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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一肚子火,不想搭理危莞然,但为了宁归柏的安全,他还是让开了。
危莞然只是简单查看了宁归柏的状态,便将宁归柏扶起来,双手抵住他的背部,给他输了些内力。她收手之后,陆行舟问:“他怎么样了?”
危莞然说:“活着,没事。”
“什么叫没事?”陆行舟横眉冷目,“他是不是得死了才叫出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明明不确定那颗药的真假,为何要他吃下去?万一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现在就已经没了。我真不明白,你是他的奶奶,还是他的仇人。”
危莞然缓缓起身,她快六十岁了,年纪却不显在脸上。她有一个跟容貌很不相称的名字,任何人看到她的脸,都会觉得下雪了。
陆行舟迎着她锋利的目光,无畏无惧。
危莞然说:“你叫陆行舟,是吧?”
“是。”
“你是柏儿的谁?”危莞然不比陆行舟矮,风凛冽地吹过,她的头发纹丝不动,“他的生死跟你有何关系?”
陆行舟难以置信:“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危莞然反问:“怎么不能?”
跟这样的人是说不通的。陆行舟的愤怒偃旗息鼓,化作沉沉疲惫,他不想跟危莞然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便问:“你是从哪得到的‘长生药’?”
危莞然说:“与你无关。”
陆行舟又问:“等他醒来,你要带他回去吗?”
“与你无关。”
“……”
陆行舟问:“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危莞然说:“半个时辰左右。”
“他为什么会晕倒?”
“是药三分毒。”
“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
“提升功力的药。”
陆行舟惊疑不定:“你吃过这种药吗?”
危莞然说:“没有,我只买到了这颗,给柏儿吃了。”
陆行舟彻底沉默了。
说危莞然对宁归柏不好吧,她把唯一买到的认为是“长生药”的好东西给宁归柏吃了。说危莞然对宁归柏好吧,她对宁归柏做的那些事又无法解释。陆行舟只愿意当宁归柏的“朋友”,那么他终究是局外人,难以直接插手宁家的事情。面对危莞然,他只能做到不后退,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陆行舟不说话,危莞然更不可能主动找话题。等宁归柏醒来的时间也是闲着,他看危莞然突然抽出剑来,原地开始练剑了。
陆行舟:“……”
他守在宁归柏身边,时不时探一下他的鼻息。宁归柏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陆行舟想,提升功力的药一点也不好,想要平白无故获得进步,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吐血、昏迷……条件交换完毕了吗?陆行舟觉得未必,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他心疼,不敢往下想,于是惊觉自己尚未麻木,也没有那么坚定。他用指腹擦去宁归柏唇边的血迹,刚刚为什么不等等呢?为什么要这么听危莞然的话?宁归柏若是不愿意,他可以跟他一起面对危莞然的呀。
危莞然练剑,风声潇潇,刮着陆行舟的耳,和谁怕谁的一颗心。
陆行舟也想练功,可他不想让宁归柏一个人躺在这里,不知经历了多少遍的,毫无知觉的,孤零零的。陆行舟牵着他的手,用摩挲传递温度。他就这么认认真真地,将目光压在宁归柏的身上,每一道呼吸都变得平静,变得妥帖,等着他醒来。
宁归柏睁开眼前,先用尾指勾了下陆行舟的手指。陆行舟连忙解开水囊,将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些水。
危莞然还在练剑,宁归柏看见了,眼中没有丝毫的波动。他感知着身体的变化,一种陌生的东西增强了他的力量,是飘的,根本不踏实,但也是真的。
宁归柏松开了陆行舟的手,陆行舟抓住他,焦急地问他,没事吧。
宁归柏说:“没事。”
陆行舟小小声:“不要骗我。”
宁归柏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耳垂:“不骗你。”
危莞然终于收剑回鞘,宁归柏站起来,他已经恢复,不需要陆行舟扶着了。陆行舟站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微妙的距离。
危莞然问:“感觉如何?”
宁归柏说:“不如何。”
危莞然问:“‘落花流水’练得如何?”
“落花流水”就是宁归柏在蓬莱练的内功,虽然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但他没怎么落下练功进度。宁归柏说:“来吧。”
来吧?陆行舟一愣,只见宁归柏一跃而起,便朝危莞然拍出一掌。危莞然面不改色,硬接下这一掌,宁归柏不避不退,竟然直接跟危莞然拼起掌力了。
陆行舟没上前,他被两人对战所卷起的劲风糊住了眼睛,逼退了十几步,他揉着眼睛,努力看清宁归柏。
过了一刻钟,两掌分开,宁归柏退后两步,危莞然伫立原地,她满意点头:“练得不错。”
宁归柏“嗯”了声。
危莞然问:“你吃过长生药吗?”
