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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陆行舟从没在宁归柏这得到这样的待遇,他下定决心不顺着宁归柏,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捧起一滴水都没有的茶杯,昂头死死盯着宁归柏,目光倔强极了,“我不走,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哪都不去。”
宁归柏的眼睛终于落回陆行舟脸上:“你不走,我走。”
“你!”陆行舟跳起来,将茶杯磕在桌上,从背后抓住了宁归柏的手。
宁归柏挣了挣,没挣脱。
陆行舟眉头紧蹙:“你的手为什么这么热?”
宁归柏板着脸:“我最近在练火系内功……松手。”
“不松,你打我吧,打死我就能松了。”陆行舟决心将无赖耍到底。
第201章 心若死灰-3
宁归柏紧锁眉峰:“陆行舟,你想怎么样?”
陆行舟的目光逼视宁归柏:“我想跟你说话,我想你跟我好好说话,我想你别走。”
宁归柏胸中血气翻涌:“……好,你说,你松手。”
“你先坐下来。”陆行舟觉得宁归柏的手更烫了,他怕他一松手,宁归柏就消失无踪了。
宁归柏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有那么一瞬间,陆行舟觉得他们还像从前那般。陆行舟终于松开手,坐在宁归柏的身侧,执意要问:“你恨我吗?”
“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希望你说实话。”
“我恨过你。”
陆行舟精神大振,宁归柏恨过他,那样很好。不是雁过无痕、风轻云淡、无迹可寻。那样很好。他不由得笑起来,宁归柏望他,不望他,又望他——这人为什么还能笑出声?
“小柏,我回不去那个家了。”笑过之后,陆行舟又觉悲切,宁归柏是《三尺青锋》中唯一知道现代社会的人——廖伶敏不算,她只知道自己的魂来自异世,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世界是怎样的。
宁归柏又跟王羡鱼不一样,对于陆行舟的经历,王羡鱼是全然明白,而宁归柏是以他的视角试图去理解。王羡鱼生死不明,陆行舟需要宁归柏,这个能装载他情绪的人。
宁归柏不作声。
陆行舟泛起一点酸笑,倒豆子般说起来:“我应该接受这件事的,我也在努力接受,但现在还不能完全接受。我还是会梦到我的父母,梦到另外一个陆行舟,梦到那个世界生活的种种。不过我已经没那么渴望了,我觉得,再过一段时间,也许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也许没那么长,我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我就完全死心了,死的是作为现代人的那颗心,然后,我会带着那些记忆往前走。
“你不想说话吗?
“那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想听了,就告诉我。
“我方才说,任务彻底消失之后,我碰见了一个跟我来历一样的人。
“他连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都跟我一样,也是十年,他比我小两岁,今年才二十二岁。他十二岁进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说他是孤儿,在那个世界没有家,所以他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他不听任务的话,不想接受游戏的摆布,任务让他往东他就往西……换句话说,他放弃了所有的任务。但因为他一直跟任务对着干,有一次,他因此害死了自己的亲人。
“现在,他也要死了。
“我不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他说他活得太累了,不想继续活了,所以他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我劝过他,我把所有关于活着的道理翻来覆去地说。他不接受,就好像如果他让我一块去死那样,我也不会听他的。我知道我没法改变他,也不想再说那些他本就明白的事情,所以我放弃了。
“我不敢探听他的消息,我只能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只是我们很难再碰上了,这样我才不至于太难过。
“……我回了燕归堂一趟,非吾兄疯了,你见过他,你还记得他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疯,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伤心。不过亲眼见到非吾兄之后,我又释怀了。他的疯跟我想得不太一样,不是声嘶力竭的那种,相反,他很平和,他……我……如果我没有走出来,说不定我也会疯掉,像他那样平平静静地疯掉。
“然后、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过了那么久才来找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而是因为我胆怯。我害怕、我害怕就像刚刚那样,我怕你的沉默,怕你的冷淡,怕你根本不想见到我。
“当初那么轻易放弃了你,现在确信自己回不去了,又过来找你……这样的做法、这样的我实在是太糟糕了。”
陆行舟不敢停,他面皮滚辣辣的,一鼓作气继续说:“这些话我以前不敢说,因为我给不出任何承诺,我说过我不会再选‘言而无信’,但今日我得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喜欢你,如果……如果你对我还有同样的感觉……”
宁归柏打断他:“不要再说了。”
陆行舟怔怔地看着他。
宁归柏脸白如雪,眼却腾腾戾气的红:“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走吧……天晚了,你在这住一夜,明日走吧。”
陆行舟与他目光相触,知道宁归柏没有开玩笑……宁归柏从来不开玩笑。陆行舟脑中天旋地转:“为什么?”
