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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入截教门下,原是东海龙王和师父的交易。”多宝道人见他眉眼赤诚,不由柔和了语气,“你有这份心,我们已满意了。”
阐教人随时可能出现,多宝道人传过话不欲多留。沈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若师兄同广成子对上,注意他的番天印。”
多宝道人行步微顿,作为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他对沈何的来历是有所闻的。于是侧身向他行过一礼,遂回阵中。
半日后,阐教门人前来探查诛仙阵,只听一声响雷,红气震开,如注的杀气自阵图冲天而起,天地风云剧变。
四方阵剑,正东诛仙,正南戮仙,正西陷仙,正北绝仙,前后门户,杀气盎然,阴风冷绝*,与此同时,阵中传来慷慨奋抗之辞。
“今日难过,死生在我*。诸位自倚才能,此番便来试试我教诛仙,可能逃过?”
众人一片哗然,阐教诸仙,以燃灯道人为首。燃灯道人眉头轻皱,他本以为是多宝道人主导的杀阵,不想通天教主竟也在其中。他不欲和截教门人多加纠缠,正要吩咐归篷,却听多宝道人道:“广成子,你杀我截教数人,如今怎能安然当起缩头乌龟?”
只见阐教门人中一霞衣道人冷嗤道:“多宝道人修行多年,莫不是不知道你等皆在劫数之中,现下摆出这副小家子模样,不怕旁人笑话么?”
两人积怨已久,多宝道人之徒火灵圣母正是死于广成子手中,后广成子三谒碧游宫,两方冲突时又伤了龟灵圣母,自然不可能对付。
可惜,哪怕沈何提前告知了多宝道人关于火灵圣母死劫一事,仍是没能将她救下。广成子归还金霞冠那日,沈何被金灵圣母关进了讲室,包括通天教主也默许不允他参与。
广成子身为元始天尊首徒,火眼金睛嫉恶如仇,倘若叫他发觉了沈何的异样,不论沈何是什么身份都难逃一劫。
因此,沈何对当时的事情了解并不深刻,只能从记忆里的剧情推测情况。后来他听闻龟灵圣母有所防备所以伤势较轻,但多宝道人经此一事闭关了几日,再出关时,就是布下诛仙阵了。
阵前多宝道人已同广成子执剑相对,交了手。燃灯道人远探那阴阵一番,虽说老师对此早有预料,可他总觉此事有怪,叫人心神不宁。于是思虑之后召来童子,命他速速将元始天尊请来。
又看眼前广成子和多宝道人竟是旗鼓相当,燃灯暗中与广成子传音让他莫要恋战。广成子眼神一厉,旋即祭出番天印——
多宝道人抽身化盾避之,忽见阵中一道金光闪过,广成子惊得收印飞退,不由斥道:“偷袭暗害之举便是你截教之门风吗?”
“我教不论是非不择而教,自然比不得你教金贵超然仙人之姿。”通天教主浑厚的声音蕴含着法力威压,在场众人皆是心上一沉,将他阴阳怪气的话听了个十成十,“我且等着道兄来,破我诛仙阵罢。”
寡不敌众,阐教门人一并离去。
今日前来查看诛仙阵的众人中,未见到太乙真人和哪吒。沈何戴了一只帷帽隐在截教门人之中,他看见了秋汝生和申公豹的身影,却沉默不语,独自回了营帐。
在这个世界待的越久,他对曾经属于“现代”的记忆就越模糊,取而代之越来越清晰的是封神演义中的文字。
数不清的、曾被沈何忽视的剧情浮至心头,沈何在这些人中,除了因是龙族后裔所以修行事半功倍外,法力只算得上是中游。他没有强大的能力在提前想到所有事,最可笑的是,他即便记起了、知道了,依然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在通天教主、元始天尊这样的强者面前,他像是一只自顾自挣扎的蝼蚁,几番努力又几番放弃。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眼前的世界,他都很难感受到归属感,如同飘忽在世外的幽魂,静静凝望着世事变迁。
而沈何更不会觉得,他在阐教眼中是先于诛仙阵的眼中钉。
至少金吒的遁龙桩出现之前,他不会这样认为。
有土行孙作掩护,感受到法力波动之时,遁龙桩已将沈何困在了四方天地。
金吒兴许是发现遁龙桩近不了他的身,但可以将他控制在一定范围里,竟也不急着杀他,只是抱臂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土行孙被他支出去望风,沈何抬了抬眼,动唇道:“李公子想说什么?”
