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凭春脸如黑炭,根本没留意到二人,迈步就要往里走。
吴锁愁跳出来,挡在朱凭春面前:“朱兄,且慢。”
朱凭春冷眉冷声:“锁愁,如果是为了尤痴儿的事情,我不想与你多说。他是我的弟子,我有管教他的权力。”
陆行舟踱前一步,神色肃然:“管教就要把他的腿打折吗?孩子贪玩不过是小事,你都要‘管教’到这个份上。若是哪一天他闯了祸,你是不是要把他的脖子也折断?”
朱凭春说:“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师徒二人的事情?”
陆行舟说:“我是陆行舟,之前是燕归堂的外门弟子。痴儿是我带回燕归堂的人,我带他回来拜师,是想让他好好学武,不是为了让你打断他的骨头。痴儿年纪还小,贪玩不是十恶不赦的大事,你虽然是他的师父,但也不可因此就让他伤筋动骨。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也是个吃过苦的好孩子,你不应该拿出管教恶徒的方法来管教他。”
朱凭春没了道理,哑口无言。
吴锁愁见气氛尴尬,便出来打圆场:“痴儿现在确实还小,贪玩偷懒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小时候偷的懒可比痴儿多多了,我师父也没这样惩罚过我。朱兄啊,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痴儿不小心撞到你的枪口上,你才要这样对他?”
朱凭春泄了气:“那日打断痴儿骨头之后,我也后悔了……这些日子我焦头烂额的,看见痴儿这不成器的模样,我便气上加气,出手重了些。但后悔已无用,痴儿现在惧我怕我,一时半会估计也好不了。”
吴锁愁戳了戳陆行舟,想让他再说些什么,却见陆行舟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直接定住了。
陆行舟不是见了鬼,他是见到了任务!
“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至亲至疏)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①阻止朱凭春与其妻刁碧楼和离0/1。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不是,这任务有毛病吧。他一个外人,怎么还要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啊?陆行舟非常无语,他只是想管尤痴儿的事情,可不想管朱凭春的事情。
陆行舟不讲话,吴锁愁只能接上朱凭春的话,误打误撞的,竟然说到了陆行舟的任务:“朱兄,你是因为跟嫂子的事情而焦头烂额吗?不如说出来,我们说不定可以帮你想出好办法,让你们和好如初。”吴锁愁觉得,朱凭春不是那样暴躁的人,若是跟妻子和好了,说不定也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朱凭春摇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没人能帮忙解决。不过还是多谢了,痴儿那边……他最近也练不了武,如果他不愿原谅我,就先让他留在你们那吧。过段日子我再把他接回来。”
吴锁愁说:“也好。”
陆行舟就这么看着朱凭春离开了。
吴锁愁拿手在陆行舟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刚刚我碰你也没反应。”
陆行舟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朱凭春的妻子为什么要跟他和离?你知道他们二人的事情吗?”陆行舟见朱凭春都不愿意跟吴锁愁多说,他一个陌生人,更加不可能撬开朱凭春的嘴。看来想要完成这个任务,只能旁敲侧击地收集信息,再想对策了。
吴锁愁搭上陆行舟的肩膀:“此事我知道一些。走吧,这里不好说话,回去我再同你说。”
朱凭春跟刁碧楼是青梅竹马,朱凭春严肃较真,刁碧楼亲切随和。一个什么都计较,一个什么都不计较,两人倒也算是天作之合。
刁碧楼是练武之人,她和朱凭春从小就一起练剑,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两人顺理成章地成婚了。彼时朱凭春是燕归堂的外门弟子,外门弟子没有带家眷住在燕归堂的资格,而朱凭春又是个武痴,不愿意住在燕归堂外,每日在路上来回浪费时间。因此朱凭春和刁碧楼虽然成亲了,但还是各过各的生活。
几年之后,朱凭春成了内门弟子,便将刁碧楼也接进了燕归堂,两人这时才像是成家了。但刁碧楼搬入燕归堂之后,她和朱凭春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更加亲密。朱凭春每天起早贪黑地练武,练累了就休息,休息够了继续练,一直练到月上西楼,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他回到房间之后,往往是倒头就睡,跟刁碧楼连话都不会多说几句。
就这么过了十年,朱凭春和刁碧楼始终没有孩子。
刁碧楼也算是能忍,忍到现在,才跟朱凭春提出分开。
吴锁愁说:“不过,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分开的。我只是猜测,极有可能是这个原因,因为我听说他们为这事吵了许多次。”
吴非吾好不容易把尤痴儿哄睡了,加入了他们的讨论:“我也觉得是这个原因,我跟楼姐打过几次交道,楼姐的性子还是很好的。若是换个人,估计两年就想踹了朱兄。”
陆行舟是真的不想掺和这事,他叹了声:“我终于明白朱凭春为什么把痴儿打骨折了。”
试想一下,刁碧楼提出和离后,朱凭春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想挽回这段关系,一个武痴连练武这桩事都暂且放下了,一天天地往外跑。但刁碧楼铁了心要跟朱凭春分开,朱凭春满心烦躁地回到燕归堂,却发现尤痴儿趁他出门的时候偷懒玩耍,怎么能不勃然大怒?一个想练武而练不得,一个明明有练武的时间却不珍惜。朱凭春将气都撒在尤痴儿身上了。
明白是明白,认同是不可能认同的。陆行舟觉得就朱凭春这种做法,刁碧楼能忍到现在都称得上是圣人了,他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和离啊?陆行舟宁愿去多死几次,也不想做这种事情,但任务比人强,陆行舟不得不低头。他觉得朱凭春是块油盐不入的硬石头,找他也没用,不如去找刁碧楼聊聊,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他问:“你们知道刁碧楼的住处吗?”
