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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拉奇嘲讽地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不屑,缓缓开口道,“什么意外,什么内讧?说得好听些而已。星湛的没落完全是由六军队长卡森尔一手策划的谋权篡位之争。他暗中筹谋,弑杀首领,妄图取而代之。却被四军队长阿尔姆·德瑞克里亚发现。”
卓月捂住小心脏,见缝插针的问道,“然后呢?”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到卡森尔丧心病狂的作为了。
不出他所料。
蒂拉奇开始爆料,她那双充满寒凉的眼对着罪魁祸首,冷的刀割,“卡森尔眼看事情要败露,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死了阿尔姆队长,还倒打一耙,污蔑四军有反叛之心。”
“因为卡森尔素日内敛温和的形象深入虫心,所以大家都很信赖他。星湛内部也就此出现大问题,而卡森尔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他在各军之间周旋,不断挑拨离间,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星湛军真正开始分崩离析。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队长们,一个个惨死于他的阴谋之下。”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卡森尔那颗膨胀的野心。”
卡森尔面色狰狞,他没想到蒂拉奇会知道这段被掩盖的往事,现在他已经无法去思考问出这句话的后果了,多年噩梦一直缠绕着他,他无法从那场由他一手策划的血腥里走出来。
甚至,连听也不敢。
雄虫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
“你还没反应过来吗。”蒂拉奇盯着卡森尔那凶狠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的兄长名为阿尔姆·德瑞克里亚。”
卡森尔不可置信的喊道,“怎么可能,你是【温贝】一族的!他又不姓温贝!而且贵族怎么可能会当星盗!!!”
怎么可能会有虫放弃高等身份去当一个低下又悲哀的虫呢!!!
卡森尔无法想象。
但蒂拉奇的话语又如利剑打在他的躯体上,让他痛不欲生。
他听着雌虫缓缓说道——
“我的兄长是低嫁进平民德瑞克里亚家的温贝大小姐唯一的虫崽。他的存在只有我们温贝一族的嫡系知道。”
真的有虫自愿放弃身份,去当一个低下的星盗。
卡森尔有些错愕,他咬紧牙口,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实在想不到,怎么会有虫愿意从权柄高处走下,这对他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呵。”看到雄虫这副样子,蒂拉奇心里就已然知晓雄虫是否会愧疚的答案。她满目哀伤的瞥向面前这只略显滑稽的雄虫,第一次觉得对方很可怜。
是的,可怜。
她可怜卡森尔这辈子只围绕在弯弯绕绕的算计里,浑身被利益两个字所裹挟,明明曾经被名为“伙伴”实则是“家人”的情谊所包裹,但最终还是走向冰冷的权柄那端。
一只虫,孤零零的。从爱意滋润走到孤单影只。
盛开的花败了。
却不知缘由。
“真是可怜。”蒂拉奇朝对方掷了一个怜悯的神情,脑海里闪过好多个画面。
她见过星湛的意气风发,所以哀叹他们残破的结局。
星湛军冠名星盗,但实际走账全是从总军长私产里划的,就算掠夺也是只找其他恶名满贯的星盗。甚至,有时候,他们会自愿将资源送给边区难民。
星湛军里那群乱舞的群魔,看着全不是好东西,实际上,都是一群没脑子的直球傻瓜。
蒂拉奇了解过他们,所以她不情愿星湛的结局——
那些悦动的心跳永远停下。她站在墓碑旁,看着黄土之间只有黄土,运气好的话能看见一两个骨头渣,也不知道是哪个傻瓜残缺的渣砾。
他们的尸体就没一个完整的,炸成灰找不见的、没了头的、缺胳膊少腿的,各式各样的死状,应有尽有。
战场是残酷的,但蒂拉奇没想到,星湛落败的结局不是因为战场,而是来自于“家人”的背叛。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多么可憎的两个字。
背叛多么可怕,他能无形之中给你最狠戾的一刀,并将刀刃里的毒药贯穿到你的身体里,就这样不断积淀、积淀,直到你落败。
从知道这个道理开始不知道走了多少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事,她从一呼百应再到孤身一人。她害怕背叛,所以从不付出真心。只要不付出,就不会因为以后的背叛而痛苦。
在与卡森尔结婚后,她有一段时间一直在尝试模仿对方,模仿对方的无情无义,学习对方的无耻伪装。
她学的很好,很成功。她完美游离于上层社会,流转在政界,甚至连那些以迂腐为称的司法院里的老家伙也能攀附交谈一二。
直到再次遇见贺倍,她猛然惊觉,她的成功只针对那些还未走入她心扉之人。遇到她早已接受的情谊,她拒绝不了。
她拒绝不了贺倍,所以她只能痛苦的沉沦,像割裂的疯子,保有假意又怀有真心。
她是一个高级的学习者,但不是一个成功的实践者。
蒂拉奇无法蒙骗自己,催眠自己,所以,一切的罪责都该从头清算——
“你该付出代价的,卑鄙的虫不该如此光荣的活着。你位居高位多年,已经忘记了吗,他们死前狰狞的面孔,厌恶你的眼神。”
“造成这一切悲剧源头的你已经忘了吗?”
