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迤这人已经没用了,也不必再浪费粮食,就地解决了吧。”
皇帝一句话轻飘飘地决定了这人的最终命运。
至于那苏凭,去赴任的路上据说就病倒了,他叔父出事后他也被牵连,赴任变成了流放,反正没几日好活了。
晏惟初没让崔绍退下,派人去传来刘诸和纪兰舒,让崔绍将乌陇那边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他二人听罢皆是色变,泄露军情这事往大了说就是通敌叛国,做下事情的是镇国公夫人,牵连整个镇国公府被满门抄斩诛九族也不为过。
但事涉谢逍,在没摸清皇帝态度前,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晏惟初问他们:“你们是何想法?”
纪兰舒斟酌了一下,试探说道:“陛下,兵部收到的塘报说兀尔浑前任汗王身死后他的一个侄子西窜,跟西北边的土特罕人搭上关系,问他们借了兵,近日动作频频,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晏惟初幽幽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还是得捣巢绝种才好。”
纪兰舒定了心思,顺势说:“这些兀尔浑人狡猾,神出鬼没,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趁此机会向他们提供假的军情,将他们主力骗出来一网打尽。
“等情报递出去,将乌陇的兀尔浑人的眼线全部拔除再出兵,打那些兀尔浑人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这样一来,乌陇那边便不能出乱子,镇国公不堪用,但撤下他又要让其他将领不生出异动,只能让定北侯去,兀尔浑细作这事也只能低调处置。”
“这个主意好。”晏惟初弯唇,小爹果然聪明又懂他的心思,他就是这样想的,才不是为了保住谢逍。
至于那位镇国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拖表哥后腿的老东西,直接凉了吧。
“这次定要斩草除根,乌陇一路出兵不够,让朔宁与汾良东西两路也一起出兵配合吧,”晏惟初说罢,又问刘诸,“三路兵马一块出征的粮草户部这边多久能筹齐?”
皇帝早有再北征的打算,国库充盈之后户部就已在着手为这事做准备。
刘诸咬咬牙说:“十日足矣,第一批粮草便能先运过去。”
晏惟初很满意,他弄来那么多钱为的就是现在。
于是下口谕:“兵部这边做好调兵的准备,户部尽快筹集粮草,锦衣卫配合待假的军情送出关后立刻将那些细作拿下,剪除乌陇境内所有异族眼线。”
纪兰舒三人领旨。
晏惟初想了想又吩咐道:“汾良那头,晚半个月再让他们出兵,反正西路兵马也只是做策应切断兀尔浑人的回逃可能,迟点再送调令过去,先不必让他们知晓事情免得走漏了风声。”
朔宁总兵邴元正是他当初亲自派去接替谢逍位置的人,他敢放心用,但汾良总兵是忠义侯江道衍的小舅子,他已经看走眼了一次,还是得以防万一。
纪兰舒应下,心知皇帝对那些边将多不信任,他们遵谕旨行事便是。
晏惟初最后说:“至于定北侯那里,朕会亲自下密旨给他。”
计划赶不上变化,本以为平叛结束谢逍就能回来,现在只希望别耽搁了立后大典。
但愿吧。
*
谢逍收到密旨时,手头的差事也差不多到了扫尾阶段。
皇帝在密旨里轻描淡写提起镇国公之事,命他即刻启程去乌陇接替他父亲的总兵位置。
谢逍听罢神色凝重,送密旨来的锦衣卫将圣旨递出,再提醒他道:“陛下说了,请侯爷您低调行事,对外便说您提前回京,不要让人知晓您将去乌陇。”
谢逍颔首,问对方:“陛下还有交代什么?”
“没有了,”锦衣卫道,“陛下只说,让您不要操心别的,异族细作之事与您无关,您只要听从调令,尽快赶去乌陇收服人心,准备对外用兵便可。”
“我明日便启程,”谢逍也不再做他想,“我想写封信给家中夫人,烦请帮忙带去京中。”
这锦衣卫自无不应的,请他自便。
谢逍回去军帐中,挑灯执笔,这一去又不知多少时日才能再见,皇帝虽言明不会将细作之事牵连于他,他心中总有担忧,他自己如何不要紧,唯愿他的小夫君能平安无事。
但在信里他也只是照旧叮嘱晏惟初一些日常琐事,并不多言自己的顾虑,免得让晏惟初也跟着心烦。
送信走后谢逍叫来自己的亲兵,命他们收拾做准备,明早便启程,皇帝既吩咐了要低调,他只打算带二十亲兵去乌陇。
再传来麾下将领,将后续事情交代给副将,只说自己奉皇命要先行回京。
众人不疑有他,也没多问。
之后江沭单独过来求见,听说了谢逍要先行回京的事,特地来跟他告别。
说了几句话,江沭问道:“逍哥,我昨日收到兄长来信,说听闻兵部打算陆续让九边换防,言说会先从乌陇开始,让乌陇与朔宁兵马互相换防,我兄长让我问你有没有收到风声?朝廷这样做究竟是何用意?”
