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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惟初之前就听说过顺王在一众藩王里德性算是不错的,不然自己也不会费心思帮他管教儿子,便没计较晏镖的御前失仪:“你回去吧,好生歇着,朕给你放几日假。”
晏镖重新跪了下去,泣不成声:“不,我不回去,我……臣愿随京营兵马同去济州平叛,求陛下恩准!”
晏惟初不是很放心,这些宗室子弟才操练三个多月,尤其晏镖这个刺头,向来懒懒散散练也没练成个样子,平叛也有风险,顺王府可能就剩这一根独苗了,放他出去谁知道他冲动行事下会做出什么?
但晏镖不断磕头恳求:“臣会严守军规,不会让陛下难做,求陛下准臣前去!”
晏惟初犹豫了片刻,还是准了。
“去可以,朕给你封个管队官,你记着自己的话,恪守军规,听上峰的命令,不可擅作主张。”
晏镖立刻磕头做保证。
晏惟初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句“别与旁人说起朕的身份”,派人送他去京营。
晏镖退下后,赵安福过来问晏惟初是否要在这里歇下。
晏惟初揉了揉太阳穴,闭眼问他:“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了。”赵安福轻声道。
晏惟初睁开眼,手上动作停住,说:“回侯府吧。”
谢逍明日就要带兵离开,等京营那边准备妥当必定会回去跟他告别,他不想见不到人。
谢逍回府快天亮,晏惟初一夜没睡。
听闻谢逍回来,他立刻起身迎去前院。
“你几时回来的?今日这么早就起了?”谢逍牵他进门,话问出口自己先想到,“是一夜没合眼?”
晏惟初打着哈欠:“表哥不在我睡不着,独守空房孤枕难眠……”
“那以后得日日独守空房孤枕难眠了。”谢逍道。
晏惟初不认同:“表哥你不能说点好的吗?流民叛乱而已,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你和父亲去,半个月一个月不够平定事情?”
谢逍提醒他:“领兵出征最忌讳轻敌,阿狸,做将军可不能这样。”
“知道啦,”晏惟初受教,“不过你不在我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你跟父亲都走了,我这段日子回去伯府住,陪爹爹好了。”
谢逍没什么意见:“随你。”
他这会儿回来让人收拾些东西,跟晏惟初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要走。
晏惟初嘴上说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其实还是会担心,看着谢逍交代下人府中的事情,又有些后悔索性让安定伯一个人去好了……
但表哥是该展翅的雄鹰,岂能因他的私心受困于他,他只能放开手。
将下人都挥退,晏惟初想单独跟谢逍说几句话。
“表哥,你跟陛下请罪时,又说了要跟我和离的话?”
谢逍承认:“陛下跟你说的?”
晏惟初有些不高兴:“你下次再提这两个字,我真的不理你了。”
谢逍却道:“是谁先提的?”
“……”翻旧账你厉害了,晏惟初问,“表哥,我在你心里,是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难的人吗?”
谢逍被他一句话问住。
晏惟初难得有这样认真正经的时刻,他一直下意识觉得晏惟初孩子气,本能地想护着晏惟初远离是非,却看低了自己这小夫君。
“我跟你道歉,”谢逍也认真说,“以后不会了。”
晏惟初这才满意,亲手为他套上甲胄,最后拿起昨夜自己赐给他的那柄天子剑,轻轻抽剑出鞘。
剑身闪动锋芒,以最好的花钢铸就而成,錾刻龙纹,真正的天下第一剑。
“陛下这剑可真不错。”
“嗯,”谢逍想了想,说,“阿狸,之前你问我讨剑,我把我自己的那柄给你要吗?”
晏惟初闻言笑了:“表哥那剑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前老国公赠你的吗?你舍得给我?”
“我的便是你的。”谢逍说,去取来剑。
晏惟初接过,在手里颠了颠,也是好剑,他十分喜欢:“那我便笑纳了,谢谢表哥。”
这样他们就算是交换了佩剑,真不错。
时间不早,谢逍没有久待,事情说完便准备动身。
晏惟初送他出府门,外面几十谢逍的亲兵候着。
谢逍翻身上马,下颚微抬:“回去吧。”
晏惟初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勾了勾手指。
谢逍不明所以,弯腰靠近,晏惟初笑着一只手勾住他脖子,众目睽睽下送上亲吻。
“表哥,回见。”
谢逍目光一顿,直起身时又在晏惟初眉心印了个吻:“回见。”
大军启程,当日夜晚扎营时,谢逍特地让人将晏镖叫来见了一面。
皇帝将晏镖塞进京营,谢逍其实有些顾虑,他见识过这小子的秉性,如今遭遇这样的变故也不知这小子会变成什么样,总归是麻烦。
晏镖很快过来,没再像昨夜在晏惟初面前那样哭哭啼啼,人老实正经了不少。
今早出发前东厂送来消息,惨祸发生那时他母亲和幼妹去了山上的庙里上香,逃过了一劫,东厂留在那边的人已经接到她们,不日就会护送上京,他的情绪也因此平复了些。
谢逍没多说别的,只提醒他既然进了京营,就要恪守军纪、令行禁止,自己会一视同仁,让他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晏镖严肃道:“我明白,侯爷放心。”
谢逍颔首,叮嘱了几句便让之退下。
晏镖侧眼间瞥见他随手搁在一旁案上的剑,下意识问了一句:“那是天子剑吗?”