“卡森尔,你该付出代价了。”
蒂拉奇的话如同鬼魅一般萦绕在卡森尔最不愿意触碰的荆条上,雄虫目光凶狠,脸上青筋暴起,青紫色的血管似乎要爆裂而出。
星湛覆灭已经过去了很久,早些年岁他会因为背叛二字而害怕痛苦,但随着岁月更迭,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应该已经模糊,但现在再次听到这段往事,他才发觉自己什么都没有忘,那群虫死前痛苦的模样,他都没有忘。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是他最为沉重的痛苦来源。
蒂拉奇缓缓说出那段不为人知的故事,“阿尔姆·德瑞克里亚,星湛四军队长,温贝一族极力隐瞒的存在或者说,耻辱。我这一生和他相见不过短短数面。”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我九岁那年,我们因为相同的血脉一见如故;第二次见面是十四岁那年,我遭遇袭击流落到星盗手中,他在交易时一眼认出了我并将我带出来,他因为相同的血脉拯救了我;第三次见面是我成年后外出游历专门去寻他,我们把酒言欢成为血脉相连的挚友。”
蒂拉奇还记得与阿尔姆相处的每一刻,他们初见于富丽堂皇之中,再见于破破烂烂之间,从繁华到落败,从落败又到繁华,直至分隔。
世间大多数虫相伴止于繁华,不至破落,而她与阿尔姆却是不论何种境况,都能紧密相连。
一生得此友,属实大幸。
一生得此兄长,属实幸运。
“阿尔姆外表凶悍内里却是个娇气包,他这人惯会伪装,明明很怕疼,却又装得跟个机器一样刀枪铁臂英勇无畏。”
“他半贵族出身,父母逝世后外出闯荡,吃尽了苦头。拥有贵族血脉却成为盗贼,身边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因为盗贼身份接连死去。”
这也是蒂拉奇从星湛那儿听八卦听来的。她曾经问过阿尔姆,但阿尔姆什么也没说,只是呆愣笑笑不说一句话,然后变得越来越稳重,越来越不像年少时的稚嫩模样。
“后来【温贝】一族召他回去,他回是回了,但是却大闹一场,放血为誓,当众舍弃自己的贵族血脉,说什么血脉成为自己的累赘,他此后终身只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盗贼。之后就回星湛以出色的作战能力成了四军首领。”
蒂拉奇想起那场对峙——
她站在阿尔姆身旁,阿尔姆眼神坚定,对着一堆家族长老就说要去当星盗,要舍弃血液,把那堆老迂腐惊呆了,一个劲的说阿尔姆是温贝一族的耻辱,在盗贼堆里呆了几年脑子给呆坏了。
阿尔姆则是轻嗤一声满脸不屑,轻飘飘的留下一句“哦,我就是耻辱啊,所以你们驱逐我吧,最好弄得虫尽皆知,谢了”的话,就拉着她大步流星的离开,也不管身后那堆虫的斥责。
那画面清晰的烙印在蒂拉奇脑海里,半大少年不顾后果直直前行。
“而你,卡森尔为了一己之私杀死首领,造谣死去的阿尔姆以及四队,让剩余几队互相猜疑,内斗,最终导致星湛覆灭的结局。”
蒂拉奇手上的青筋随着话语暴起,愤怒逐渐取代了脸上的平和,紧握着的坚硬拳头从缝隙里流出几滴红色的液体,“我曾经想过我的兄长最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我想过自然老死、病弱衰竭而死,但没想到他会被分解成碎 / 尸,象征身份的头颅被当成垃圾悬挂在破烂的旗帜上公示!!!”
