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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何不由沉默地想,那守护玉龙珠的哪吒残魂呢,会不会是也是西岐借机安排的障眼法呢?
即便在梦里受到冲击,以沈何现在的实力醒来后顶多是识海有些波动,不会严重到精神失常的地步,因此他并没有多少恐惧,只是垂眸思索着应对之策。
“哪吒”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何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男人始终在摩挲的手链上,缓缓道:“在想……你是谁。”
哪吒似乎意外地蹙了下眉头,很不解的模样,“你不认识我?”
“认识虽认识,”沈何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的神情,确定此人绝不可能是梦中虚化,语气依旧平淡,“可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
哪吒顿了一下,半晌道:“我感觉到你身上有我的魂魄,所以出神窍来看看。”
这样吗……沈何微不可察地狭了狭左眸,福至心灵道:“那么,你是白天我在林中见到的那个哪吒,对吗?”
哪吒莫名对他的形容生出了一股名为不满的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比不满还多了一种酸涩揪心的感觉。
他很快忽略了自己的不对劲,他今夜来,除了探看魂魄,还有别的目的。
哪吒一瞬不眨地看着沈何的双眼,“你很会接吻吗?”
沈何有刹那茫然,甚至以为是幻听,“什么?”
“接吻。”哪吒耐心重复,他感觉不到他的话有多奇异怪诞,“吃嘴巴和舌头。”他印象里,这样的行为是被叫作接吻的。
沈何不知道作什么反应,他当然看出来哪吒的情况有异,就是因为奇怪所以沈何更难以接受。
他跑到自己梦里来,难道是为了耍流氓的吗?
第52章
哪吒眉眼认真地仰望着站在他不远处的人, 男人在梦中着了一身最朴素简单的月白衣裳,却衬得他的身形越发清瘦,白皙的脸颊顺着轮廓勾出一个可怜的下巴尖, 仿佛他身后的东海浪再大些就能把他卷去了。
沈何看着清弱, 连手腕都细仃仃的,却能轻松灵活地掌控那把硕大的银戟。他体内的灵气很厚实, 蕴藏在他蓬勃的丹田里,并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敌人。
他似乎被哪吒的话惊愣了神,脸色微白,月光照得莹莹的耳朵尖是红的。
沈何唇角绷着,乌压的眼睫半遮住他水色的眼睛, “你若是想找一个可玩弄的对象, 还是趁早离开吧。”没有发怒和他动手已经是沈何忍耐后的结果, 此处是沈何的梦境, 真动起手来不一定谁输谁赢。
哪吒眸瞳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更没有理解沈何话语中排斥的原因, “为什么不能透露一二呢,我是诚心讨教的。”
随即他直楞楞的神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也没有要到你梦中寻找玩物的意思。”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只闻夜风轻动, 一抹虚影晃过, 沈何便已到哪吒咫尺面前, 而他手中正是一把精致却锋利的匕首,径直抵在哪吒颈前。
沈何立身未蹲,几乎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男人,“我不管你究竟是想耍我还是试探我,都请你给我足够的尊重……”
“我忘记了许多事。”
哪吒看见了他抵上来的冰凉的刀尖,潜意识却半分都不想躲闪。
战场上, 能如此近距离威胁他的人还没出现,这种感觉很新奇,所以他放任了,“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何止是应该,在他离开金光洞之前,太乙真人的刻意叮嘱、回西岐途中金吒的格外紧张以及夜里杨戬看向他期望的目光……一切变化都源于眼前这个人。
而且,沈何的身上不仅有他一丝神魂,还有与他完全共感的分魂。
他的分魂和沈何接了吻,他作为真身,难道不能出口问一问么?
沈何反握着匕首的指节微滞,身体缓缓俯蹲下来,与哪吒平视,“什么都忘了?”
