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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过神,忙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岸边。岸边树后停着一辆马车,青枝拉着田沐海跪在马车面前,朝车里的人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神主的大恩大德,青枝和沐海永世不忘,若日后有幸能再见到神主,我们愿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赐。”
马车里传来一个温和轻柔的声音:“当牛做马就算了,下次再来到逆界,我只希望,你们不再是青枝和田沐海,也不再记得今生的一切,安稳如初,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擎涳说着,右手轻抬,地上便出现一个金光法阵,将青枝和田沐海围了起来。这是将人送往冥界的法阵,擎涳知这两人犯下罪行,逆界是不可能容下他们,所以干脆将两人送去冥界转生,来世能否相见,那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田沐海紧紧牵着青枝的手,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是那张略微褪了色的红色庚帖。他望着青枝的眼睛,微笑着道:“此生我已无憾,原来世还能再相遇,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你,我都心满意足。”
青枝也眼中含泪地笑着说:“那可不行,下一世若能遇见,我定要缠着你,要你护我一生,不离不弃,那便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好,我定护着你。”
擎涳手掌轻合,团云金光将法阵笼罩在结界之中,青枝和田沐海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这金光里。收起法阵,四周树影微晃,湖面上波光粼粼,安静得出奇,仿佛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沈临走到马车前,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转身背靠着车厢抱着双臂望着天,开口道:“神主为何不下车?”
半晌,车里的人说话了:“私放嫌犯,已然违背了逆界的法规,眼不见为净。”
那天当着众人的面将青枝关押起来,也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逆界的法度不容置喙。可擎涳却还是私自将青枝放了,皓涅神知法犯法,这可不是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事。
沈临被这一本正经犯错儿的神主大人给逗笑了,满脸笑意地说:“神主真是可爱。”
“你说什么?”擎涳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临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可爱,怎么?难道不是?”
一想起那往日做事总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神主大人,竟然偷偷摸摸放了嫌犯,还怕人看见,特意选了人少的白天来到这郊外将他二人送往冥界,最后掩耳盗铃似的躲在车里不愿露面。这些自欺欺人的小举动,在沈临眼中,简直可爱至极。
昨日无意中把擎涳抱了个满怀,神主大人只是稍稍愣神,然后便匆忙跳离他的怀中,只留给他一个仓皇逃离的背影。
今日回想起来,沈临仿佛还能嗅到手心残留的素馨花香,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他脸红的模样,怎会不可爱呢。
等了许久,车里才传来擎涳的声音,虽严肃,却带着一丝微弱的娇嗔:“有病!”
沈临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还挺高兴,转头对车里说道:“神主要回驳元驿吗?”
擎涳坐在车里不搭话,沈临知道这是神主大人被调戏得害羞了,也就不再逗弄他,便笑着说:“我来逆界许久,还从未好好欣赏过这里白日的风光,我都快忘记这世间被阳光普照的样子了,今日难得闲来无事,神主要不要陪我在这湖边散散步?”
擎涳仍旧闷声不语,他透过马车的纱窗,隐约看到车外沈临的发髻上,那因阳光的照射而流光溢彩的金乌羽,心中不免有些悸动。
没等到回答,沈临状似失落地撇撇嘴说:“那好吧,既然神主不想去,我便自己去走走,神主先回去吧。”
他说着,便叼着狗尾草,悠哉悠哉地走向了湖边。这会儿太阳正当空,湖边有些晒,沈临没走几步被晒得有点儿热,就想着回林中折两片芭蕉叶举着遮阳。
没想到一回身,差点儿撞进一人的怀里。原来擎涳就在他身后,一语不发地跟着他。
沈临愣了一下,笑着道:“神主不是要回去了吗?”
擎涳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被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又慌忙避开,眼睛看着湖面说道:“我没说要回去。”
“那便是要跟我一起散步了?”
擎涳绕过沈临径自往前走去:“谁跟你一起……”
沈临略显无奈地看着这个傲娇的神主大人,轻轻叹了口气,赶忙跟上他的步伐,笑嘻嘻地说:“好,那就各散各的歩,只是恰好同路,那便顺道做个伴吧?”
擎涳没说话,沈临知道他是默认了,于是叼着狗尾草,心满意足地走在擎涳身边。
两人相对无言地沿着居灵湖走了许久,一路上,沈临总时不时地瞄向身边的人,因为他也很难得见到白日里的擎涳。擎涳皮肤白皙,唇色红润,眼波含秋,在这日头底下一晒,原本霜白的皮肤,被太阳照得甚至微微透了光,泛着晶莹的粉红色,简直好看极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擎涳突然开口道:“你眼睛长在耳朵上了吗?走路不看前面的?”
