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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独轩认出了崔寻木,也认出了陆金英——很难不认出,陆金英跟陆行舟长得有三分相似,而他对陆行舟的面容太过熟悉。
郑独轩拱手道:“原来是崔兄和……我是该称你为陆姑娘,还是嫂子呢?”
“叫我陆姑娘就行。”陆金英知道郑独轩和崔寻木绝对算不上熟,若是喊嫂子,她总觉得怪怪的。这是她第一次见郑独轩,她觉得郑独轩是从小舟的笔下生出来了——不然怎么会形容得如此精确。她也不讶异于郑独轩能认出她,一来小舟肯定也跟他提过自己,二来这些世家公子的眼睛都很毒辣,掌握的信息多,行事也滴水不漏。
郑独轩将二人请进屋内,点亮了盏松油灯,又给他们冲泡上好的蒙顶山茶。陆金英虽然急着说事,但没有打断郑独轩,她是求人的一方,只能依照对方的习惯走……而且,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就算郑独轩真的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夜闯胜寒派救人。
终于等三人都坐下来了,郑独轩居然说:“我看陆姑娘的脸色不是很好,你是受了伤还没好?我略通医术,能为你把脉看看吗?”
陆金英不好拒绝,便伸出手去,她现在也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了,自然不会要求“悬丝诊脉”。郑独轩说:“陆姑娘受伤不轻,又奔波劳碌了数日,且心有烦忧……若不好好养着,恐有大患。”
陆金英自己也是学医的,如何不知?但她在崔寻木面前一直担保自己不会有问题,眼下被郑独轩毫不留情地戳破,只能心虚地瞥崔寻木一眼。崔寻木无奈道:“此次前来找郑兄,便是为了那件令人烦忧之事,我们想请郑兄帮一个忙。”
郑独轩早就猜到他们有事相求:“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吧。”
“实不相瞒,是为了我弟弟陆行舟的事,他虽然已经离开了燕归堂,但曾经也是你的半个师弟……小舟被胜寒派的人抓走了,生死不明,下落不明,念在曾经是同门的情分上,我想请你找到他,把他救出来。”
郑独轩收起淡笑,愕然变色:“小舟被胜寒派的人抓走了?你们如何得知,此事可有根据?”
陆金英说:“此事乃我亲眼所见,错不了。”
崔寻木存了怀疑:“对于胜寒派的所作所为,难道你一无所知?”
郑独轩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这些天一直在忙着钻研武功,没分心去了解最新的情报。他知道胜寒派的人都在做什么,但他不知道小舟也被他们抓走了……看来,他得提前跟他们撕破脸皮了。
郑独轩说:“如果他真是被胜寒派的人抓走了,我知道他被关在了何处,我会把他救出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崔寻木说:“快有十天了。”
十天?郑独轩的神情更加难看,他最近练的一门内功达到了瓶颈,练那门内功需要清静心,所以他无暇关注纷纷杂杂的事,谁又能想到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陆行舟的命运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郑独轩的心沉下来,恨不得立刻就去胜寒派的地牢。
陆金英问:“你知道胜寒派的人在四处抓人么?”
郑独轩点点头。
陆金英又问:“他们都只是被关起来了,没有死,对么?所以小舟也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郑独轩说:“我不知道。”
有的人——还有利用价值的人——活着,有的人死了。小舟那么聪明,他只要想活,一定有办法拖延时间,他不会成为乱葬岗中的又一具尸体。
陆金英抿紧唇,她知道郑独轩没法给她确切的保证,但听他说“不知道”,她的心又悬起来,如果小舟死了……不,她不接受这样的如果。
郑独轩见陆金英神情紧绷,明明自己心里也没底,仍宽慰她道:“陆姑娘,我保证,如果小舟没死,我一定会把他带出来。”
陆金英扯起嘴角:“不管怎么样,有郑公子这句话,就证明小舟没有看错人。来之前我还很担心,现在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我找对了人。”
崔寻木苦笑一声,补充道:“我们到了这种境地,想要救小舟,也只能找郑兄你帮忙了。”
若是在崔家全盛时期,陆行舟被抓了,崔寻木才不会求别人,背靠着繁茂大树,他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我知道这件事太晚了。”郑独轩想,他总是晚一步,“若非如此,何须你们冒险见我,我早已把小舟带出来了。”
陆金英问:“郑公子,小舟是被胜寒派抓走的,而你是胜寒派的弟子,如果要救小舟,你跟胜寒派必然会生出嫌隙。这一点,你真的考虑好了吗?”她这么问,倒不是因为担心郑独轩,只是怕郑独轩会计算风险,临到头来改了主意,那样小舟的处境只会更差。虽然陆金英已经没有别的方法了,但也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压在郑独轩的身上,她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郑独轩说:“陆姑娘可知,我在胜寒派的师父已经死了?”
