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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非得有的话我也可以编一个。”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荆轲刺秦王。”
“我何德何能,能让你想到荆轲,我走的也不是舍生取义的英雄路线,而是不敢自杀求被杀的窝囊路线。”
陆行舟说:“只要立下的不是伤害他人的目标,所有能向着目标前进的人都是英雄。”
王羡鱼笑了:“你很会夸人,用现代的话怎么说来着……你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是么?我反而觉得你颠倒了因果,是因为你很好,你值得被夸,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再次确认,你真的很会提供情绪价值。”
“还好吧,我还是没能劝你活下来。”
离京城越近,陆行舟就越恐慌,“王羡鱼快死了”这件事一直折磨他,他对此无可奈何,只能学着接受……学不会。
王羡鱼拍拍他的肩膀:“我都没给自己留退路,你又怎能让一块石头回心转意?”
陆行舟轻声说:“你又不是石头。”
“我的心已经是了,你要剖出来看看吗?”
陆行舟昂起头:“剖出来就肯定是石头了,你休想诓我。”
“你接受过很多人的离开,也可以接受我的。”
“送你到京城之后,我马上就走。”
“当然。”
陆行舟抿抿唇:“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王羡鱼说:“那就什么也别说。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大多圆啊,我自作多情地想,它可能是在为我送行。”
将王羡鱼送进京城后,陆行舟果真马上转身离去,绝不停留。
陆行舟不想知道王羡鱼的结局,他不想用耳朵捕捉那些闲言碎语,去想象其惨烈的死状。跟王羡鱼并肩而行的这一路,对他来说是疗愈之路,不错,王羡鱼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了陆行舟。眼下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在心里,陆行舟想,在心里,王羡鱼会一直活着,总有一天他们会再相见的。
陆行舟转头去了关州,入住客栈之时,他才发现荷包变得沉甸甸的,不必想,是王羡鱼将所有的银两都塞给他了。陆行舟抓着荷包,神思恍惚。
第193章 道是寻常-1
陆行舟进入关州之时,已是元宵前日,古代的元宵又名“放偷节”,顾名思义,就是在元宵节的前后几日,偷盗不再是一种罪。相反,人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偷盗,不少人还会故意将自己愿意被偷的东西放在身上,偷盗的氛围浓烈之极。
在特殊的、欢庆的节日,平日里明令禁止的罪恶能得到极大程度的宽恕,除非数额巨大行为恶劣,否则人们不会计较偷窃事宜,官府也不会在这几日逮捕小偷。
陆行舟揣着王羡鱼给自己的银两,努力振作精神,不管王羡鱼是死是活,他都不能辜负王羡鱼的心意,他得高高兴兴地活着,继续跟所谓的命运搏斗,他不能顺了狗老天的意,不能就这样屈服于虚无。
于是,陆行舟决定参加“放偷节”,他去街上溜达,为了避免偷盗的时候惹上麻烦,他还是买了个面具。面具画的是孙悟空,尖嘴缩腮,满脸毛,只露一双眼睛,陆行舟照了照镜子,觉得颇为怪异,他的眼神太淡远了,丝毫没有悟空那种顽劣的、不忿的神态。不过也没有关系,他又不是要上台唱戏,违和就违和吧,反正他去偷东西这个行为已经够违和了。
到了元宵节那日,陆行舟着一身白,顶上悟空的脸,没有背剑,他在腰间佩戴香囊和荷包,荷包里装了一些很碎的银两,还有几个精致的小玩偶。他第一次参加这个节日,往年的元宵,他不是忙着做任务,就是忙着东躲西藏,或是忙着伤心,根本没有心思过放偷节。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会不会被偷走,他心想,他得忍住本能反应,尤其是手,别还没等人得手,自己一个肘击就把人给伤了,这样不好不好,毕竟是约定俗成的节日,不能动粗,不然别人欢天喜地,你在这搞暴力,当真不好。
关州还是他在《三尺青锋》中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陆行舟想到了燕归堂,如果当初任务没有让他离开燕归堂,而是一直在燕归堂待下去,他会走向截然不同的路吗?
