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因为恰巧撞见了李靖带人砸庙,沈何心中不免受其影响,总是莫名感到不安。
分别那日哪吒让他相信他不会做错事,可眼下的状况,什么可以称之为对,什么又称之为错?
若哪吒继续做他的灵珠子,帮助阐教成全封神榜,他日碧游宫尽数覆灭,顺应天意,于沈何而言,他该认为这是对是错呢?
龟灵圣母像是读懂了他的心绪,起身将手中毫笔递到沈何面前,“我瞧你心也不静,试试?”
沈何抬眼对上龟灵圣母清亮的眸子,听她道:“你与我们还是不同的,不必过早忧心。在你入教前,老师就已知道你与那灵珠子的纠葛了。”
沈何:“……”
倒也并非不是有迹可循,若通天教主当真对此一无所知,又怎么会在拜师秘境里设置的两大关卡里,一关是“龙”,另一关则是“哪吒”呢。
第45章
结束修炼回到房中时, 太阳已落山了。
沈何照常洗漱清理——虽说他早已学会清洁术,但他仍然更熟悉自己收拾卫生。碧游宫的日夜和外界是同步的,只是通天教主喜好清净, 宫内宫外形成的道场除非通天教主允许, 否则旁人难以寻到。
算起来,沈何拜师已有将近一周时间, 一直没和龙宫联系过。
碧游宫的道场限制的不止是哪吒的红莲法印,包括敖光给他的诸多传音法器,甚至比先前的玄冥之境还要封闭,仿佛半只蚊子都别想出入。
教主在他行过拜师礼后便闭关,但沈何每日随师姐师兄们学术法从未懈怠, 十分充实。外界的消息他了解不到, 只能从被允许出宫的师姐师兄处探听到一些风雨, 不过教主向来不喜这些, 师兄姐们不会明面上说太多。
沈何记挂的无非二者,一个龙宫, 一个哪吒。敖光与教主有旧交情,若有什么事通天教主应不会瞒着他, 至于关乎哪吒的……总归不好拿捏分寸。
心移的事, 龟灵圣母大抵不会和通天教主告状。只是通天教主知天通地, 也不必别人多说。沈何惴惴几日, 发觉教主并没有对他兴师问罪的意思,逐渐放下了不安。
修炼的时间日复一日,期间偶尔教主会现身指点宫内众徒一二,大多数时候沈何都追随着通天教主的四大弟子,教主赐他的心法秘书不懂的地方,就去请教有空闲的师兄姐。
沈何勤奋好学, 比起在龙宫的懒散摆烂,他在碧游宫的每一天都不曾有偷闲。从前他少不更事,敖光虽找了秋汝生督导他,大多数却还是纵着他。
一无所知的时候,是最轻松、最没有负担的时候。因此初到龙宫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可以为学会一个简单法诀沾沾自喜松懈一整日。
可他知道一切真相后,压在他心头的桩桩件件无声无息铸成了一块顽石,一日不解,就一日压在沈何心头,叫他食不下咽、寝不安宁。
即便日日劳累,他从未忘记细数日子。半年时光转瞬即逝,他的身量比从前抽条长高了,法力亦凝实强悍了许多。这些日子他不乏会与师兄姐下山处理碧游宫附近精怪伤人的事,大家都默认会避开阐教中人,各自相安无事。
东海被人“揭露”的事敖光已压了过去,背后使坏的人是谁敖光没有张扬,沈何只听说伢荫被天庭问罪,昊天大帝下令叫天兵追捕他,只是伢荫有人护着,一时天兵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不了了之。
除去必要情况,截教弟子不能插手因果,沈何虽知晓了,也不能做什么。
敖光到碧游宫接他的时候,仅仅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他到的前一天夜里,沈何被单独叫进了通天教主的讲室,通天教主告诉他,次日一早敖光便会带他回东海龙宫。
沈何跪坐在蒲扇上,闻言俯身拜道:“弟子蒙师父师兄姐照料,感激不尽。他日若师父需要弟子,弟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算是与阐教相敌,也在所不辞么?”