“我不需要被排在最后的喜欢,我受不起。”
陆行舟不愿意相信宁归柏的话,他嘴唇半启,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块炭:“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是么?”
宁归柏的语气四平八稳:“这是我的真心话。”
陆行舟失去了继续询问的气力,他强颜欢笑:“好、好,我明白了,归根到底都是我的错,我做错了那么多事,还想着一切能如从前……是我痴心妄想了。”
他走到门边,手扶在门框上,只有背对着宁归柏,陆行舟才敢再喊他的名字:“小柏,保重。”他推开门,风呼呼包裹着他,他却不觉得冷。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只是沿着来时的方向,逃似的冲出了宁家。
风刮在脸上,吹得生疼,他摸了摸眼下,才发觉自己流眼泪了。陆行舟吸了吸鼻子,没有理会,天这样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没人能看到他的狼狈,就算有,他也不在意。此时此刻,他最在意的事已经宣告失败,还有什么事能拨动他的心弦?
宁归柏用那样笃定的眼睛告诉他,那是真心话。宁归柏不喜欢骗人,他已经尝够失望的滋味了吗?抑或是……宁归柏不再喜欢他,喜欢不是钻石,会变多正常。
怪谁呢,谁想要被排在最后的喜欢?陆行舟扪心自问,如果他处在宁归柏的位置,他极有可能做得比宁归柏更决绝。怪谁呢,谁受得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喜欢?
陆行舟行尸走肉般往前走,眼如幽潭,了无生气。
第202章 画虎画皮-1
消沉多日后,陆行舟决定离开登龙城,他在登龙城等了这么久,都等不到宁归柏来找他,说明宁归柏的心意已定,绝不更改,那就……好聚好散吧。
陆行舟无能为力,若是之前的他,或许会想用死缠烂打的招数,但现在的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敢在宁归柏面前“丢脸”,而是因为他不再“以自我为中心”,他不能刻舟求剑般固守原地,把自己的世界强加在他人的世界之上,他认了,认什么都好,总之他认了。
他离开登龙城,往赟州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崔家人和陆金英是否还在堆雪峰上,既然不确定答案,那他就亲自去探探。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找到陆金英,然后坦白一切。
在去堆雪峰的路上,陆行舟想了许多句开场白。
“对不起。”
“姐姐,其实我不是你的亲弟弟。”
“从我变了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你的弟弟了。”
“我霸占了‘小舟’的身体,我不是你们的‘小舟’。”
“十四岁之后,都是我这个冒牌货。”
“我要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没开玩笑。”
“在确定要跟你说这件事之前,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喊你一声‘姐姐’。”
……
陆行舟之所以决定跟陆金英坦白,是受到了两个人的影响,第一个是荣唤酒,第二个是宁归柏。荣唤酒让他生出同样的疑惑——生恩一定比养恩重吗?那些朝夕相处的陪伴,一定比不过血缘的牵连吗?陆行舟作为知晓更多的隐瞒者,都已经分不出这个家和那个家哪个更重要了。陆金英呢?她会分得清楚哪个“小舟”更重要吗?