哪吒点了点头又摇头,“只记得名字。”
沈何嗓音发涩,“为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失忆吗?哪吒像根本不在意颈前的威胁,随意摇了摇头,“不知。”
不知,亦不问。他如同一个随时可以被驱使的、没有情感的兵器,旁人对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姜尚对他下达什么指令,他就执行什么。
他从来没有探求真假的欲望,因为他不在乎。心里像是被人用一架冷硬的牢笼框住,他只知道,他是元始天尊钦定的先行官,为西岐征战是他的使命和职责。
谁生谁死都不能掀起他内心的波澜,就连他自己,倘若战死沙场,亦是无所畏惧的。
唯独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他独坐在深寂的卧榻上,疑心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又或者什么人。除了一条来历不明的珍珠贝壳制成的手链,再无慰藉。
世界对他来说黑白交错,血并非赤红,泪并非无色。
但面前的沈何,眸色是很深的棕,唇珠是漂亮的嫣红,衣裳月白的,眉眼生动的,靠近他的气息那么温和,仿佛给予了久经沙漠之人清甜的水,令人无法忘怀。
哪吒知道他和别人是不同的,就因为其中的不同,哪吒生锈的思路敏锐了起来,他意识到一件事——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到,沈何于他而言是特殊的。
哪怕他们的言语里都认为,沈何会影响他。正因此,直觉暗示他,他必须对这些试探装作一无所知,严防死守。
师父说,面前的人最擅巧舌如簧蛊惑人心,必要谨慎待之,一有机会最好除之后快。
可在见到沈何第一面时,哪吒便乱了心跳,动摇了承诺。
明明,这样危险的人,更应该立刻杀了才对。
哪吒静如深潭的眸瞳轻动,落在男人细白的脖颈上。
哪怕沈何以刀要挟,他也有自信夺过匕首,反刺进沈何的颈脉。
沈何不禁攥紧了匕柄,许是因为失忆,哪吒的情绪尤为明显,冷漠疑惑或者是杀意毫无遮掩。
他并不意外哪吒会想杀他,毕竟从之前金吒的态度来看,阐教和西岐也是容不下沈何的。哪吒失了记忆,会把沈何看作眼中钉不奇怪。
或许是因为他体内有哪吒的魂魄,所以哪吒才抑制了杀心。
不过,沈何并非没有防备。一旦哪吒意欲动手,沈何就会立刻调动所有神识将他驱赶出梦境。
至于为什么眼下仍留着他……
沈何无意识抿了下唇,就当是留给他们最后的体面罢。
……
哪吒没有一刻想法比现在更清晰。
他并不想杀害沈何,或者说,他甚至不想伤害他分毫。
意识到自己笃定的瞬间,囚住心脏的牢笼像是察觉了哪吒的挣扎,悄然收缩着自由的空间。
原本涌起的丝缕怪异的杀意如同是不断繁殖的蚊虫,围绕在哪吒的神经四周,开始叫嚣着鼓动着催促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他根本不想动手。
哪吒似是陡然发觉,指令不是一定服从的,他不愿意做的事,是可以拒绝反抗的。
可惜,反抗就要付出违背的代价。
男人面容突兀地灰白,黝黑的瞳色渗出恐怖的猩红,沈何距他寸步之遥,甚至可以清楚看见他不受控制抖动的手指。
这是……附言咒?
沈何神色骤然一沉,手中匕首霎时随他心意化作石头原形,被沈何强硬地塞到男人手里。
哪吒的表情越发压制不住的痛苦,应当是和附言咒对抗导致的。他的手颤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女娲石,沈何不得不用掌心扣在他掌上。
哪吒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足以让他有余力催动女娲石的能量,沈何忽略了哪吒不断投向他祈求他离开的目光,执意将女娲石扣在哪吒掌心。
源源不断的纯净的灵气渗入哪吒的脉络,女娲石的力量十分纯粹,应当可以助哪吒彻底和附言咒剥离。
随着哪吒的容色渐缓,沈何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他已然不是过去刚穿越来时一无所知的傻子,哪吒的症状和被种下附言咒的人一模一样。
附言咒,顾名思义并不是正当平和的法术,多作用于穷凶极恶不听劝导的恶人身上。
运用附言咒的人必须能力高于被下咒人,且一旦被种下附言咒,中咒者必须严格履行附言,否则不仅会精神错乱,更要遭万蚁噬心之痛。
哪吒作为为西岐冲锋陷阵百战不殆的先行官,谁会给他下如此恶毒阴狠的咒?
