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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真的不早了。”沈何露出一个软和的、近乎撒娇般的浅笑,好像此前眼底的疲累和脆弱是哪吒的错觉,“珍惜当下远比焦虑将来划算的多一点?”
“走吧,哪吒,我们一起走。”
少年冰凉的手指小心地挤进男人的指间,他微垂着眼皮,似有万分珍重地将手心贴紧哪吒的,随后两只手紧密合握在一起。
“走了,好吗?”沈何轻轻道。
哪吒眼皮猛地抖颤一下,任由沈何这般牵着他,漫无目的地在空空如也的海面上逡巡。
海平面是最先见到日出的幸运儿,金乌的暖光浮现在幽色之上。两人的身影离黑夜越来越远,离日色越来越近。
直到半轮耀阳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沈何忽然道:“我真的该走了。”
哪吒半垂着眼,他的肉//身已恢复,再炙热的阳光也不会伤到他分毫。事到如今,他不愿承认也必须承认,他必须要离开了。
碧游宫从头到尾不曾有半分踪影,沈何却不慌不忙地、宁愿浪费一整夜的时间,不过是为了再与哪吒共处一段平和的光阴。但天亮了,沈何要去他该去的地方,而哪吒亦该回到他的归途。
哪吒迟疑耽误的时间越久,碧游宫就晚出现一瞬。
他能耗一个时辰、一整夜,难道还能眼睁睁一直困住沈何不放么?
哪吒沉默地望着两人未曾松开、紧密合握的指节,许久道:“红莲……你会留着吗?”
若沈何拜入通天教主门下,无论是取缔哪吒的法印还是驱逐沈何体内残留的哪吒魂缕似乎都轻而易举。他并非没有把这些强硬留在沈何体内的手段,可当面对沈何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到。
除了祈求对方对他情意绵长,哪怕再见没有浓烈的爱意,至少不会彻底成为陌生人。
“我只是拜师,又不是出家了。”沈何仰起头,逆着暖光望向他,像是觉得他有些傻,“再说,就算是当了和尚,你也随时可以找我呀。”
……是吗。哪吒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胸腔里如诸的思绪和话语湮散在心底的深海,最终只说出一个字,“好。”
沈何点了点头,主动抽出了自己的手,却在下一刻踮起脚用双臂搂住了哪吒的脖颈。
哪吒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弯身小心回拥住他,轻轻收紧环在少年背后的臂膀。
沈何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话落之后,沈何放开手臂退开,哪吒神情呆怔,手臂仍搂着他,一双凤眼流露出罕见的茫然和恍惚。怀里的人噗嗤笑了出来,神态自然地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好啦。”
哪吒便稀里糊涂松开了手。
直到他逐渐走远,离东海岸边愈发接近,而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消失在日出盛耀的光芒里,只剩一个小小的、看不清的缩影。
余下的半年时间里,哪吒要做什么——是等姜子牙下山坐以待毙,还是拼命挖掘前世浅薄的记忆,想方设法改变些事情?
男人的影子走得很慢,许久许久,久到太阳高挂悬空,沈何才感觉那人成了一滴墨点,彻底消失在东海海面上。
巨大而富满生机的独岛悄无声息浮现在他身后,朦胧的雾气掩去阳光,不同于波涛汹涌的潺潺水声取代了东海的声响,隐隐伴随着铜钟震震,一下又一下,仿佛每一次都敲打在沈何紧绷的神经。
面对哪吒轻巧温和的笑意不知何时在他脸上烟消云散。沈何动了动眼皮,慢吞吞地转过身,抬起下颌仰望着这座堪称仙地的奇岛。
从秋汝生那群人走后,沈何便听见了某种类似呼唤的沉吟——近在咫尺,却又无从所视。
偏偏哪吒对此毫无察觉。
所以沈何选择了忽略,任由对方催急,和哪吒在这片海域安宁度过一整个夜晚。
金鳌岛,通天教主的道场,碧游宫便建在岛内。
孤岛却有树木郁葱、鸟雀成群。抬头可望飞鸾,垂目便见奇草。沈何独自踩在土地上,一步一脚印地顺着小路往岛中去。
除了鸟兽,不再见一个活人,甚至比兽鸣更清晰的是沈何落步在泥壤的沙沙声。
迷蒙潮湿的雾气萦绕,游蛇般紧紧缠在他皮肤上。沈何片刻不停,径直追寻着脑海中的声音深入岛中密林。
林中树木枝繁叶茂,几乎遮盖了入目可见的天景。万千高木间唯有一少年穿梭期间,无论飞禽走兽有多奇异怪谲,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
密林的尽头,依旧是一片海。
平和的沉寂的,幽深而暗涌。海水缓慢潮涨,冰凉的水淹没沈何的鞋靴,旋即落回。身后丛林内的响声似乎随着波流亦逐渐淡去,沈何淡淡垂下眼,目视着海水一次又一次淹进他的鞋袜,直到他的足完全被浸湿。
眼前的海面,根本不是在孤岛上能见到的——这分明和沈何常去的东海海岸别无二样。
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幻境,这片沙地比龙宫出现的更频繁。而往往出现此处之时,都只意味着一件事——
沈何倏地回身,身后原本的参天树林瞬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遥无物的大地。
一抹巨大的阴影朝沈何背后扑去,少年却头也不回,微仰起下颌定定瞧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寒声道:“这是我拖延时间的惩罚么?”