宁归柏说:“没有。”
“长生药就是从你们手上流出去的。明知道那是长生药,为何不吃?”
危莞然知道了这件事,宁归柏并不意外,这段时间去过蓬莱的人就这么多,池鱼阁人多眼杂,他和陆行舟找到了长生药,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宁归柏说:“不想吃。”
木已成舟,危莞然转了个话题:“回登龙城么?”
“有新的武功要学?”
“没有。”
“那我不回了。”
“你在这做什么?”
“我在这也可以练功。”
危莞然看向陆行舟:“你喜欢那小子?”
此刻陆行舟离他们有些远,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他没凑过去,宁归柏没事后,陆行舟不得不继续思考关于“真假长生药”之事,连危莞然这样的人都上当了……江湖上到底乱成什么样了?陆行舟往深想,跟关州那次比起来,灵州这场是否会更加严重。他在玩游戏,自私地点点手指,顺带玩弄了无数人的命运。除了宁归柏,没人知道他是谁,作恶之人逍遥法外,一个悬浮的幻影将一切错误推给《三尺青锋》,扯扯道理讲愧疚,做做噩梦怜无辜,闭起心装聋作哑,睁开眼风轻云净。等待,等待拍拍屁股的潇洒时刻。
陆行舟回过神来,危莞然不见了。
宁归柏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出现,又会是什么。”陆行舟环顾四周,“你奶奶呢?”
宁归柏说:“走了。”
“走了?”
“她回登龙城了。”
“没叫你走?”
“没有。”宁归柏补充道:“没有新的武功让我学,我在哪都能练武。”
陆行舟稍稍放下心来,又问:“你刚刚吃了那颗药,真的没事吗?”
“没事。”
“你奶奶说那是提升功力的,你觉得提升了吗?”
宁归柏点头。
“提升了多少?能察觉到吗?”
“一颗药,等于我练半年的内力。”
陆行舟心有余悸:“以后她再让你吃药,你不能乱吃了。”
宁归柏说:“她不会害我。”
“我这句话也不会害你。”对着宁归柏,陆行舟发不出脾气,只觉得他傻,又直又傻。
“那你看着我,不让我吃。”
陆行舟的目光温柔而哀伤:“可是小柏……我不能一直看着你。”
时间一晃而过,新的一年来了,很快又会成为旧的一年。
宁归柏二十岁了。陆行舟抬头看他,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一定是幻觉——他宁愿相信自己变矮了。
为了庆祝新年,他们休息了几日,因为陆行舟说要劳逸结合,其实不然,陆行舟只是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机会跟宁归柏一起过年了。他想创造一些不一样的记忆。
他们在灵州郊外租了个屋子住,就像重逢那年一样。他们一起贴春联,一起剪窗花,一起包饺子,一起进灶房,宁归柏从背后抱着陆行舟,听锅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宁归柏突然说:“你没有给我送生辰礼物。”
陆行舟揭开锅,又盖上:“你什么都不缺。”
宁归柏重复那句话:“你没有送。”
“你想要什么?”
“你亲我一下。”
恍惚回到了十四岁那年。陆行舟心下一沉,想用玩笑带过这句话,又不想就这样敷衍宁归柏,二十岁的宁归柏。他的喉结上下一滚,跋前疐后。
宁归柏不依不饶:“你亲我一下。”
陆行舟说:“很多次了。”
“什么?”
“亲过很多次了。”陆行舟想,他的心是被丢进沸水里跟饺子一块煮了吗?为何还会脸红,还在颤抖?
“那都是我主动的。”
陆行舟明知故问:“有什么区别?”
宁归柏说:“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亲你,不等于保证什么。”陆行舟觉得自己像个渣男,“还要我亲吗?”
