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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嬷嬷年龄成谜,似乎比敖光还要年长,尽管只有短短半个月的相处,沈何已把她当奶奶看待,于是只能趁摇晃停止时先随她钻到安全的地方才拉下她的手。
“嬷嬷,这个震荡应是我那陆上的朋友来寻我弄出来的,”沈何轻喘着气,不妨碍他语速飞快,“我得出去拦住他,不然龙宫得散架了。”
珍珠嬷嬷瞪眼,“这般鲁莽粗俗的朋友你还要?你且安心,有大王和秋先生在,他翻不起什么大浪。”
那还真说不准,哪吒生气可跟混世魔王一样。沈何欲哭无泪,眼含水光央求道:“嬷嬷,他是我陆地上交的第一个朋友,我放心不下,万一父王和师父伤了他怎么办……”
又一下晃荡。沈何撑手支住身体,一面心道谁能伤的了哪吒,反倒是哪吒最好还记得一点对他的承诺,别把水晶宫掀翻天了,一面对珍珠嬷嬷情真意切地说:“嬷嬷,你就让我去吧。”
她一手教成的孩子,哪忍心看他用这样的神情央求自己。珍珠嬷嬷想也不想取下指上灰色的骨戒戴到沈何手上,“若有危险便催动戒指,蚌壳可以护住你不受伤害。”
沈何微惊,这一看就是珍珠嬷嬷的宝贝,可不能给他糟蹋了,“不用了嬷嬷,我……”
“快去吧,嬷嬷自有法子护体。”珍珠嬷嬷怜爱地抚了抚他的脸,温柔道,“去吧殿下。”
随着越发急催的摇晃,沈何来不及多说,抱了抱嬷嬷,便化作小龙腾飞而去。
先前他对秋汝生的话尚没有实感,如今离哪吒越来越近,沈何心里却不由升起一丝隐秘的恐惧。
但这分恐惧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就算哪吒真的非杀他不可,也比闹翻了龙宫好。
沈何顺着法力波动最强的地方寻去,大抵是龙宫震动惊扰了秋汝生,他也无暇去顾看沈何的动向,因此一路顺通无阻。
直到快到龙宫大殿前,他才瞧见四方梁柱间三人缠斗的身影,又红又蓝又白的,应该是哪吒敖光秋汝生没跑了。
沈何立马掐诀化成人形,正要扬声开口去劝,却见一条红如仙火的长绫朝他卷来,熟悉的莲香包裹住他的口鼻,一阵晕眩,波粼的水纹便消失在眼前。
红绫抽去,沈何落地不稳,身体的惯性还没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回忆起正身的法诀,只好瞬间闭上眼等着疼痛来袭——一只炽热的手掌忽地揽住他的腰身,轻轻使力就将他拦进了一个梵香怀抱。
沈何手抵在他身前,只消一眼就认出面前的红袍衣襟属于何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一拳打在了对方心口。
“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动手吗,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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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我是答应了你,”哪吒不避不闪,手臂还环在他腰上,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自己肩下,仍是轻声道,“但你爹要打我,我肉//体凡胎,难抗所有啊。”
沈何抵在他胸口的拳头顿住,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哪吒也由他去想,半晌才听他道:“……龙宫都要被乾坤圈震塌了。”
“哪能呢。”
小龙毫无察觉地靠在他怀里,漂亮的眉眼近在咫尺,哪吒福至心灵般凑近,小鹿似的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见沈何双眸瞪得溜圆,心里又软成一片,“我有意控制了力道,只是震一震,你龙宫一根柱子都不会塌。”
沈何努力忽略两人这般距离产生的奇怪感觉,闻言又浑然忘了,立马狐疑抬眼看向哪吒的眼睛,“真的?”
哪吒扬眉,“自然,不信你回去问你爹。”
沈何点了点头,推开他要回龙宫,还没转身又被人拽了回去。
哪吒火棍一样的指节掐住他的腮肉,“我辛辛苦苦把你带出来,你连话也不和我多说就要走?”
“我……”沈何张了张唇,看清哪吒晦暗不明的脸色,很有眼力见地努力摇头,被迫嘟嘟道,“不系的,窝馍有。”
“不许走,听到了吗。”哪吒纤长眼睫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恍惚间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占欲,他顿了顿,找补似的圆了一句,“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要对我如此狠心么?”