吴非吾说:“我猜她回了娘家,你想去找她?”
陆行舟说:“嗯,为了痴儿,我想看看这件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吴非吾点头,写下刁家的地址给陆行舟。
【📢作者有话说】
①李冶《八至》
第63章 至亲至疏-3
陆行舟敲门,开门的是一名发须微白的老者。
陆行舟问:“请问碧楼姐现在是住在这里吗?”
老者眯了眯眼:“你是何人?”他看陆行舟佩剑,又问:“练武的?燕归堂的?”
陆行舟忙说:“我叫陆行舟,是练武之人,但不是燕归堂弟子。”
老者说:“找碧楼有何事?是不是来替朱凭春当说客的?”
陆行舟觉得老者在说到“朱凭春”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厌恶,便说:“不,我不是来为朱凭春说话的。朱凭春有个弟子,被他打得腿骨折了,我想问问碧楼姐,愿不愿意去看看那名弟子,他很想师娘。”
老者终于让步:“进来吧。”
陆行舟跟着老者:“你是?”
“我是碧楼的父亲。”
“伯父好。”陆行舟心里装着任务,“你也知道碧楼姐和朱凭春的事了吗?”
老者冷哼一声:“当初碧楼要嫁朱凭春那臭小子,我和她娘都不同意,她非得嫁,现在好了吧,白白蹉跎十几年的光阴。”
陆行舟心里打鼓,如果连刁碧楼的家人都不喜欢朱凭春,那么这两夫妻和好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不过他昨日听吴家兄弟所言,还以为朱刁二人的婚事没有遭到长辈阻拦,没想到是刁碧楼执意要嫁给朱凭春,看来闲话传多了确实会失真。
刁碧楼已年过三十,外貌上却不大看得出来,她没有结髻,斜梳了少女辫,看来已是铁了心要跟朱凭春一刀两断。
老者在介绍陆行舟之后离开,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刁碧楼声音平和:“痴儿的腿被朱凭春打骨折了?”
陆行舟说:“是。那日朱凭春出来寻你,痴儿便想偷懒一日不练武,没想到被朱凭春碰上了,朱凭春怒火攻心,出手极重。”
刁碧楼咬了咬牙:“不想与我分开,不去找找自己的错处,找痴儿的错处算什么本事?他真没用。”
陆行舟问:“碧楼姐,他多次来找你,你真的不想回头了吗?”
刁碧楼讽刺一笑:“我忍了他十几年,他找我不过半个月,就能将过往的痛苦一笔勾销吗?天下没有这样好的事情。”
陆行舟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之后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永远把练武放在你的前面,而是愿意把你放在练武面前,多多花时间陪你,你说一他不做二。你愿意继续跟他过日子吗?”
“你以为我跟他分开,是因为他没有花时间来陪我?”刁碧楼摇了摇头,“我不在乎,我在嫁给他之前,就知道他是那种把全副心思都放在练武上的人,但我还是愿意嫁给他。我在乎的不是他能花多少时间陪我,而是他能不能重视我的生辰。我跟他成亲十五年,他从来没有给我送过生辰礼物。每次我因为这件事跟他吵架,他就觉得我无理取闹,他说他每天忙着练武,怎么会有时间给我买生辰礼物。呵呵,好,我这回就如他所愿,我跟他和离,他再也不需要记住我的生辰,我们也不需要每年都为同一件事情吵架了。可他呢?他不同意,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我要求的只是这么一件小事,一年只需要做一次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做,这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陆行舟沉默片刻,天啊,他怎么做这个任务?朱凭春这种丈夫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怎么能劝刁碧楼回心转意?那不是把人往无望的火坑里面推吗?