沈何微怔,下意识道:“师父常教导我们,莫与他教相争,反叫命数捉弄。”
“是啊,耳提面命,也难敌天命。”通天教主轻叹了口气,半年来头一次提起沈何从前的事,“当年你有世外机遇,想必已知晓后事发展。敖光只允你在碧游宫求学半年,亦是因此,对否?”
沈何抬起眼睛,笼统算起来,这些日子他见到通天教主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每次通天教主出现的时间都格外巧合,像是算准了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于是他道:“既然师父心如明镜,为何不能规避死局,逆天改运?”
通天教主沉默一瞬,道:“姜子牙已带封神榜前往西岐,凡封神榜上有名者,必死无疑。”早死晚死,封神大战不可避免,截教本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就算碧游宫躲去一劫,截教弟子满天下,通天教主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门下弟子沦为榜下幽魂却束手旁观、半分不作为?
殊死一搏,也不过是搏个体面和尊严罢了。
“弟子记得,封神榜似是您与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共同制定。”
通天教主平日里不会摆“老师”的架子,如今他主动和即将离开的沈何提及封神榜的事,想必自有用意。沈何眉头轻蹙,似是不明白,“那为何榜上多数是截教子弟,您……”
“天下三教,唯属我截教人多势众。”通天教主竟是笑了一下,语气寡淡,“世人都说截教有教无类,徒有万仙之名,却无仙圣之骨[1],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自然是好牺牲的主儿。”
沈何顿了顿,显然通天教主对截教的结局心知肚明,且他一人无法更改。他道:“师父打算怎么做?”
通天教主定定看了他一眼,沈何已不复初来时的懵懂,但依旧不见心机算计,保留着原本的纯粹。利用心思澄净的人,有违天意。敖光那般心急地要带走沈何,自然是抱着避险的心思,不欲沈何卷入是非。
这是敖光一开始就与通天教主说好的。
通天教主转而道:“那封神榜上有你的名字,你知道?”
“知道。”沈何没有隐瞒,直白道,“到碧游宫那日便知道了。不知师父可识得秋汝生?”
通天教主神色如旧,回道:“识得。”
“他是假身份罢。”沈何望着通天教主的脸色,体贴地没有直接询问,他猜测通天教主对那日海面上的事了若指掌,可他还是重述了一遍,“是秋汝生和申公豹告诉弟子的,他们想毁了封神榜。”
通天教主默了默,道:“本座知道。”
沈何不再避讳对上通天教主的视线,他能感觉出,通天教主想要做一些事情,一些与“原著”、与截教原本的观念背道而驰放到事情。通天教主特意叫他来,难道只是想找个人抒发内心的纠结矛盾么?
沈何说:“师父也想毁了它么?”
第46章
沈何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讲室的, 只依稀有印象,龟灵圣母关心他面色不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没什么大碍, 又好像多解释了两句, 总归他再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在龙宫了。
半年对于龙族来说, 不过弹指一挥间。但沈何安稳度过难关回到龙宫是喜事一桩,因此敖光特地设了家宴,像凡人一般,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珍珠嬷嬷一瞧见他便红了眼睛,抓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问他这半年的日子。沈何一一回应, 朝她露出一个腼腆的浅笑。
珍珠嬷嬷怔了怔, 珍重地拂过沈何的额角, 感叹道:“殿下长大了。”
时间不是催化沈何成长的药剂, 半年太长又太短,真正让沈何彻底熟悉这个世界的, 是日复一日的修炼。
包括他身形相貌的变化,亦是修行和历练带来的结果。
敖甲和敖乙特地为了沈何换了值, 沈何能安全回到龙宫, 说明敖光的计划是有用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祝了。
为此敖光甚至允许三兄弟在席上喝了些许酒。凡间的酒醉不了修炼者, 因此几人喝的是龙宫自酿的清酒,按敖乙的话说,比之天庭的琼浆玉液无甚区别。
酒过三巡,敖甲脸上已有了明显的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小丙、小丙看起来腼腆许多。”