彻底笼罩在他上方的阴影微顿,沈何情绪几近毫无波动地看着从上而下投下的阴影形状——
长须飘动,利角如柱。
粗悍而克制的呼气声近在咫尺,沈何眉梢浮起一丝嘲弄,“是想试探我再次亲眼见到屠龙的心境,还是想我自此做什么了断,总要把话说明白得好。”
四周似乎陷入短暂的死寂,沈何身形毫分未动,直到那片阴影逐渐移开,一道金光凭空化身而来,从中走出一彩衣道人。
沈何目不斜视地等待他走近,片刻后缓缓垂下眼皮,作礼道:“见过教主,小辈无礼,望您海涵。”
“不,你倒是有胆气,是本座小瞧了你。”通天教主摇了摇头,他虽长了一副天生威肃的脸,神态却不咄咄逼人,和缓道,“当年本座为你卜算,看出你生性心慈和善,于是先入为主觉得,你既猜到我的目的,便会顺势而为。”
沈何唇角微抿,回道:“您神机妙算,应当知晓此等场景在我魂全后已见过太多次……不论是杀劫还是所谓前世,我不认为我一定要反复经历被扒皮抽筋之惊痛才能有所作为。”
通天教主却又摆首,“吾并非此意。”
沈何回眸看了一眼方才凝出阴影的半空,视线下移,仍是熟悉的海域。
他道:“请您赐教。”
“敖光偷天换日想为你改命,天道并非没有察觉,可仍只作放任不知,自是因为人各有命,你有活的命数,敖光所为看似逆天而行却是顺应天理。”通天教主一面解释,一面扬手一指,消失不见的巨龙再次浮现在他肩侧,龙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沈何的目光,“杀劫亦是如此,你和李哪吒的缘不断,孽也不断。玄冥之境中你同他虽断了劫数,但你从未忘却过蛟龙在你梦中幻化出的屠龙景象,不是么?”