宁归柏咬牙切齿:“要。”
陆行舟拍了拍宁归柏箍在他腰上的手,宁归柏卸了力度,陆行舟转过身来,捂住宁归柏的眼睛。宁归柏的睫毛颤啊颤,他干脆闭上了眼睛,等待已知的礼物,陆行舟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久,陆行舟浑身发烫。宁归柏的唇上被熨上一个烙印,却是柔凉的,不灼人的。
咕嘟咕嘟,饺子软塌塌地四处散开,柴火不知饺子的煎熬,仍在兢兢业业地烧着。
天不让陆行舟休息,舒服的日子刚过两天,新的任务就来了。
【主线任务:(有始无终)靡不有初,鲜克有终。①长生药流落四处,收回剩下的五颗长生药0/5。任务奖励:50000点经验值】
【📢作者有话说】
①《诗经》
第158章 靡不有初-2
崔疑梦一直捂着袖子,她匆匆走在路上,怕别人看出她的异样。她想她应该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昂首阔步,这样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但她担心长生药会突然消失。她的心悬在滚烫的岩浆之上,忽上忽下,她摸了又摸,确认装药丸的瓶子还在。
不对,虽然瓶子在,但药丸不会掉了吧?
崔疑梦疑神疑鬼疑人,她拐进无人的长巷,从袖中取出药瓶,拔掉塞子倒出来,一颗药丸静静躺在她的掌心,还在,还在。她将药丸放进瓶内,堵上木塞,又想那药丸不会掉地上了吧,也许她根本没放进去,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更何况眼睛还会欺骗人。崔疑梦拔出木塞,眯着眼看瓶内,乌黑的药丸一言不发,在的。崔疑梦盖上,打开又看了几眼,反复确认,是的,还在。她终于将药瓶牢牢攥住,放袖子里不好,掉了也不知道,她将药瓶塞进了怀中,衣服的暗袋,药瓶紧紧贴着她的心脏,为她注入能量和活力,只要长生药还在,崔疑梦的心就会一直跳动。
她是偷跑出来的,崔寻木和崔无音都不知道,她听说灵州池鱼阁在拍卖长生药,脑子一热就来了。崔家没了,她根本没钱拍下长生药,走到半路她就迷茫了,要不要回去?她没有折返,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推着她往前走,她必须为死去的家人做点什么。
报仇,是此刻支撑她活着的唯一信念。
她要把这颗长生药给大哥崔寻木吃,这样崔寻木就会活很久,就能积攒足够的力量去报仇。活久点,不是为了延续幸福的日子,只是为了记住伤痛,咀嚼仇恨,奋力一搏。这样的想法很愚蠢吧,很幼稚吧,崔疑梦是这样认为的。可她还能怎么活呢?她想不明白,在经历那样痛彻心扉的事之后,她还能怎么活,怎么像个正常人那样,活下去。
长生药,大哥,二哥,活着,报仇。崔疑梦捂着自己的胸口,沉沉的心跳撞着药瓶,发丝遮住了她的脸。路人看她一眼,生病了?还是有身孕了?路人将目光移回前方,多寻常的事。
时敢言从未觉得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他是京城的一名小吏,跟着按察使来到灵州,无意中碰上了长生药拍卖这样的大事。当然,这种至少要花费万两银子的物品,原本跟他毫无关系。
可听说,长生药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那些因为穷而压下去的奢想,又在时敢言心中冒出了尖。到处都在卖长生药,没人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一座金山能买,一枚铜板也能买。万一呢?时敢言想,一万两买的未必是真的,一枚铜板买的也未必是假的,万一呢?
他请假,然后在黑市中混迹,运用做官的本领,通过卖货之人的神情、动作和语言来判断长生药的真伪。他的目光像一层刀,刨出了那些口齿不清的底细,削掉了振振有词的内情,劈开了前后矛盾的虚实,但这还不够,真亦假时假亦真,无论他再怎样排除,最后也必须赌,必须靠运气。
时敢言用了五两银子来赌,他将长生药带回家中,用手指一样的小刀刮下碎屑,吞进了腹中。好像有一点点掉进了碗中,不能浪费,万一呢?时敢言捧起碗,伸长舌头舔了又舔,他的舌头勾卷着前程,品尝扶摇直上的滋味。碗壁湿漉漉的,像是谁脸上干得不彻底的泪迹。
时敢言眯着眼睛,坐在铜镜前,观察自己的变化。他想站起来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更快出现效果,可是他不能错过容貌的变化。于是他用双手举起了铜镜,在屋内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笑起来,皱纹疑似变少了。他不笑,再笑,好像真的变少了。可是他已经四十岁了,莫非他老眼昏花?哎呀,应该找个画手,把他之前的模样画下来的。他不确定,皱纹是鱼,游到了这处,它就会出现了。他再笑,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后悔已经来不及,他现在开始数皱纹的数量,一条、两条、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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