又开始了,陆行舟摇摇头,他总是想象另一种可能,并不由自主地将其美化,仿佛没走过的路一定更平坦更顺利。陆行舟停止幻想,不要懊悔于无可改变之事,放过自己吧。
他静下心来,专注在街上搜寻目标。他先偷了一个黑衣男子的玉佩,又担心其过于贵重,于是他将玉佩拿到灯下照,发现其玉质并不通透,绿意斑驳浓淡不一,多半不值钱。陆行舟也就放下心来,若拿走了旁人的贵重物品,他必定是要偷偷还回去的。
陆行舟是打定主意不偷钱的,他觉得这种节日偷钱没什么意思,他就想偷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稍微玩一玩,再放回腰间等着被别人偷。让每个人身上的东西都流动起来吧,这才是放偷节的魅力所在啊。
他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香囊和荷包都已经被偷走了,他忍不住笑了声,刚刚还担心自己下意识揍人,结果连什么时候被偷的都不知道,真是多虑了。
陆行舟将先前偷来的玉佩挂在身上,免得自己无东西可被偷。元宵的街上很热闹,乐舞百戏、杂技驯兽、灯谜对联、应节小吃……街上人太多了,摩肩擦踵,太适合偷东西了。
陆行舟很快又摸了一个东西,他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偷了个景泰蓝色的鼻烟壶,纹有荷花,小巧别致。他对鼻烟壶不感兴趣,直接塞进腰间,露了一半出来,摆明是让别人来偷。
前面有唱戏的,陆行舟停下来看了一会,再回过神时,鼻烟壶已经不见了。
天愈加黑了,但街上的人只多不少,灿烂的灯火交相辉映,明月高悬,旁边似乎有一条金蓝色的斑斓星河,人人面上兴高采烈。元宵真是个好日子,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①
陆行舟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他做出决定,今晚必须要偷到一个喜欢的东西,并且不让别人再偷走,他想要一个能留作纪念的物品。
他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他偷了一盒游戏纸牌、一小袋龙井茶、一个香水瓶、一罐丁香油、一把水果刀、一个布老虎、一支狼毫笔……这些东西很快也通通被人偷走了,因为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物件。但你要是问他,他想要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能在找寻的过程中否定,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更不是那个……排除一些错误答案,他依旧不清楚自己的渴望。
别人撞到他,连声说抱歉,陆行舟说:“没关系。”
那人抬头看了陆行舟一眼,居然伸手想把他的面具摘下,陆行舟往后避:“别的都能偷,但这个不能偷。”
幸好那人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听到陆行舟这么说,立刻就将手缩回去了,他说:“我身上有一包糖,你想偷吗?”
陆行舟哭笑不得:“你这样说,我就不好偷了。”
“不是偷,是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玩够了,想把这包糖送出去,然后就回家。”
“那好,你把糖送给我吧。”
那人给陆行舟塞了一包糖,还没等陆行舟说谢谢,就匆匆离开了,看来他是真的很着急回家。
陆行舟拿了一颗糖出来,剥了糖纸,慢慢品尝。糖果有种橘子的清香,酸酸甜甜的,倒是不腻,陆行舟许久没吃糖了,忍不住又剥了一颗放入嘴里。真好吃。
陆行舟继续走着,看见前方有个穿暗蓝长衫的人迎面走来,那人也戴了个面具,面具画的是张飞,豹头环眼,耳长唇厚,勇猛凶悍,但这人走路的仪态却很矜贵风流,跟张飞面具格格不入。不过这都不是吸引陆行舟目光的原因,他看向了那人的腰间,居然佩了一把玲珑玉剑!那剑呈柳叶形,剑身较扁,纹饰兰草,赋色通幽。
他确信,这就是他想要的纪念品。
于是他出手了,偷了一晚上,他自认偷东西的手法已经十分高明。没想到他一出手,就被“张飞”抓住了,“张飞”扣住他的手腕。陆行舟心想什么嘛,小气鬼就不要在这种节日佩戴玉剑出门了,好吧也许这个东西真的很贵重,但他确实喜欢,若是这人愿意可以拿银两来换,多少都行,只要不让他破产都行。陆行舟抬起头,撞进“张飞”深邃的眼里。
好熟悉的眼睛。
好熟悉的人。
他们隔着面具对视,陆行舟两耳一嗡,那人叠了几年前的影子,微微笑了:“小舟,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①苏味道《正月十五夜》
第194章 道是寻常-2
陆行舟的喉头像是衔了一块热炭,口干舌燥,五味杂陈。在灯下,郑独轩的视线在他身上盘旋了片刻,他不说话,也不催促陆行舟开口,聊聊近况?聊聊过去?亦或是未来的打算?今时今日,他们还能静下心来详谈么?