“它在你尚未察觉时在你心底形成了一片网。”通天教主道,“若不撕毁这片网,终有一日你会被它反捕,自此永生永世无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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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低精力人一忙是真的一点别的事都干不成,每天上完班就像死尸了[化了]
第43章
“想拜本座为师, 突破此境便是你的试炼。”
“沈何,或许你更习惯这个名字。”通天教主意味深长道,“本座的徒弟, 不论修为几等, 只看有没有本座欣赏的心境。你且好生想想罢。”
“只要你出手,你的敌人自会重现。”
话音落下, 彩衣道人瞬间消失在原地。偌大的空地独留沈何一人。
少年垂目沉默,似在思虑什么。但他并未犹豫太久,几息后银戟化现,受他驱使刺向半空。
果然如通天教主所言,银戟出招的同时那条消失的巨龙如同感应到袭击般凝实, 龙嘴咬住银戟尖端, 却被挣脱, 旋即毫不留情刺穿了它的上颚。
然而“龙”只扭身躲开, 长啸从它喉间释出,卷挟着寒风。沈何一面要定身, 一面不得不耗力操控银戟,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但他面上不见分毫慌张惶恐的神情——通天教主既然敢把他一人丢在这里, 说明不管发生什么, 至少都在沈何的能力可控之下。
通天教主或许想看他的潜力, 或许想看他拜师的决心, 而无论哪一种,沈何都必须要让他看到。
如今他除了拜师碧游宫,别无去处。所以他不能松懈不能害怕,更不能失败。
巨龙吐出的风渗透着雪霜,少年的面颊和睫毛不免泛起冰白的霜色。他定神凝眸,无视身体因怪风生出的寒意, 忽地施决操纵银戟剜向龙的脖颈之处。
龙之逆鳞,触之即死。
但沈何与它为同类,更清楚逆鳞虽是弱点,却比之其余鳞片更坚硬。在对方尚有战力时激怒它,非明智之举。
“这孩子未免太心急了些。”
化境之外,藤萝宫殿中正展现着境中一切景象。通天教主坐于主位,虽听龟灵圣母轻叹,却没有表态。
倒是左席的金灵圣母应道:“我瞧他不像莽撞之人,恐怕此番另有用意。”
龟灵圣母非爱玩弄口舌之人,亦觉金灵圣母所言有理,含笑颔首。
境中,“龙”下意识抽身护住咽喉下逆鳞所在处,旋身时尾巴顺势又朝沈何的方向打去一飓寒风。沈何在地敌在天,攻守之势本就落于下风,那柄银戟虽能出招,但攻击范围有限。只见沈何迎而不避,半步未移,在银戟被“龙”震开的那刻瞬息掐了一诀。银戟骤然消失在半空。
“龙”仍专注调整位置防止逆鳞被攻击,飓风攻向沈何的时刻于它而言正是放松的好时候——不料危机突发,脑后的冷意提醒了“龙”大事不妙,但它回身想要制止时为时已晚,银戟先是一刃刺进他脑后与身体相连之处,随后毫不犹豫地拔出,血滴倾洒,正正被挥进了“龙”的眼睛。
啪——
巨龙的身形消失地太轻易又太简单,随之散去的还有离沈何仅有半里的寒风。沈何失力跌跪在沙地上,直到银戟归位,他才有了一处可供支撑的倚靠。
“这……”灵幕上几息便使出的招数让龟灵圣母不禁感慨,话到嘴边又词穷起来,只得道,“当真有天赋。”
能坐在藤萝殿论道的都是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因此龟灵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未来师弟”还算有所听闻——
敖光为化敖丙的杀劫做了一招偷天换日,满打满算敖丙魂归苏醒也才一月有余,竟能如此熟练地控制银戟,还对“龙”的弱点了若指掌。
不说他刺向“龙”的巧招,单论他的定力和术法,这么短的时间内已是惊绝。
通天教主却道:“还不够。”
话音刚落,一只与先前别无二样的巨龙再次幻化出形,血盆大口直冲少年而去。
*
“你心不静,这几日便歇息吧。不必勉强。”
莲花藕座上,赤色衣袍的男人缓缓睁开双目,并未反驳太乙真人的话。
从东海回到乾元山,至今已有七日了。
这七日里,除去处理翠屏山行宫之事,哪吒几乎每日都在修炼,可以说是捣了一种“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什么也未向太乙交代,哪吒不是稚子了,太乙自然不好强行追问,只好抽出时间为他护法,以免他用力过猛出了岔子。
即便哪吒神魂足够强大,不意味着他就可以乱来。响应民间百姓的祷告已然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再这般不分昼夜的强行运转修行,迟早会弄垮才塑的躯体。
就算哪吒不说,太乙也能猜到他这是为什么。
一个清心寡欲千年的神,竟然在轮转重生后为情所困,倒是稀奇。偏生此时谁都没有立场去阻挠责怪哪吒——毕竟他既没有因情坏事,也没有忘却本该有的责任,任谁能指摘出一二?
总之敖丙已入截教道门,通天教主早已下明令不允门下弟子出山,倘若敖丙是个明白事儿的,必然不会搅进封神这蹚浑水里。届时大战结束,他们再想说什么做什么,自然自由多了。
只是要稍忍几时思念之苦。
哪吒沉默地垂着眼皮,视线中正是手背上黯淡无光的红莲印记。
他有意将此记显在随时可见之处,就是为了能时刻观察到法印的变化。一连七日,他和沈何相连相通的法印都无半点动静,不仅是沈何没有主动找过他,就连他甚至都无法感应到沈何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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