而宁归柏让陆行舟感到了寂寞,唯一知道他真实来历的人都不愿同他说话了,他迫切需要一个倾诉口,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情感,都没有比陆金英更合适的选择了。
陆金英这样聪慧的人,会早就察觉出端倪,而后故作不知吗?还是……她因为太相信陆行舟了,所以不曾怀疑过什么。又或者,她毕竟是个古代人,很难想象世上竟有如此奇幻之事,所以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陆行舟想了许多问题,皆无答案。他做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他要用一个烦恼解决另一个烦恼,不,说解决不恰当,因为那个烦恼根本解决不了。他要用一个问题覆盖另一个问题,烧起来吧,浴火重生也好,化作灰烬也罢,通通烧起来,起码能烧出个尘埃落定。
马感受不到主人的焦虑,慢慢悠悠地前行。陆行舟不忍心鞭策它,人活得已经够累了,何必让马也受同样的滋味。慢慢走吧,让他的刑期也来得更慢些吧。
如果连陆金英也厌弃他……
陆行舟的心如万蚁啃噬,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曾经爱他的之后都不爱他了,曾经理解他的都鄙夷他,曾经恨他的淡忘他,纠缠过的灵魂不在乎他。如果真的到了那样的境地……陆行舟从最坏的想象中理解了王羡鱼寻死的决心,他也会走上相似的绝路吗?
就这样日日悲观地胡思乱想着,陆行舟总算来到了堆雪峰。
他找到了崔家的地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紧了呼吸。崔寻木和崔无音今日不在堆雪峰,崔疑梦先见着陆行舟,问:“陆行舟?你来找嫂嫂吗?”
陆行舟点头:“她在这吗?”
崔疑梦说:“她在练功,你要等她练完吗?还是直接去找她?”
“我等等吧。”陆行舟盯着崔疑梦看,以此来缓解紧张,他觉得崔疑梦变了,她身上那种说难听点叫莽撞,说好听点是天真的特质已经无从寻觅,她的眼神沉下来。陆行舟有过同样的转变,他明白这跟年纪无关。
崔疑梦很难不察觉到那样明目张胆的眼神:“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行舟别开目光:“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没资格下这个评价。”
“评价别人还需要资格吗?”
“需要,起码面对面的评价需要。”
“你倒是没怎么变。”
“是吗?”陆行舟惊诧,随即释然,原因多么简单,崔疑梦不知道他的事情,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波涛,“我觉得我变了很多。”
崔疑梦说:“不知道,我感觉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你说的是相貌吗?”
崔疑梦摇头:“怎么形容呢,非要说的话,你就是那种身上有糖的人,就是随时准备拿出一颗糖给别人的人,没有变化。”
这应该算是赞美,可陆行舟听了只想苦笑,他哪里还有糖啊,他现在藏了一把刀,很多把刀,随时准备拿出来扎人的心。
“小舟!”陆金英欣喜的声音传来,陆行舟望过去,发现陆金英满头大汗,手上拿着一条手帕,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擦汗,她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陆行舟睫毛一抖,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敢直视陆金英的眼睛:“刚来没多久,听说你在练武,便不想打扰你。”
“你来怎么能算是打扰呢?”陆金英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别站在院子了,进屋再说吧。”
陆行舟跟陆金英进了屋,崔疑梦没有跟进来,今日两位亲兄都不在,她得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
陆金英给两人都倒了水,才问:“小舟,发生什么了?”
“啊?”陆行舟握着杯子,只用水沾了沾干涩的嘴唇,坐得心神不宁,“什么?我没什么事。”
“别骗我了,我一看到你便觉得你有古怪,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没受伤吧?”
提前打好的腹稿一句也用不上,到了陆金英的面前,陆行舟才觉出这件事的难度超出他的想象,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太了解自己了,如果这时不说,他会被这件事折磨终生……当然,说了也可能会折磨终生。
陆行舟不想再被犹豫鞭打了,他说:“姐姐,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说了这件事后,你可能不会再愿意让我喊你姐姐了。”
趁着还有机会,他想再喊一遍,于是他说:“姐姐、姐姐。”
陆金英茫然极了,仍关切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会不让你喊我姐姐,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事,小舟,你直接告诉我吧。”
“不是这段时间的事,这件事发生十年了……”陆行舟咬了咬牙,“我跟十四岁之前的‘陆行舟’,不是同一个人。”
陆金英笑出声来:“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她望进陆行舟的眼睛里,笑容渐渐消散,她的嘴角放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眉头被疑惑压得低下来,她吞了口唾沫,脑中一片空白,她紧紧地盯着陆行舟,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熟悉的蛛丝马迹,接着去分析他说的话、他这个人、分析隐含的有可能的意思、分析过去十年、过去二十年的种种、分析错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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