沈临干脆转过身,背朝前倒着走,这样能更好的将神主大人俊俏的面庞尽收眼底,他咬着嘴里的狗尾草笑着说:“我眼睛长哪儿不重要,但就是爱跟着美景走,见着漂亮的,眼珠子就恨不得贴上去,你拦都拦不住。”
沈临贫嘴的功夫是日益精进,擎涳甚至有些习惯了,不想搭理他,便转头望着艳阳下的湖光山色,慢慢地踱着步子。沈临偏又是个闲不住的,生怕擎涳不理他,于是没话找话道:“这居灵湖里真的住着仙灵吗?”
擎涳没有回答,沈临又问:“那这片枫林叫什么?难不成叫‘居灵林’?”
擎涳还是不语,沈临将嘴里叼着的狗尾草拿在手上,歪着头试图闯进擎涳的视线,略带讨好地说着:“神主也理理我啊~”
说话间,他大着胆子拉了拉擎涳的衣袖,想求得一席关注,可没成想,本就倒着走路的他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一跤,沈临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衣袖,想借力站稳,却不小心一个用力,拽着擎涳的衣袖将他的衣服给扯开了。
神主大人的大半个肩膀从领口中曝露出来,与这湖光山色一同融入艳阳之中,也毫无防备地闯进了沈临的眼底。
时间仿佛静止了,就连树影都停止了晃动,沈临保持着要摔不摔的姿势,想松开手,但理智却早已被混乱的心跳攻破,此刻命悬一线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心里唯一绷紧的那根弦,眼看就要断送在面前这人的手上。
映日红枫,将大地洒满炽热,或许也染红了神主大人的面庞。
擎涳的发丝被微风吹拂,在露出的肩膀上轻弹,也撩拨着沈临的心。擎涳猛地抽回衣袖,迅速拉好滑落的衣衫,还不忘反手扇了沈临一巴掌。
“放肆!”
敢轻薄神主大人,开玩笑吗!
可此时的沈临,却只觉得这一巴掌更像一只被惊吓到的猫咪,亮出毛茸茸的爪子,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不仅不疼,反而痒得难受,碰不着,抓不到,恨不得拢在掌心,狠狠咬上一口。
许是神主大人恼怒了,周身素馨花的香气渐浓,叫沈临更加意乱情迷。湖水的波光反射,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可沈临却十分笃定,晃了他视线的,是神主大人染了枫红色的雪肌。
第35章 棋局
林中起了一阵风,将居灵湖的水面激起波澜。
擎涳不再搭理沈临,自顾自向前走得飞快。沈临忙在后面紧跟,支支吾吾了许久才说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擎涳并未搭话,只是脸色渐沉,沈临便继续道:“真的,你要相信我,我怎么会对神主……”
擎涳忽然一个转身,表情严肃,眼神凶厉地瞪着他,似乎是不许他再提此事。沈临慌忙住了口,一脸尴尬地陪笑道:“是我错了。”
擎涳不说话,就站在那逆光的湖边,静静看着他。沈临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虽然怒气正盛,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温婉气质,周身被阳光洒落,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印象中的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我真的知错了,神主别生气,好不好?”沈临语气轻柔地说着。
不知为何,本来还怒气满满的擎涳,被沈临哄小孩儿似的哄了这一句,突然心里一暖,竟有些痒痒的,怒气瞬间散了大半。
但他生怕这家伙蹬鼻子上脸,所以依旧没给好脸色,沈临忙疯狂思考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让神主大人放过他,不然他担心自己今天有可能会死在这片枫林中,甚至都没个全尸。
正琢磨着,从那火红茂密的枫树林中,忽然飞来一只小鸟,这小鸟比寻常鸟儿要更小一些,通体灰绿色,泛着淡淡的荧光。
它径直飞到了擎涳的肩头,对着他的耳朵轻柔地喳喳叫了几声,擎涳听后,眉头微皱。没一会儿,那小鸟说完话就转身飞回了枫林,消失不见了。
沈临很是惊讶地问擎涳:“这是什么?”
擎涳道:“烺篂养的千语鸟。”
“烺大人也会养宠物?!”沈临着实没想到,“那鸟儿跟神主说了什么?”
擎涳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先回去。”
两人匆忙赶回驳元驿,一进门就看见烺篂和姜禄阱从正殿中迎了出来,烺篂先跟擎涳行了礼,然后瞥见擎涳身边的沈临,左脸颊泛红,还有些肿胀,细看甚至能发现上面有淡淡的指印,于是烺篂吃惊地问道:“你脸怎么了?耍流氓让人给打了?”
