快反驳了自己——当日形势混乱不假,哪吒肉//身全毁却是他亲眼所见,莫说太乙真人,就是大罗金仙也无法叫他起死回生。
更何况这座哪吒行宫的本意不就是为哪吒积攒功德重塑身体所用,怎么可能香火未成,哪吒先复生了?!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已剔去肉//身,此后无论我生死与否,都与李家无关。”哪吒轻飘飘揭出旧事,神态淡然,“李大人又何故毁我行宫?”
“我究竟是否为百姓做事,百姓心中自有论断,不必您操心了。”李靖敢带人来,不过是仗着以为哪吒神魂未聚,如今真人现身,李靖一行人再来八百个都打不过一个哪吒。
性命当关,其他事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眼见火尖枪并没有远离的架势,李靖急声道:“你不能杀我。”
哪吒耐心询问,“为何?”
男人就站在李靖几步之外,明明和那日他割肉剔骨的模样相差无几,李靖却无端从脚底升起一股浸寒的凉意。
——哪吒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冷静沉稳,宛如喜怒不形于色的笑面虎?
即便李靖日日内心痛骂哪吒是妖物,可总下意识认为哪吒到底流着李家的血脉,虽没有七岁孩童的身形,但仍是稚子心性。
究竟是什么时候,哪吒如同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不再他的掌控范围内了呢?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父亲!”李靖几近惶恐地厉声道,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你若杀我,便当不起阐教弟子的名头,你师父师叔都不会放过你——”
“您言重了。”哪吒微怔,旋即呵笑了一声,“杀您一人,还用不上那么兴师动众。”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我的下落,但我奉劝你,做好你的分内事。”哪吒眸色兴味地打量过警惕围绕在他周围的官兵,轻飘飘抬指一挥,他们便瞬间脱力,长矛纷纷掉落,随后单膝屈下跪地。
哪吒轻而慢地说完后话,“否则我不会像今日这样好脾气。”
“滚回陈塘关去吧。”哪吒淡漠的声音不闻半分感情,火尖枪擦着李靖的脖颈掠过,顺着流出热腾的鲜血,“别再让我见到你。”
枪尖离开李靖脖颈的下一刻,他便向得水的鱼捂着伤口飞快离去。官兵忌惮哪吒的能力,连李靖都落荒而逃,他们又哪里有胆气同哪吒对峙,亦如落水狗般火速逃离。
余下上山祈福的百姓更是缩成一团,连抽泣声都不曾显露。哪吒侧眸定定看了他们一眼,道:“都走吧。”
百姓们如蒙大赦,感恩戴德地就要拔腿跑下山,忽听哪吒在他们身后缓声道:“今日离去,日后不必再来了。”
明明应该是令人松气的嘱告,人们脚步一顿,其中一妇人大着胆子问道:“仙人……不再立庙了么?”
“眼下我并非什么仙人,时机未到,月余缘分已是运气。”哪吒温声道,神情未有不耐,“有缘再会吧。”
村民百姓并非当真是非不分,只是如今的世道,谁有权力谁就有话语权。不论哪吒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神仙。他们愿意跋山涉水特地到翠屏山来,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对哪吒的肯定。
喧嚣渐去,山腰只余一座半毁的庙宇,瓦片砖石塌倒一地。哪吒身形微顿,视线却朝庙门斜角的空地看去。
此处是方才官兵将百姓驱赶包围的地方,如今鸟飞人散,什么都没有了。
他察觉到了沈何的气息。
理智告诉他,沈何既然进了碧游宫,自然没有短短七日就出师的道理。可庙前残留的气息,真切地说明对方来过——
红莲法印仍旧不见动静,沈何没有找过他,法印似乎被人下了禁制,他也无法借此探明沈何的状况。
“吾以为你会趁机杀了他,以绝后患。”
身后突兀传来的声音使哪吒收回目光,他面色如旧,显然是早已料到来人是谁。
秋汝生抬步越过他,径直走到山前。人们的脚程慢,此刻尚能从山上往下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而李靖一群人早已不知所踪。
哪吒掀了掀眼皮,“我以为他是你故意引来的。”
“非也,既然要结盟,哪有叫人毁盟友庙宇的道理。”秋汝生笑着摇头,眼底却没有笑意,“李靖嘛,不在吾等考虑合作的范围之内。”
哪吒不置可否,直言道:“你想做什么?”
……
“想不到他对你的气息如此敏锐,当真有几分意思。”
龟灵圣母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出一纸心法,话语间燃纸灰灭,她便又提笔继续写起来。
沈何端坐在她书案对面,指尖摩挲着膝盖处的衣料,“我不该去的。”更不该因为正撞上李靖找事,冲动之下化作凡人替哪吒辩解,反倒留下了痕迹。
龟灵圣母没有抬眼,只是一味疾笔写着,写完一张便烧成灰烬,循环往复。沈何怔怔看着,到底问出了口,“师姐,您这是……?”
他通过了通天教主的考验,拜过师正过名,此后便是碧游宫的弟子。龟灵圣母闻言手中笔一顿,无奈道:“老师常说我心燥,只得以此磨炼气性。”
原著中龟灵圣母虽道法高深却性情冲动,几次受阐教道人挑拨,最终死在西方教手中……沈何轻声道:“原来如此。”
“测炼之事你不必担心,‘心移神转’之法本就是随心而去,老师不会泄怒于你。”见他眉目似有忧愁之意,龟灵圣母宽慰道,“你很有天赋,这些日子修习得很好,放心吧。”
通天教主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空闲指导他,因此拜师后的这些天,沈何大多是跟随金灵圣母等师姐师兄学习术法的。门内的道友大多愿意倾囊相授,所以他进步神速,亦颇受师姐师兄的喜爱。
而今日“心移神转”旧事他随龟灵圣母学的新法术,他用得不熟练,尚不能控制住内心真实的想法,竟“移”去了哪吒的行宫。
金灵圣母告诉过他,碧游宫是截教道场,即便哪吒在他身上留了神印也难以越过道场的结界与他取得联系,沈何亦然。进了碧游宫,就要遵循碧游宫的规矩。通天教主明令禁止截教弟子出山卷入封神之战,至少在敖光接他之前,他都不能私自和哪吒见面。
但这也是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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