谢逍拿起剑,皱了下眉:“这是陛下赐的剑,但并非天子剑。”
何况天子剑是大靖天子身份的象征,皇帝怎可能将之赐给臣下?
晏镖一愣,意识到这位定北侯娶的人是安定伯世子,他或许还不知晓皇帝的真实身份,顿时尴尬:“那可能我看错了吧……”
实则他几乎肯定了。
他爷爷当年是今上曾祖成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在成宗皇帝那里把玩过这柄剑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去了封地上私下里偷偷仿造过一柄,幼时他也玩过那仿造的剑,就是这个模样。
但陛下特地交代了不能与旁人说起他的真实身份,晏镖只是没想到这个旁人还包括这位定北侯。
晏镖退下后,谢逍重新拿起那剑。
他沉思着,手指慢慢摩挲过剑鞘上的龙纹,眉头一直未松。
*
送走谢逍后,晏惟初直接搬回瑶台。
许多事情都要他亲自过问处置,日日来回侯府瑶台实在不方便,这出戏他也的确快唱不下去了。
半月后,叛乱基本平定的消息传回,锦衣卫也将一干涉事官员押解进京,算上行军时间,谢逍他们几乎是刚到那边不几日,便迅速按住了混乱势态。
叛乱流民虽号称十几万人,当中很大一部分不过老弱妇孺,这些人即便占下了几座县城,在朝廷的火器大炮前也只是以卵击石。
晏惟初之前就已下令能不打尽量不打,最后谢逍他们只抓了贼首,其余人只要手上没沾染人命,归降后缴没兵械,或放还归乡或就地安置,皆不再追究。
谢逍和边慎暂时还留在那边,平叛容易,接手整顿地方卫所却很需要费一些工夫。
先前处置摄政王谋逆一案时,晏惟初就已借机将直隶一带的卫所将领都换了一遍,这次他特地派谢逍二人出去,为的也是趁这次平叛的时机将北边几州的兵权全部收拢。
再之后便是边镇,等到整个北方全部掌控在他手里,他就能真正对南边那些不安分的牛鬼蛇神动刀,先前让万玄矩去那边征商税,不过是打个前哨。
但是要怎么动边镇,尤其是乌陇那边,却让晏惟初有些犯难。
机会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
听闻后军都督府六品都事谢迤前来求见,晏惟初还当自己听错了:“他一个六品都事,不经传召跑来瑶台求见朕?他想做什么?”
这是完全不合规矩的事情,是个官员说想见皇帝就来见,那还不乱了套?
别说求见,以谢迤的品级这瑶台的门他都进不来。
赵安福禀道:“他好像当真有要紧事,说是关于镇国公的,而且坚持要当面与陛下您说。”
晏惟初略一思忖,吩咐:“宣他进来。”
片刻后,谢迤被人引领进门。
晏惟初也是让他停步在外殿,隔着帘子召见他:“说吧,关于镇国公的何事,你非要当面与朕说。”
谢迤没有听出他语气里对自己的的厌恶,直接跪下,开口:“臣冒死前来,是为大义灭亲告发臣伯父镇国公谢袁魁收留敌寇、通番叛国!”
晏惟初的面色一瞬间就冷了。
谢迤无知无觉快速说道:“镇国公继妻是兀尔浑人的奸细,镇国公明知她是异族女却将她留在身边为她改名换姓,甚至扶为正室夫人,不设防地将军中军情密报泄露与她,臣祖父去世后这两年西窜的兀尔浑余孽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盖因镇国公此举所致,恳请陛下明察!”
皇帝低沉且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自内传来:“朕听闻你好几年前便已回了京,为何会知晓这些事情?”
谢迤坦言说道:“臣的祖母想插手镇国公的后院,时常送人去乌陇,当中有人偶然发现了事情,密信告诉臣,兹事体大,臣不敢瞒着,这才冒死前来这里,臣所言句句属实,还请陛下信臣!”