陆行舟冷不丁道:“好久不见。”
对上郑独轩他总是慢半拍,明明是很简单的话,他却要经过一些大脑放空的时间后,才能往外说。
郑独轩松开手,将玉剑递给陆行舟:“你想要它么?”
陆行舟目光一滑,不敢如实说。郑独轩将玉剑解下来,递给他:“那便送给你。”
“我何德何能。”陆行舟手上没有动作,视线游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郑独轩不禁一笑:“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刚刚不是还想偷吗?”
陆行舟小声说:“今日是元宵,放偷节。”
“所以,‘你偷’与‘我送’,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是你。”
“是我又如何?”
“我很抱歉。”陆行舟很庆幸自己今日戴了面具,他在面具下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我对不住你,我不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郑独轩的目光牢牢锁着他:“是因为青锋剑么?”
陆行舟说:“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仇饮竹或许活不下来,他也没机会偷走青锋剑,然后……去杀了你的师父。”
“有人出了大价钱,哪怕仇饮竹失败了,阎王庄会派出别的杀手,我师父也不一定能活下来。而且,就算没有青锋剑,仇饮竹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完成任务,小舟,这不是你的错,我从未怪过你,你无需自责。”
“可是没有我,这件事就不会这么顺利。”
“你这是在钻牛角尖。”
郑独轩想,小舟还是那个小舟,他很容易原谅别人,却很难原谅自己。
陆行舟抬起眼睛:“我没有钻牛角尖,这件事的因果关系中确实包含了‘我’,我对你师父的死要负一定的责任,我不想逃避,不想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撇去,不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想自欺欺人。”
郑独轩说:“如果我的出现只会让你感到内疚,或许我应该离开。”他这样说,脚却钉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陆行舟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你当真不怪我?”
他的敏感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郑独轩说:“运势无常,生死有命,我不怪你。如果真要怪,我只怪我自己,我怪我没有让师父提升对阎王庄的警惕,我怪我没有一直在师父身侧,才让仇饮竹有机可乘。但我也不想怪自己,除了凶手和幕后之人,我不想怪任何人,因为那于事无补。”
“幕后之人?你知道是谁害了你师父?”
“我仍不确定。”
陆行舟怒了努嘴,看出郑独轩并不欲跟他多说此事,便转移话题:“你为何要戴这个面具?”
郑独轩笑笑:“为了光明正大地偷东西。”
“这不像是你,你偷了什么?”
“我出门不久,还没来得及动手,就碰见了你。”言下之意,就是什么都没偷,郑独轩晃了晃玉剑,“这把玉剑送给你,不要拒绝我,好么?”
陆行舟问:“你带它出来,是为了让它被偷走的么?”
郑独轩点头:“算吧。”
“‘算’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有合眼缘的人愿意偷走,便让他偷好了。”
“若是不合眼缘呢?”
“那他不会得手。”
陆行舟压眉,只觉郑独轩这人好生古怪,在这样的节日中,不应该一视同仁吗?他居然还要看眼缘,要求真多。不过郑独轩还是让他的苦闷之心得以慰藉,那些过往似乎没那么重了,但也不至于立刻就成了轻飘飘的东西。陆行舟接过玉剑:“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郑独轩缩了缩手指:“你想去燕归堂看看吗?”
陆行舟来关州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见见吴家兄弟,他刚想说“好”,心中却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剧痛来袭,他塌下肩膀,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往后倒去,他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他,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是极熟悉的景象。
陆行舟住在燕归堂的时候,窗户正对着院子里栽种的梅树,他又躺在这张床上了,满树繁茂撞进视野来,皎洁的月亮歇在枝丫里,晕开一圈圈的光。
郑独轩半隐在黑暗中:“你中毒了。”
陆行舟睡眼惺忪:“什么?”他中毒了?他明明什么也没干啊,为何会中毒?
郑独轩的声音很低:“你晕厥的时候,我搜索你的外衣,发现了一包糖。”
“那包糖……是我中毒的原因?”
“不错。”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害我?”陆行舟回忆起那个男人的模样,他们素不相识,那个男人把糖送给他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任何怪异的神色,那人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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