金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入道太久,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他“李公子”了。他道:“叫我金吒便是。”
沈何颔首,面色不但没有惊慌,亦不见多余神情,“金吒道友,你夜深闯我截教地界,是所为何事?”
好像就算金吒直言是来取他性命的他也不会害怕。金吒轻呵一声,“我可不是哪吒,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何似有疑惑,“为何要杀我?”
“珠素小道、敖丙、沈何,我应该称呼你什么才好?”金吒蹲身与打坐其中的沈何平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既然有胆子把手伸到西岐,就应该做好被我教中人斩杀的准备。”
沈何竟是弯唇浅笑了一下,“金吒道友觉得哪吒如何?”
金吒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冷道:“我的弟弟,自然是极好的。”
“那你觉得,哪吒当真是为了一己私欲夺取封神榜的人吗?”沈何笑意盈盈,水泠泠的眸光却泛出几分寒意,“你想为哪吒铲除我这个祸害,又为什么不好好问一问他的意见,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冒险呢?”
金吒神色渐冷,终于明白为何太乙师叔会断言此子妖言惑众,“哪吒年纪尚轻,性子冲动,自然不知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
沈何神情未变,又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芦篷内响起,“金吒师侄,不必与他多言,速战速决就是。”
唤金吒师侄、又让沈何觉得熟悉的声音,自然出自的是太乙真人。
只不过他并没有亲自现身,想来今夜元始天尊应已至此地,太乙真人脱不开身,这才叫金吒来解决他。
金吒闻言脸色青白变化几瞬,起身俯对沈何道:“叫你死,也不能先死在这里。”
帐外大战一触即发,诛仙阵近在咫尺,若让截教门人发现沈何死在自己芦篷里,想也不用想会率先算到阐教头上。
金吒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纸,朱砂燃烧,和当年哪吒所用的传送符一模一样。眨眼间,眼前的景象便从芦篷暖帐变成了荒山野岭,金吒唤出长剑,抬步向沈何走去。
“且慢!”
微沉的男声止住金吒的身形,便见一身着淡黄道袍、头戴扇云冠的男子持刀疾步而来,身后紧跟着一只威武高大的危犬。而犬背之上,隐隐可见驼伏着一个人形。
金吒率先瞧见哮天犬背上是什么人,大惊失色,“你把他带来干什么?”
“我始终觉得,哪吒那么做自有他的苦衷。”杨戬踩着缕金靴走上前,月色落下照明了他额中的天眼,他目光分明紧紧盯着沈何,话却是对着金吒说的,“我看出他的真魂封印有松动的痕迹。”
金吒瞳孔微缩。
“我想不出除了他,还有谁能影响哪吒至此。”杨戬剑眉拧了拧,有些怪异地打量了一番金吒的架势,“你本也没有杀他之意,为何要持剑吓唬他?”
金吒:“……”
沈何虽仍坐在遁龙桩围勒出的地界,视线却越过对峙的两人落在哮天犬背上的人身上,“杨道友,不如先将他放下来吧。”
虽说哮天犬严格遵循杨戬的命令,但到底压制不住犬类的本性,在杨戬同金吒说话时一直嗅嗅闻闻走来走去,颠得背上的人接连晃荡。
杨戬立马反应过来,“哦哦。哮天犬,过来!”
不知道杨戬怎么想的,大抵是怕哪吒反抗,竟是将他弄晕了让哮天犬一路驼来的。
沈何想上前查看哪吒的状况,金吒侧脸扫了他一眼,到底把遁龙桩收了回去。
哪吒的肉//身看起来远没有他在梦中和自己所说的那般轻松,男人眉间的黑线浓黑如墨,隐隐有渗红的趋势。沈何不自觉眉头蹙成山纹,将女娲石化作龙鳞的模样轻轻贴在男人的胸口。
金吒狐疑地看着沈何动作,嘴上不饶人,“他是真魂被封印了,普通的法术没用。”
“我知道。”沈何面色凝重,目光流连在怀中人紧闭的双眸上,回以金吒,“他体内的附言咒发作太强悍,此物是我龙宫秘宝,能替他缓解一二。”
“果真。”杨戬一听便恍然大悟,“吾以天眼观他体内有一道黑红丝线缠绕在他五脏六腑,不想竟会是附言咒……”
普天之下,金吒和杨戬是最清楚西岐状况,也是最了解哪吒身边情况的人,哪里还不知道这咒是何人所为呢?