沈何又摇头,他有些凉的指节覆住哪吒的手腕,示意他松开自己的脸。哪吒眸色暗了暗,到底松了手,按在少年腰后的手掌却纹丝未动。
沈何没心思顾及到其他,连忙为自己辩解,“你将我掳…带出龙宫,我爹肯定会追来,届时他若伤了你,我必然愧疚难受,倒不如我先回去同他道歉说清……”
哪吒垂眼看着他着急解释的模样,指腹轻柔地擦过方才他唇侧被自己捏出的红痕,浑不在意道:“他伤不了我。”
沈何:“……”他当然知道,但是他怕哪吒伤了敖光诶!
但实话肯定不能说,而且哪吒去龙宫也是为了找他,沈何眨了眨眼,捏着他的衣襟道:“那要是他追来带我回去……”
哪吒道:“我已同他商量好了,你在龙宫憋闷许久,这段日子我领你在陆上散散心。”
沈何眼睛又睁圆了,“真的?”
敖光前两天还一提到哪吒就如临大敌,真的能放他和哪吒一起玩吗?
哪吒从腰间锦带取出一只海螺放到他耳边,“听。”
——“敖丙,照顾好自己。”
真的是敖光的声音!
海螺里留存的话消失,眨眼便在哪吒手中化成一串晶莹珠链,链上缀着一片水滴似的……鳞片。
沈何面露迟疑,“这……”
“龙王交给我,要我务必转交给你。”哪吒看出他的惊疑,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后颈,“我帮你戴上。”
格外冰凉的鳞片落在他锁骨处,沈何低眸用手指摸了摸,喉咙像堵了块石头,“是我父王的鳞片。”
“他想你安好,你不必自责。”
哪吒也垂目望向那枚龙鳞,鳞片在日耀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纹路,至少敖光算得上一个称职的父亲,“小乖,别想了。”
沈何被他半揽着,正要下意识点头,忽然抬脸望向哪吒柔和的黑眸。
哪吒也还是少年年纪,却已能独当一面,偏偏又有李靖那样的爹。他所承受的伤痛远超寻常孩子,除了处事偏执了些,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沈何轻抿了抿唇,学着哪吒方才的动作,踮脚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脚跟还没落下,腰后的大掌突然把他搂紧,险些撞到了哪吒唇上。
哪吒凤眸凝着他,“还走吗?”
“不了,既已和父王说过,我便安心了。”沈何眼皮落下,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一时不敢去看哪吒的俊颜,连带声音也小了下去,“我和你一起。”
哪吒轻笑出声,沈何却感觉他胸膛都在颤,又听少年凑近问,“好像没听见。”
“我说,我和你一起,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沈何当了真,只好提了提声音,“这样听见了吗?”
“勉勉强强吧。”
哪吒故意逗他,偏眼视线落在他轻蹙的眉头上,猛地发力将人整个按在怀里。
沈何吓一跳,“哪吒!”
“怎么还是哪吒,”哪吒下颌磨抵着他的颈窝,轻轻嗅着小龙身上沾染着的和他混天绫一模一样的莲香,“不是说我回来就给我起好昵称了么?”
怀里的人背脊僵硬两分,复又放松下来,轻软的嗓音在他耳畔说:“想、想好了。”
哪吒不说话,等着沈何自己说出口。
“……哥哥,哪吒哥哥。”
哪怕他平常都是这样叫敖甲敖乙的,面对哪吒亲口说出来还是难以控制地感到羞耻。
沈何趁机把头埋在少年肩头,而哪吒像有所察觉,将他箍得更紧了些。
似是过了许久,又似只过了一刻钟,沈何轻颤着问:“可以吗?”
哪吒的声音有些哑,“什么?”
沈何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扣紧,只觉得哪吒的身体好像更热了,“叫、叫你哥哥,可以吗?”
他顿了一下,想起上次哪吒询问他的话,照葫芦画瓢,“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再想的。
“喜欢。”哪吒没有犹豫,吐字的气息蹭过沈何微凉的颈子,激起一片轻颤,“很喜欢,小乖。”
……
“那……我们现在去哪?”
沈何感觉体内的空气都要被哪吒挤没了,手臂只能无力地拽他身后的衣裳,指尖却失力落下,“还、还要抱吗?”
再抱下去他要睡着了。
哪吒总算动了动身体挪开了两寸,问:“你想去哪?”