谢逍几乎立刻便想到了这便是皇帝密旨里说的要传递出关的假军情,军队大规模换防极易造成短暂的防线不稳出现防御间隙,朝廷这是在给兀尔浑人放饵。
但他没有当着江沭的面说,而是问:“你兄长为何要打听这些?他消息这般灵通?”
江沭尴尬说:“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在家书里忽然提到这个事……”
谢逍只道:“自我回京之后,便不再过问边关军情,并不知晓这些。阿沭你也是,你是京营的人,只能做分内事,有些东西不该打听的不要随便乱打听。”
他语气有些严肃,江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嗯,”谢逍不再多言,“我明日回去了,你跟着其他人,自己多仔细些。”
江沭受教领命,退了下去。
清净下来后谢逍走出营帐,在夜色下独自站了片刻,手里握着晏惟初送的那枚玉佩想着远在京中的人,心神有些放空。
许久,他敛回神,视线晃过时瞥见前头蹲在篝火旁抱着碗正吃饭的晏镖,叫了个小兵去将之叫来。
晏镖三两下把饭扒光了一抹嘴,大步过来:“侯爷你找我有事?”
谢逍这段时日基本没怎么管过他,只听下头人提过这小子很老实,身上再没了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真正像个样子了。
那几个放火烧顺王府的贼首最后是晏镖亲手砍的,就冲这一点,谢逍便觉这小子颇有血性,是个可造之材。
他道:“你们指挥使之前写信来跟我问起你,我说你在京营里挺适应,人也长进多了,你们指挥使应该能放心了。”
一听皇帝在给他夫君的家书里还关心自己,晏镖肃然起敬:“等回了京,我便去跟陛下说,还是回麒麟卫去。”
谢逍问:“被你们指挥使抽了几顿,还愿意跟着他?”
晏镖讪道:“那是我不懂事,指挥使抽我应该的。”再说了,知道了皇帝就是指挥使本人,显而易见地跟在御前混更有前途,他又不是傻的。
谢逍道:“你倒是知错能改。”
晏镖嘴贱嘀咕了一句:“指挥使那么凶悍,侯爷你不也没休了他。”
谢逍凉道:“下次再说这种话,你们指挥使还得抽你。”
晏镖赔笑讨饶,他哪敢,他这是佩服,敢把皇帝娶回家,定北侯实乃神人,叫他好生佩服。
翌日清早,谢逍启程先西行再北上,径直往乌陇去。
他带人一路骑行急赶路,七日后便抵乌陇边镇。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才到这边的镇国公府,便听闻锦衣卫登门,还比他先一步进了府中。
谢逍进门,镇国公谢袁魁和他那个继室已被锦衣卫拿下了。
领队来的是崔绍的副手,锦衣卫指挥同知,谢袁魁被人押着,目眦欲裂,嚷着自己是超品镇国公,世代忠烈,皇帝不能这样冤枉他。但无人理会他,那指挥同知甚至直接让人堵了他的嘴。
谢袁魁瞪着眼睛不断挣扎,忽然看见谢逍出现,他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唔唔”声,眼神间的意思分明是要谢逍直接跟这些锦衣卫动手。
谢逍却只做没看见,指挥同知见到他很是客气,朝他拱了拱手:“侯爷,下官办差,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谢逍点头表示理解。
对方又道:“陛下让下官问侯爷一声,侯爷是否要为镇国公求情?”
谢袁魁梗着脖子挣扎的动静愈大,谢逍却让他失望了,平静说:“但凭陛下处置,臣不敢置喙。”
皇帝若是试探,他不能求情。
若不是试探,他也不想求情。
他这个父亲在他母亲病重时上紧养外室,后又把人抬回府扶正,甚至想为了小儿子抢他国公世子的位置,即便他并不在乎世子位,但没法不介怀。
更重要的是,他得自保才能保住他的小夫君不被他牵连。
“下官知道了。”
指挥同知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手下将谢袁魁押了出去。
国公府外来了许多人,谢袁魁手下将领闻询带兵赶来,拦在了府门外,与押人出来的锦衣卫形成对峙之势。
指挥同知抽刀怒道:“锦衣卫办差,何人敢拦!你们好大的胆子,是想造反不成!”