“后来我动用全部力量试图寻到兄长剩余的尸体,才知道我一直想带回家的最后一部分尸骨早已经被扔到垃圾堆里,不知所踪。”
阿尔姆的死是蒂拉奇心里头一根尖锐的刺。
当她看到旗帜上仅剩的头颅,她怒不可遏,发誓要把羞辱阿尔姆的虫屠杀殆尽,将阿尔姆最后留存的尸骸带回来,让自己的兄长回到魂牵梦绕的家。
可惜,最终这些誓言也没完全实现。阿尔姆剩余的尸块早已不知所踪,可能被野狗啃食,可能腐烂成泥。
反正,什么也没留下。
蒂拉奇不信邪的找遍所有能找的地方,她翻过腐臭的垃圾堆,挖掘出一重又一重土壤,只为了带阿尔姆回家。
也许是天各有命,天命注定她带不回兄长的身躯,也注定她争不到那个属于星湛的未来。
“所以,将家人都敢如此对待的你,怎么还配高高在上的活在这个世界呢。”
“哈哈哈,没想到啊,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啊……”卡森尔对着天痴笑不停,似乎是蒂拉奇的话语作祟,他想起自己被阿尔姆发现的那天。
那天是个阴凉日,与他卑劣的心思相呼应。
他用刀柄杀死了老首领,准备写个任命书篡夺首领之位。却没想到舰队上还有一个没被支开的四军队长。
四军队长,他在星湛这个星盗团里第一个认识的伙伴,是对方接纳了他,扶持了他,不断帮助着他。卡森尔曾经在幻梦之中也想过用巨额财富来报答对方,但梦与现实总是相反的。他们之间没有桃李相报,而是誓死方休。他也第一时间劝说过对方,“只要阿尔姆当做不知道这件事,他上位后绝对会给予对方一个副首领当”,可这位星盗不答应。
他不答应,卡森尔能怎么办。
卡森尔只能杀了他。
他亲手杀死了对方,甚至,连死后也不给对方一个安生。
他不想的,不想的,不想的!!!
这一切都怪阿尔姆,都怪阿尔姆,只要他答应自己就好了,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只是想要一份安全感,他只是想要权利握在手心里,他只是想要这个……
为什么不顺着他……
窗玻璃朦胧起来,厚厚的雾气层表面似乎划下一滴水,又似乎不是。
谁也看不清。
卓月瞧着卡森尔这副疯颠颠的样子,皱着眉头提防着。却见雄虫哈哈一笑,自暴自弃般的坐下,玻璃渣刺进手心,他也没喊疼或是皱下眉,只是闭着眼迎接自己的结局。
没过一会儿,法院和军部各处都派来虫,准备逮捕卡森尔。向荫过去和他们交涉相关证据,卓月就静静坐在一旁等待,顺道将那个【高维资料】要回来,而贺倍和蒂拉奇则被军医处的虫带走。
刚还剑拔弩张的室内忽然变得静悄悄,冷风从玻璃破碎的大窟窿里钻进,吹拂着在场仅剩下的几只虫。
向荫忙完后,视线扫过墙角,发现自家那只已经眯眼睡着的雄虫,唇角缓缓勾起,他慢慢走过去,带着清风与爱意,站定在雄虫身边。他弯下身子,与雄虫平视,指尖摩挲着触碰到雄虫的脸。
红霞似有魔力,将一切渲染的刚刚好。
卓月本来就没睡着,他感受到雌虫的气息和触碰,缓缓睁开眼,黑眸泛起红霞的光痕,如同烈焰的玫瑰,热情又永恒。
“怎么啦?”
向荫笑笑,只是轻轻的叫道,“雄主……”
他扑进卓月的怀里,紧紧的抓着雄虫的衣物,汲取暖流。
卓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先是愣神又抬起双手,回搂住雌虫,手指轻轻的在雌虫身上游走,像极了安抚,“我在。”
铿锵有力的两字——
那是卓月对向荫最常说的话,最为平常的保证,最深切的安抚。
我在,所以不用怕。
“卓月。”向荫叫了声他的名字,“我想吃小蛋糕,回家给我做。”
“刚才踩在玻璃渣上,我不想走路,所以背我回家。”
“我想要束花,你好久没送我花了。”
“好。你说的我都答应,你没说的我自己看出来然后实现。”
雌虫满意的点头:“嗯。”
“所以,上来吧。”卓月笑了笑,他换了个姿势,半蹲在地上,屈着身子,等着雌虫上来。
“嗯。”向荫两下就上去,他环住卓月的脖子,头挨着雄虫的身躯,倾听着对方的心跳。
他边听边学出来,“砰——砰——砰——”
背着他的雄虫笑着问,“学什么呢?”
“你的心跳。”
卓月:“我心跳这么快吗?”
雌虫再仔细听听,回答说,“嗯,就是这样。”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像猫儿一样,松软的恰到好处。
“那……”卓月晃悠了下向荫,“砰砰、砰砰——”
“你的心跳声是这样,你的更快。”
向荫将头埋在雄虫肩颈间,摩挲了好一会儿,耳尖在红霞下染上颜色,声音轻轻的回答,“……嗯。因为我开心,所以心跳快。”
向荫身子微微一怔,随后又恢复原样,他的语调好比那一轮弯月,翘上了天,“那我更开心,我更快,我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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