晏惟初面沉如水,谢袁魁那继妻据说出身风尘,只因长得好做了谢袁魁的外室,生了儿子之后被他接回府,在老镇国公去世后得扶正,也许内宅的那些本事了得,但本身并无特别之处。
是异族女甚至是奸细,只怕谢袁魁自己也未必知道。
而谢迤这厮跑来告发的目的,却显然不是他说的大义灭亲。
晏惟初没有起伏的语调问:“既如此,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置镇国公,处置你们镇国公府?”
谢迤匍匐下身,咬牙道:“镇国公罪不容诛,但臣的祖母和母亲乃至京中镇国公府的这些人对此事全不知情,还请陛下开恩,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晏惟初讽刺道:“你都大义灭亲了,朕怎会牵连你,依律朕不是还得重赏你?”
“臣不敢,”谢迤装模作样,“臣做这些皆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不敢言赏。”
“你说要朕给京中镇国公府的人留一条活路?”
晏惟初接着问:“那定北侯呢?他是镇国公世子,你说他对这些事情知不知情?朕要不要治他的罪?”
谢迤跪着低下头,沉默了一瞬,恶狠狠地说:“定北侯与镇国公是亲父子,镇国公所做所为臣不敢打包票说定北侯毫无所觉,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圣裁!”
这便是在暗示皇帝谢逍知情,只差没直言说谢逍也该死了。
他说的太过痛快,没有察觉到晏惟初已经起身自那道珠帘后走了出来。
“谢迤。”
晏惟初开口,用的是他的本音:“你来朕这里,告定北侯的状?你知道他是朕什么人吗?”
谢迤一愣,只觉这声音分外耳熟,皇帝的话更让他莫名心惊肉跳,顿生不妙预感。
他下意识抬头,尚未看清楚皇帝样貌,晏惟初用力一脚将他猛踹了出去。
第56章 您怎还惧内啊?
(昨天更了两章别漏了)
谢迤猝不及防被踢中胸口朝后掀翻,“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晏惟初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足见天威震怒。
谢迤疼得几欲呕血,抬眼间触及皇帝居高临下蔑视自己的目光,愕然当场。
他目露惊恐:“你……”
“朕什么?”晏惟初冷笑,“看见朕你很惊讶吗?”
谢迤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恐惧急遽攀爬——安定伯世子是皇帝、皇帝是安定伯世子,这一认知凝固了他所有滑稽扭曲的表情,让他瞬间浑身冷汗涔涔。
“谢迤,”晏惟初满眼厌恶,如视死物,“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卑鄙龌龊的事情?指使人在朕的万寿大宴上给朕表哥下药,推你弟弟出来做替死鬼,就你这点不入流的伎俩也敢来朕面前卖弄?”
谢迤终于回神,抖着身子勉强跪起来,匍匐下身,不断磕头讨饶:“陛下饶命,臣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就这样的德性,将他和表哥放一起对比都是侮辱了表哥,他也配?
晏惟初愈觉憎恶,这人留这里也是脏了自己的宫殿,他沉声示下:“让锦衣卫来拖他入诏狱严审,叫崔绍亲自给他用刑。”
这厮是沈延的外甥,只要打成沈延同党,进了诏狱永远不用出来了。
谢迤瘫软在地,痛哭求饶,晏惟初不为所动。
很快有锦衣卫进来,将人拖了下去。
崔绍来禀报那些押解进京的济豫二州地方官员的审讯结果。
对贪墨赈灾钱粮、杀人屠村之事,这些人供认不讳全都招了,连同当年之事沈延和苏茂勋这俩在锦衣卫的严酷手段盘问下也交代了个干净。
事情皆如谢逍所言,当时反王起兵平定后,为首的宁国公起了贪念,拉了镇国公和忠义侯一起,他二人确实是为了补充军需,瞒着朝廷做下了这等事情。
当中的知情参与者还有几个济州、豫州这边的地方将领,沈延等便是其中之一,但这些人为的都是私欲,对谢逍和江家后来的放地之举十分不满,连同宁国公府一起暗中阻扰使绊子,因此事情推进得并不顺利。
即便没有流民叛乱这一出,这些事怕也迟早要被人揭出来。
“但在这件事情上,现任忠义侯江道衍似乎并不干净,”崔绍禀道,“忠义侯府虽也在放地,更像是做做样子,并不十分积极,江道衍袭爵后这些年,每岁那边运去肃州的米粮比之前少了四成,少的那部分应当是进了江家的私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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