比之敖光和敖乙, 敖甲是和沈何接触最少的。他作为大哥一向寡言,饮了酒反倒能将心里话托出。
说沈何腼腆不如说是沉稳更合适。沈何怔了怔,唇边抿出一个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敖乙手里抓了一杯酒,却不急着喝,闻言插了句嘴,“随便说什么都好,我们都爱听。不过说起来,这回怎么不见你问陈塘关那个小子……”
他话说了一半自己吞了回去,掀起眼皮毫不意外对上敖光和敖甲谴责的眼神。
敖乙默不作声地将杯中酒一口闷了。
其实他们心里门清,敖丙魂魄补全不久,除了敖光,和敖甲和敖乙连面都没见两次,只有一层单薄的血缘关系,称不上有多深刻的感情。
然而对于敖甲和敖乙来说,敖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又因为沈赤瑶,他承载着这些年他们的所有悲欢哀乐。
所以敖乙不希望敖丙因为诸多外界琐事封闭了自身,他唯一了解的敖丙的在意的事物,大抵只有哪吒了。
可惜,哪吒已经不止是当初一心只有敖丙的少年那么简单了,这个名讳在他去往西岐后被数次提及,却都不是好听的话。
敖乙垂眼掩去眸中复杂,就算今天他不提,敖丙也迟早会知道。
沈何抿了抿唇,缓缓放下了银箸,他本做了打算不刻意打听,但……
无论是敖甲敖乙甚至是敖光的神色都太奇怪了,奇怪到沈何无法克制地想要知道,有关哪吒的一切。
莫名的、如同蚕丝般的恐慌无声罩在他的心头。沈何喉结滚了滚,开口似乎都变得生涩,“哪吒他……”
啪嗒。
敖光也放下了酒杯。
席间只有四人,四人却一俱沉默。
除去“心移”的那一次,沈何再也没有主动问起哪吒的近况。在碧游宫红莲法印会被限制,久而久之,无论是沈何还是哪吒似乎都忘记了法印的存在。沈何唯一清楚的,便是哪吒遵从最初的轨迹:随他的师叔姜子牙前往西岐,成为了武王姬发麾下最勇猛善战的先锋。
如果是这样,那他会和沈何记忆中一样,在无数封神大战中骁勇无比,最后受封天庭。
这本就该是他应有的人生,沈何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被擅自挪动的石子,从分离前沈何打断敖光的话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
让一切回到正轨,而沈何用他这条得之不易的命做一些他应该做的事,就是最完美的终局。
敖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通天教主说,你找到了救你母亲的办法。父王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沈何晃了下神,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下去,回道:“师父说,只要找到能够威慑龙神虚魂之物,便能以物换人,救回母亲。”
“此事他也与我提过。”敖光捏了捏眉心,“可我找了三百年,连那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通天教主不可能不记得他曾告诉过敖光这件事,但如今他又将一样的消息告知了沈何,必然是有转机。
“儿臣请师父算了一卦。”沈何望向敖光,认真道,“儿臣一定会将它带回来,让阿娘重见天日。”
……
通天教主的占卦只给他想给的人,除非此人身上有能够与之交换之物,否则任对方上天入地找来至宝也不会轻易卜算。
同席的三人很明显深知通天教主的习惯。敖甲低声问:“他要你交换什么?”
他们都清楚,通天教主不像是因为所谓师徒情谊送卦的人,而沈何除了一柄银戟只剩他自己了。
沈何垂下眼睫,“只要能救出母亲,无论是什么都是可以交换的,不是吗?”
敖乙脱口而出,“可那不该是你的责任!”
“本就是我的。”沈何并没有因为敖乙的语气动怒,只是平淡地反驳了他,“阿娘是为了救我才身陷囹圄的不是吗?”
“那也是怪天道不公!”
轰隆!
似是要印证敖乙的狂言,雷声卷席着海面重重晃动了一下,平时任海面波涛都不会被影响的龙宫竟也被带着震荡。
敖光拧眉,“敖乙,慎言。”
敖乙重重锤了下桌,背过身去。
原是他们亏欠敖丙母子的,如今却像个局外人什么都插不了手。敖光叹了口气,“丙儿,她不只是你的阿娘,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沈何静了静,竟是起身提起酒壶为三人斟了酒,最后斟满自己手边的玉杯。
“我会帮师父对付阐教。”沈何举起玉杯轻轻道,“亦是为了我自己。”
敖甲听出其中意味,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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