可是,可是“至亲至疏”是第四个支线任务,做完这个任务之后,再做一个任务,就可以解锁新的主线任务了。行百里者半九十,陆行舟不能停在这里。朱凭春既然不愿意和离,说明他还是喜欢刁碧楼的,只要朱凭春诚心诚意地改过,说不定刁碧楼会心软,毕竟当了十三年的夫妻,藕断也可丝连。
“我不是想多管闲事,但朱凭春因为这件事心性大变,我真怕他下次继续拿痴儿撒气,所以,如果朱凭春真的愿意悔过,我希望碧楼姐可以多给他一次机会。下一年他若还是老样子,你与他和离,我绝不会有半点意见。”陆行舟自知强人所难,声音也不高,“痴儿……毕竟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拜了朱凭春为师父,年纪又小,想抽身也无法抽身离去。”
刁碧楼面色不快:“我对朱凭春已经失望透顶,我不认为他会改,再给他一次悔过的机会,就是再给他一次伤害我的机会。痴儿确实是无辜的,你若是想救痴儿,可以直接把痴儿带走,给他找个正常的师父,何必舍近求远从我这里入手?我不会回头的。”
陆行舟问了最后一次:“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吗?十三年的情分,就这么说斩断就斩断?”
刁碧楼说:“说是说十三年,但这十三年里面,他跟我相处的日子又有多少呢?除夕夜他在练武,元宵节他在练武,中秋节他在练武,他这么喜欢练武,就跟他那把破剑过一辈子好了。陆公子,我真的累了,你不必再为他当说客了,他来了半个月,我都没有松过一次口,你再问我一百遍一千遍也是一样的。我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改变心意,当初嫁给他是这样,现在想要离开他也是如此。陆公子,你若是见到他,可以把我今日说的话告诉他,让他不要再来了。”
话已至此,陆行舟多说无益,他说:“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刁碧楼说:“好走,不送。”
陆行舟愁啊,他愁得头发都多掉了几根。
这狗任务怕不是朱凭春发布的吧,陆行舟恨恨地想,除了朱凭春,还有谁不想他们分开。朱凭春自作就得自受,以为后悔认错就有用吗?
陆行舟回了燕归堂,先安慰了一下尤痴儿,又跟吴家兄弟说了会话。
吴锁愁问:“小舟,你今晚还住在这里吗?”
陆行舟说:“嗯,万一痴儿有什么情况,我在这里也方便些。”
骨折了可以养,心里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愈合。尤痴儿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本以为以后前途光明,却没想到师父是这么一个怒则迁怒的人,未来如何还不好说。
陆行舟挺惆怅,也没精神跟吴家兄弟多讲话,吴家兄弟见状便让他早些休息,他们先回房了。
吴家兄弟回房之后,郑独轩便来了。他站在窗边,叩了叩窗。
陆行舟扬起唇:“你怎么来了?”
郑独轩说:“听说你一回来就愁眉不展,过来看看你。”
“你也知道朱凭春的事情了?”
郑独轩提醒他:“我是燕归堂的少堂主。”
陆行舟嘟了嘟嘴:“我把痴儿带进来,不知道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郑独轩说:“自然是救了他。若不是你,他还在外头风餐露宿。”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刁碧楼也不愿意再回到这里,朱凭春之前是个痴人,现在成了疯子,我也不能时时刻刻留在这里照看,要是他再对着痴儿撒气,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这不简单?我可以帮尤痴儿另找一个师父,他不再是朱凭春的徒弟,朱凭春就无权责打他了。”
陆行舟当然知道,想要解决尤痴儿的事情,多的是方法。可他真正想要解决的困难,却是一条死胡同,刁碧楼已经把路堵死了。他不想在郑独轩面前愁眉苦脸的,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露出笑容,问:“你说,至亲至爱,最后多半都会变成至疏至恨吗?”
郑独轩反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朱凭春只是朱凭春,他不能代表所有人。”
陆行舟想到了一段唱词,说:“如果一人在另一人身上投入了许多年的情感,最终却发现那个人根本不值得。绿云青鬓已成丝,辜负年时,虚度年时。①谁能不疏远,谁能不恨?”
郑独轩说:“可这些年时,当真是虚度和辜负的吗?真真没有过快活和欢愉?绿云青鬓年少时,何人不谈情?如何能说清?”
晕黄的光里头,郑独轩看清了陆行舟眉峰的弧度。
陆行舟说:“我不知道。”
郑独轩说:“不知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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