“你的师父是谁?”陆金英听过胜寒派不少人的名字,但她不知道郑独轩的师父是哪一位。
“章游奇。”
“我知道。”陆金英不解,“这跟刚刚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郑独轩说:“我的师父是被阎王庄的杀手——仇饮竹杀死的,但跟阎王庄做这单交易的人,是胜寒派的掌门人梅留弓。所以不管有没有小舟这件事,我跟胜寒派也会有撕破脸皮的一天。”
崔寻木说:“都做到一派掌门了,梅留弓仍不满足,我猜就算让他执掌武林,他也不会罢休的。到时候,他想要的恐怕就是这天下了。”
郑独轩说:“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知他的野心什么时候开始膨胀,真是人心难测。”
陆金英问:“胜寒派做这么多的坏事,其他名门正派为什么不联手去打压它?”
“这些年梅留弓一直在暗中扩展势力,现在胜寒派是江湖第一大派……”郑独轩给二人分析其中复杂之处,其实各门派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联手容易,背叛也不难。说到底,门派不过是势力聚集之处,哪有什么界限分明的正邪,所有门派的第一目标都是相似的:扩张力量、提升地位。
每个所谓的正派都在等着别派去收拾胜寒派,就让那些蠢门派去损耗力量吧,等胜寒派的实力被削弱之后,他们再大张旗鼓、轻轻松松地去瓜分利益。可惜,这个蠢门派迟迟没有出现,而胜寒派的气焰越来越嚣张。
郑独轩说:“时间不早了,我稍作休息,然后便去救小舟。两位就留在我的院子吧,没我的吩咐,没人敢直接进来,你们在这里很安全。”
陆金英觉得这样甚好,等郑独轩把小舟救出来,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崔寻木没有意见,如果郑独轩心怀不轨,那么他早就动手了,何必跟他们多费口舌。
郑独轩说的“稍作休息”,其实就是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从燕归堂去胜寒派的路上也要不少时间,天还未亮,他就策马出发了。
陆金英靠在崔寻木的怀中,来燕归堂的路上她几乎没有休息过,就想着早一日到,小舟便多一些希望。她一松懈,伤处的疼痛便泛起来,崔寻木给她喂了一颗药,揽着她的肩:“金英,莫怕,小舟会没事的,你也会好起来的。”
陆金英没跟崔寻木说过“此陆行舟非彼陆行舟”的事,因为崔寻木就只认识一个陆行舟,而且现在陆行舟的性命排在第一位,别的都没那么重要了。陆金英感受着身上仿佛被无限放大的疼,只希望小舟不必承受同样的痛楚。
第213章 绝处逢生-3
陆行舟冷得牙齿打颤,他死死蜷缩着,却没有半点好转。
仇饮竹支着一条腿坐在陆行舟旁边,用手去探他的额头,冰似的,可能冰还暖和些,仇饮竹到底掩不住刻薄:“想死的人缩什么,冷死你得了,这不正合你的心意?”
陆行舟哆嗦着,根本没力气回仇饮竹的话。他不吃不喝两日后被仇饮竹强行喂食,又是一番充满血腥气的唇舌纠缠,陆行舟不想活,仇饮竹偏偏不让他死。陆行舟不知道仇饮竹存了哪些阴暗心思,打了什么好算盘,那不重要,他不会屈服于仇饮竹,他拒绝这样毫无尊严与希望地活着,他要死,谁都没法阻拦他。
仇饮竹冷冷看着陆行舟,短短几日,陆行舟的脸瘦得像一片叶,他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仇饮竹攥了下拳,想象掌心中就有一片白色的叶子,他轻而易举地揉碎了它。他怎么就没法揉碎陆行舟?