“我对陆上没什么了解,”沈何趁机要退远点,手指又被少年抓住,不得不停在原地,“你去哪我跟着你就是。”
东海附近他只知道一个陈塘关,但他还记得前不久哪吒才和李靖大打一架,不想此时提及他的烦恼事。
“这附近只有陈塘关最近,我先带你去集市上逛逛。”不想哪吒自己先提了,他道,“只是有人不喜我在人前露面,我们须得乔装一番。”
“有人”,八成是李靖了。沈何蹙了下眉,心道他比秋汝生还讨厌。
“我帮你掩去龙角,以免身份暴露。”哪吒的术法很熟练,一袭微风掠过,沈何的龙角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随即他又化出两只竹笠,“戴上。”
沈何在这方面无有不应,一边戴一边说,“你好厉害,好像什么都会。”哪吒甚至一个人可以打敖光秋汝生两个,说不定真比那个便宜师父厉害。
哪吒眼中划过笑意,“我倒忘了问你,你一只三百岁的小龙,怎么法术如此生疏?”
开了灵智的妖族天生就会吸收日月精华,亦或以摄取凡人的精气为生。沈何周遭灵气干净,显然不是后者,龙族又是妖中集大成者,更别说他的亲父敖光已是正神,就算贪玩疏学,也不至于……
“嬷嬷说我曾昏迷过几年,前一阵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沈何薄薄的眼皮微垂,他说的不是假话,但照理来说如果是真敖丙苏醒,可能还会有昏迷前的肌肉记忆,可惜他只是个截胡的异世孤魂,“我已尽力在学了,若有要事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不是怕这个,”哪吒眸色动了动,听出他话音里的失落,指节抬了抬他的下颌,“你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沈何怔了怔,对上他纵容的目光,抿了抿唇角,“……真的吗?”
“怎么总这么问我,”哪吒顺手勾了勾他的颌角,垂眸望着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何用力点头,真诚地回握住他的手指,“嗯嗯,你真的是我遇到的最好的朋友!”
哪吒:“……”
他几乎有些无奈,“这样啊,那我还想问问我的好朋友,头晕想吐的症状有没有好一些呢?”
沈何笑脸一凝,无师自通道:“一见到你就都好了。”
额头被人点了一下,他听见红衣少年道:“就会花言巧语。”
也还好吧,他以前看网上经常有人这么说啊,怎么哪吒耳朵又红了。
……
陈塘关毗邻东海,既有龙神庇佑,又有总兵镇守,长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从沈何有记忆起,触目所及最多的就是医院冰冷的白墙和冷冰冰的机器,他体质太差,不能待在人群中太久,像这样热闹的集市他更是从未踏足过。
人声沸沸中,他被哪吒牵着混在人群里。哪吒道:“看看喜欢什么。”
摊贩的铺上摆放的卖品各式各样,有玩物,有蔬菜果子,有芽糖甜糕,小巷尽头甚至有挥刀屠户宰的生肉。沈何看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眼神不经意扫过其他买客手里的东西,陡然意识到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哪吒没听见声音,回头看向他。
沈何今日穿了身藕粉外袍,搭着乳色内襟,一张小脸被竹笠挡了一大半,从哪吒的角度只能瞧见一张水润的唇和小巧的下巴。
他察觉哪吒牵着他的手微紧,以为他是在催促,只好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用东海的珍珠和你换行么?”
哪吒不懂他的意思,两人的竹笠嗒嗒打在一起,“什么?”
沈何讷讷,“……我没有你们用的钱。”
哪吒恍然,“所以要用珍珠换?”
沈何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下巴。
哎,小龙好可爱。
“看上什么说就好,”哪吒捏了捏他的脸,把他拉到前面让他看得更清楚,“我付钱。”
沈何是个自小就养成不能随便受别人恩惠习惯的乖小孩,闻言还是悄悄补充了一句,“那等我回龙宫就还给你。”
哪吒也不和他犟,敷衍地应了。沈何原本蔫下去的表情重新焕发神采,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我想吃那个甜糕。”
哪吒:“好。”
沈何备受鼓舞,得了甜糕没走两步又停下了,“这个果子是什么,好吃吗?”
哪吒扫了一眼,“碧禾果,买来尝尝就知道了。”
沈何抱着一包甜糕一包果子接着走,忽地抬手一指,“诶,那个又是什么水?”
“融了芽糖的甜水。”
哪吒已经付了钱,沈何却没有手再接了,正要说找个地方先坐坐,发着甜香的竹杯就送到了他嘴边。
沈何费劲地想仰起脸看他,斗笠却被人轻轻拍了拍,“先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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