这…不得不说,烺篂猜得是真准,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他这话顿时让场面尴尬起来,擎涳的脸黑里透着红,堪比煤炉中未燃尽的煤灰。
而沈临则偷偷瞄了神主大人一眼,不敢说实话,只好捂着脸颊笑了笑道:“走路没注意,摔了。”
烺篂纳闷儿:“那这五个指头印是?……”
“那个…枫叶,是枫叶染的,正好像个手印。”
这蹩脚的理由一听就是胡扯,但烺篂又实在想不通谁打了沈临一巴掌,难道是神主?但神主就算打也不会甩巴掌啊,直接用火蛇捆了他不就得了。甩巴掌这看似凶狠,实则娇嗔的手法,不可能是神主会用的,绝对不可能!
沈临见状,借口闹肚子,便赶紧逃离了这尴尬的境地。擎涳也不容烺篂深究,赶忙切入了正题,问他道:“千语鸟说有要事,什么要事?”
一旁的姜禄阱忙说道:“神主,属下奉您之命去查了四方碑上关于地脉的记载,确实只有寥寥几句,并无任何有用的信息。但是属下却在上面查到了关于夜游魂的记录。”
之前在怨灵坳时,就有一只夜游魂从那奇怪的四方小铁盒中溜走,后来为了处理青枝的事,擎涳便耽搁了,一直没机会去寻那只夜游魂,好在姜禄阱查到了线索。
“碑文怎么说?”擎涳问。
姜禄阱道:“四方碑上说,夜游魂乃上古梦神——月神青创造出来,用于巡视人间梦境的魂灵。但后因月神青触犯天规,被剥去了仙灵,她的那些夜游魂手下便也不知所踪。至于为何突然出现在怨灵坳,属下猜测,或许是有人继月神青之后,掌管了夜游魂,现在又因某种原因将它们放出,至于目的是好是坏,恐怕还要再细究。”
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将夜游魂放出,那么他的目的多半不会是友好的,只看之前被梦境欺骗的张生来,还有那珲柟宫里畏罪自尽的宫女便知,有可能都是被夜游魂影响了梦境,所以才犯下罪行的。
“这月神青现在何处?”
“碑文只说月神青因触犯天规,被贬于人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记载。”
擎涳想了想道:“夜游魂被发现于怨灵坳,若月神青在人间,那么夜游魂定与其无关。可世上万事都并不绝对,要先确定月神青的去处,才能进一步确认夜游魂是否还由其掌控。”
擎涳吩咐姜禄阱:“既然夜游魂可以突破怨灵坳的禁制来到逆界,也就说明它也可随意穿梭在三界之中,你回去之后,先要加固四方碑的守界禁制,然后多派些人手在逆界搜寻那类似的四方铁盒。”
“是,属下明白,但是神主,上次在怨灵坳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把装有夜游魂的小铁盒交给你的那个小男孩儿?
“郁衡?”
“对,我记得他说那铁盒是在他家附近捡到的,我想既然能让一个孩子随意在家门口捡到,恐怕故意放出夜游魂的人,定是没有目的性,或者说,他就是想让人随意拾取,谁碰到谁倒霉,让它们在三界随机作乱,可见这人心性恶劣,也许是在下一盘大棋。”
姜禄阱的分析不无道理,擎涳想了想说道:“你再去一趟怨灵坳,找到郁衡说的那片枯林,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没被打开的铁盒,还有怨灵坳的其他地方,凡是有类似的铁盒,暂且收集起来,先封印住,防止其他夜游魂脱逃。”
姜禄阱道:“是,属下明白。”
擎涳:“我让烺篂带几个夜行司的人随你同去。”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烺篂惊讶道:“神主,这…姜禄阱他自己一个人足够,我去不是多余嘛!”
擎涳道:“怨灵坳凶险,你此去一来是帮忙寻夜游魂,二来,也是为了保护姜禄阱,若姜宫主此行有何闪失,我惟你是问。”
被擎涳下了命令,烺篂不敢再推辞,只好一脸不情愿地应了声:“…是…属下听令。”
姜禄阱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半低着头,嘴角上扬,看向烺篂的眼神也充满了得意。可反观烺篂,当着擎涳的面不敢说什么,但若是眼神能杀人,此刻姜禄阱恐怕早已千疮百孔了。
……
月色下的驳元驿书斋,楼顶仿佛被镀了一层碎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书斋的顶楼,有个不算大的露台,夜晚,这个角落恰好被月光眷恋到,不用点灯也十分亮堂。
露台上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黑玉棋盘,叶沐笙总是在入夜后,独坐石凳上,一手拿着棋谱,一手摆着棋子,静静地研究棋局。
擎涳悄无声息地走上顶楼,默默坐到了叶沐笙对面的石凳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很长,远远看去,就像两条蜿蜒的黑蛇,盘亘在楼顶的立柱上。
不知过了多久,叶沐笙终于摆好最后一枚棋子,他放下棋谱,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微微一笑道:“神主今日竟有雅兴,坐在这儿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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