仇饮竹欣赏了会陆行舟的痛苦,然后躺在脏兮兮的茅草上,将陆行舟搂进怀中。
陆行舟抗拒他的拥抱,声如生锈刀鞘:“……离我远点。”
“离不了。”仇饮竹轻笑了声,将人抱得更紧,“你若真死了,牢中多寂寞啊。”
陆行舟想用微弱的力气推开他,仇饮竹啧了声,直接将陆行舟按趴在自己身上,他们额头贴着额头,胸膛顶着胸膛,陆行舟撑着他的心口,想要翻下去。仇饮竹把他往下拽了些距离,按着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老实点,摸来摸去蹭来蹭去的,惹出什么事你就完了。”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是。要不是陆行舟没有精神理他,高低得跟他对骂五百句。他的后背被仇饮竹的手掌压制着,动弹不得,仇饮竹的身体也不是很暖,但跟陆行舟比起来,他倒像个火炉。陆行舟求死的意志再坚定,也没法在冰天雪地中拒绝暖意。
人的本能是贪恋温暖,因此死是一件需要快刀斩乱麻的事,陆行舟这一刀斩得不够快,不对、不对,是仇饮竹把他的刀丢了。陆行舟失去了工具、失去了力气,死就不是一瞬间能完成的事,更别说身边还有一个不怀好意之人,挡在他和目标的中间。
仇饮竹被陆行舟压着,身上没有多少感觉,杀手睡觉都不盖被子,因此他也不知道,陆行舟是不是比一床棉被还轻。
“陆行舟,别唱什么‘视死如归’的戏码了。你放不下,就不该死。”
陆行舟没回仇饮竹的话。
仇饮竹又说:“别说你还不知道你姐姐和宁归柏死了没,可能他们都命大,活下来了。其实你的命也大,不然早就给秃鹰叼走了,我的命也大,不然活不到这个年纪。死于非命的人不少见,命大的人同样不少见,你说是不是?好,就算你姐姐死了,宁归柏也死了,那又如何?你姐姐是你的什么?你的亲人。你舍不得亲人,那便再找几个,很难么?娶个妻子,生几个小孩,过点平凡人的生活,你不就想要这个吗?你信不信你这样做,三十年之后的清明你甚至不会记得给你姐姐扫墓,人都是这样的,别不信。再说宁归柏,他就更无所谓了,你喜欢他?这句话不够准确,你‘现在’喜欢他。所以呢?他死了你就要为爱殉情?你才多少岁啊陆行舟,就活着吧,你以后还能喜欢无数个人。”
陆行舟憋不住了,喉咙冒火也要反驳:“别说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明白?”
“我哪里说得不对?”
“你没发现你把人当成了物品吗?你觉得失去了可以找到替代,甚至可以直接创造新的……这不对,人是没办法复制的动物,而刻骨铭心的情感也不会轻易消逝。”
“你觉得人独一无二、情也独一无二,你觉得它们不能被替代?我就说你太年轻,你不知道世上只有利益和自私才是永恒的。”
“对,我就是年轻,那又怎么样?此刻的我此刻的想法是最重要的,此刻我在意的就是这些人,此刻我珍视的就是这些情感,不要用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的所谓经验和教训来教我应该什么做。”
“你跟头驴似的。”
“驴”不说话了,刚刚那几句话已经烧透了他的嗓子,他不能再说了。而且他觉得他赢了,如果仇饮竹还有“道理”来反对他,就不会用这种无聊的攻击。
仇饮竹问:“你喜欢宁归柏什么?”
陆行舟不想理会仇饮竹。
仇饮竹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傻子喜欢傻子。”
陆行舟还是不说话。
仇饮竹抓起陆行舟的手,撸起他的袖子,在他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仇饮竹咽下了几滴血。
陆行舟痛得长嘶一声,他顾不上喉咙了,怒骂三字经。
仇饮竹说:“你越生气越死不了,慢慢气吧。”
陆行舟:“……”他捂着自己的伤口,仇饮竹必然是故意的,这种程度的伤口会流血,但不至于血流如注,就算陆行舟不按住伤处,血很快也会自己止住。
不知不觉,天竟已经亮了,陆行舟的体温上来了,恢复了些力气,便想从仇饮竹身上下来。可仇饮竹只是侧了个身,他们的姿势变成面对面地躺在地上,仇饮竹的胳膊还在陆行舟背后。
近距离看着仇饮竹的脸,陆行舟快要疯了:“你不想我死就放开我。跟你待在一处无法远离,也是让我不想活的原因之一。”
“是吗?可是跟你待在一处无法远离,才是我不想让你死的原因。”
如果陆行舟此时此刻不在此地,仇饮竹哪会管他的死活。
仇饮竹说:“这样吧,要不你先杀了我,等我死了,也没人会管你活不活,你想死就容易了。”
陆行舟冷笑道:“你会让我有这个机会动手吗?”
“不是我看不起你,陆行舟,就算我给你机会,你也动不了手。你根本没有杀人的本事。”
“杀人算得上什么本事?”
……
守卫的脚步声传来,仇饮竹总算松开陆行舟,坐起身来。
铁栏杆边放着几张纸,是仇饮竹替陆行舟伪造出的内功心法,他胡乱写了些敷衍守卫,但这东西没法糊弄高手,只能拖延时间。因为陆行舟不愿意写,如果仇饮竹不这样做,陆行舟的寻死计划说不定就成功了,在胜寒派的地牢中,死一个陆行舟这样的人,跟死一只蚂蚁一样寻常。
守卫不知道陆行舟的寻死计划,也不知道他已经病得拿不起笔了,守卫拿起纸,又将几个散发着油腻怪味的肉包子丢进牢房,便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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