领头的将领岿然不动,语气里也无多少恭敬之意:“敢问国公爷犯了何事,陛下要这样兴师动众,特命同知大人亲自来这里押人?”
指挥同知的刀锋向前:“他纳娶异族细作,泄露军机,陛下不该问他罪?”
闻言,这些人面色大变,有人心生退意犹豫不决,领头的那个却“呸”一口骂道:“什么泄露军机,分明是皇帝小儿栽赃国公爷的借口!”
“你自己活腻了可以陪父亲一起上京去御前喊冤,不必拉其他人陪葬。”
谢逍自府门内迈步出来,冷冷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向带头闹事的那个,眼锋如刀。
众人皆惊,随即纷纷面露喜色,围了上来。
“世子!您几时回来了的?”
唯独被谢逍盯上的那个没动,见到谢逍的一瞬间面色铁青。
乌陇的这些将领大多更信服谢逍这个世子而非谢袁魁,但也有那么几个例外,面前这人便是谢袁魁的鹰犬,与谢逍不怎么合得来。
谢逍执剑走下门前石阶,走向对方,沉声道:“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国公爷绝无可能泄露军机,”这人面对一步步走近的谢逍,气势渐虚,强撑着说,“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借题发挥——”
谢逍手起剑落,面前人赫然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哀叫出声腿软跪了下去。
他呼哧喘气,浑身冷汗,好半日才抱头回神——刚谢逍的剑挥过来时,他几乎以为自己脑袋搬了家。但谢逍只是削去了他的发髻,他就这样披头散发地跪倒在地,狼狈不堪,再无威严可言。
谢逍的剑回鞘,转而示意那锦衣卫指挥同知:“他目无圣上,口吐僭越犯上之言,劳烦你们一并将他押上京,让陛下发落吧。”
指挥同知看出了谢逍这是借他们的手排除异己,但也乐得帮这个忙,这便吩咐自己手下上前将人绑了。
那人开始求饶,没谁理他,谢逍望向其他人:“你们还要继续在这妨碍锦衣卫办差吗?”
众人哪还敢,反正谢逍无事,他们便也不怎么在乎谢袁魁的死活,锦衣卫押走就押走吧。
堵在府门前的兵丁迅速撤了,锦衣卫一行人也不再耽搁,押了人匆匆而去。
傍晚时分,乌陇这边的将领收到信息陆续赶来国公府。
众人七嘴八舌,问起谢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国公爷会被锦衣卫押走。
也有人问起换防之事,谢逍没多解释,只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接着开始点兵,吩咐众人回去为出征做准备,朝廷不日便会将军饷粮草送来。
这下更没人有心思担心谢袁魁,他们在谢袁魁这个草包手下日子本就过得憋屈,谢逍一回来就要带他们出去打鞑子,朝廷还主动送钱送粮来了,这可太痛快了。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自家人,谢逍的几个堂叔表叔和堂兄。
老国公的亲儿子包括谢袁魁没一个成器的,旁支里倒是有不少能人,这些人也都信服谢逍。
一众人围着谢逍关心,说完公事说私事,自然也说起了皇帝赐婚给他的那位男妻。
有人快言快语问:“世子,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信任你还是不信任你?是他逼着你娶男妻的吗?你也不纳妾那日后子嗣怎办?”
谢逍喝着茶,神色沉定:“是我自愿求娶的,世子嫁给我,他才是吃亏的那个,日后你们见到世子别说这种话,我不想他不高兴。”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好像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他们这世子夫人好像是真的啊?
*
京城,瑶台。
崔绍来禀报谢袁魁几人已被押入诏狱,晏惟初对此兴致缺缺,听到崔绍说谢逍当众将冒犯他的人削了发髻,他才乐了。
哎呀,他表哥可真有意思,这么向着他呢。
崔绍退下后,晏惟初又开始发呆。
两手交叉垫着下巴趴向御案,盯着案上自己画的那幅画,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之前这画被他带回侯府,谢逍离开后他又特地让人去取回,以为见不到人见到画像也是好的,但画只是画,怎么也比不得活人。
上一次他还跟表哥在这幅画上亲热……
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谢逍已经离开四个多月,是他自己把人送出去的,他抱怨都没处抱怨。
赵安福见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要用些点心吗?”
“不想吃,”晏惟初有气无力,表哥不在,吃什么都不香不甜,“大伴,朕病了。”
赵安福一惊:“奴婢让人去传太医。”
“太医没用,”晏惟初耷下眼哼声,“朕这是得了相思病。”
49/76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