莫非是截教人?沈何心下后怕,小心将神志不清的人揽进怀里。附言咒的下咒条件极为苛刻,除法术要高于中咒者外,还需满足每月加强附言、中咒者毫无察觉这两项条件。
如若沈何不曾猜错,下在哪吒身上的附言应该是杀死他。而触发附言的条件……沈何想起哪吒似有动容的反应,大抵也是与他有关。
只是他没预料到,哪吒即便失去记忆,在附言咒的折磨下,竟都不愿朝他出手。
哪吒久于西岐,截教中能符合修为高于哪吒且每月能神不知鬼不觉巩固附言的人少之又少,沈何能想到的,恐怕只有通天教主。
若当真是通天教主所为,此举却是杀了沈何,而未伤哪吒分毫——再不济,难道是通天教主觉得哪吒恢复记忆后会接受不了,索性一石二鸟?
又或者……
沈何垂眼望着哪吒苍白的脸,即便女娲石的能量输送及时,哪吒亦没能彻底逃过万蚁噬心之痛,唇角已然溢出深红的血色。
这是沈何最不欲猜测的,但却没有理由排除的可能。
比起截教内众人,和哪吒朝夕相处的阐教人,似乎更有下咒的机会。
他从没想过,和哪吒再次重逢会是如此惨烈的场面。
他们断开联系,也只不过半年而已。
这半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哪吒落到此番境地?哪吒失忆失去情感,是否也和他不知道的事有关?
沈何胡思乱想着,眼眸中尽是自己未曾意识到的心疼。
“……咳。”
哪吒恢复意识的瞬间猛地蜷缩了一下,沈何连忙将他扶起来,一直没有停下过输送女娲石的灵气。
“我没事。”哪吒的声音如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生气,他微微喘着,把女娲石塞回沈何手里,“不用消耗它的能量。”
“你……!”
哪吒抗拒女娲石的力量,就算沈何强制输进他的脉络也无用,只希望咒发在梦境里,待哪吒魂归真身后能少些痛楚。
沈何还惦记着他身上的附言咒,虽说女娲石能帮他摆脱咒发的效用,但时间太短又是梦中,恐怕只是暂时的。他轻声问:“你身上有附言咒,你可知道?”
不能被中咒者察觉的是下咒的过程,一旦咒术形成,就算是哪吒也只能等咒发才能想办法剔除。
哪吒竟是笑了一下,“方才知道了。”
沈何怔怔看着他生动的侧脸,刚刚他将女娲石塞回沈何手里后就一直没有松开过沈何的手腕。哪吒现在的样子,和先前在树林里、方才同沈何说话的神态判若两人。
是不是……沈何不敢说出口,一时间害怕是自己不够了解哪吒的状况猜错导致的空欢喜。
许是他一瞬不眨的视线太灼热,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哪吒想不察觉也难。男人偏脸对上沈何的视线,一双凤眸含着浅笑,逗趣般道:“怎么不问问我方才在想什么?”
沈何低眼凝望着男人扣在自己腕间的手,顺从地问道:“你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我为什么那么笨,一次又一次地在那些人手里栽跟头。”
“在想,我怎么能那么傻,一次又一次地忘掉心爱的人,相逢不识。”
沈何心脏猛地砰砰跳起来,海面像是他具象的心境,一浪又一浪地将海水拍在岸上,濡湿了一片又一片沙地。
他张了张唇,想要说什么话,话到嘴边又似含羞草的尖儿,蜷回了他水泱泱的眸中。
哪吒轻轻将他抱进怀里,宽实的肩臂把他罩在温暖和煦的热意里。
“是我回来了,小乖。”
第53章
梦境内一切静如寒蝉, 唯有海浪汹涌湍急,不见停息。
沈何被男人紧紧压在怀抱里,下巴抵在对方肩窝, 感受着哪吒颈侧蓬勃有力的跳动。
梦里的景象皆掌握在梦境主人手中, 不论是四季变化还是时间流速。许久,沈何才试探似的, 指尖无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
他本以为,半年虽不长,却能轻松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西岐战事紧张,哪吒身居要位,便没有时间在意儿女情长。这是正常的, 沈何没办法自作多情地认为哪吒必须一直记挂着他。
所以沈何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从海面上分离的那刻就开始铸造围墙, 直到再次和哪吒重逢, 他的防备已坚不可摧。
一如沈何所想,哪吒看起来格外冷漠, 行事亦不似从前,于是他愈发肯定自己的先见之明, 谁也看不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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