金吒倏地扭头盯着沈何,“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自然是你的好弟弟,千里迢迢到我梦中告知我的。”沈何幽幽怼了他一句,随后见男人眼皮轻颤似有苏醒之象,“哪吒……?”
变象突生,原本安静的人猛然暴起,手掌毫不留情掐住身边人细长的脖颈。沈何下意识双手拽住男人的手臂,杨戬和金吒亦是一惊,赶忙联手制住哪吒动作,却对他不断收紧沈何颈项的手掌无从下手。
男人双眼瞳色深黑,不见半分眼白,更不见过往的柔情蜜意,惟余一片骇然杀意,俨然是一副走火入魔之相。
“缚妖索!”
绳索的紧捆终于使失去意识的男人失去气力。在沈何栽倒在地喘息的瞬间,哪吒骤然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渍,再度晕厥了去。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和正常人无二的哪吒竟会有妖魔化的失智模样。
太乙真人和姜子牙究竟对他……
金吒不敢再细想,起先还在动摇的心思于此刻不得不下定决心。杨戬正忙于将哪吒扶正安顿,此时的沈何刚被掐了脖子险些窒息而死,毫无还手之力。
金吒重重吐了口气,收起长剑,伸手欲将沈何拉起来。
沈何只是摇了摇头,缓过劲后坐起身,运功调养几息后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颜色。
他轻轻闭了闭眼,哑声道:“我明白你们的来意,让我带他走吧。”
第55章
金吒面色严肃, 竟没有反驳沈何的话,反而道:“你能带他去哪?”
“天地之大,总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沈何抬起脸, 即便通过运功恢复了状态, 他的脸依旧惨白得惊人,却衬得乌黝的眼珠如曜石般明亮, “可我们尚有红尘牵绊,他现在的样子不能再回西岐了,我会带他去疗伤。”
——金吒不得不承认,在看到青年的第一眼时,他先入为主觉得对方是个心思不正借用相貌蛊惑人心的贼子;此时此刻, 或许因为受到附言咒反噬的哪吒, 或许又因为青年脖颈处骇人刺眼的掐痕, 他竟理解了哪吒为青年神魂颠倒不顾一切的作为。
金吒倏地撇过脸, 不想又对上杨戬挤眉弄眼的神情,本就阴沉的脸色又沉了一度。
杨戬适时当起了台阶, “也好,他这样回去必然会被天尊看出端倪。金吒, 沈道友应是不会伤害哪吒的……”
具体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沈何不会伤害哪吒, 他们也说不上来。大抵是沈何下意识的担心和关注做不了假。
他们都是在战场厮杀过的人, 不至于分不清真情假意。
今夜金吒既然故意将沈何带离了太乙的监视范围, 足以说明金吒的态度。沈何朝二人拱手敬了一礼,上前扶住昏迷的哪吒,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比倚在冰冷的树干上会舒服得多。
金吒眸光复杂地在相依的两人之间逡巡,最终对哪吒的疼惜超过了对教门的忠诚,“罢了, 在诛仙阵之事了结之前,你与哪吒都莫要再露面……”
“李道友未免说得太过自信绝对。”
陌生的声音乍响在天边,金吒神色霎变,遁龙桩从他手中飞出,直朝不速之客掷去。杨戬亦迅速发觉不对,哮天犬立即上前挡在沈何和哪吒面前,两人一犬分立而战,以包围的形态护住他们。
“他二人乃是局中人,哪有那么容易甩手脱身。”秋汝生执扇点空而来,后有申公豹替他挡去遁龙桩的攻击,愈发衬得他仙风道骨颇有道意,“也算是敖光多年努力没有白费,否则封神大计怎么都不会败在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手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金吒完全不给秋汝生与沈何对话的机会,也不管他在说什么,“敖丙虽是你截教弟子,却并非诛仙阵的关键人物,你何必处处逼人。”
金吒虽未听说过秋汝生,却是认识申公豹的。显然申公豹对此人言听计从,想来诸多事都是此人指使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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