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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和麒麟卫昨日全城搜捕可疑之人,抓到了几个跟那些刺客接头过的贩夫,我等将他们押下狱严刑拷问,据交代他们是拿钱办事,帮那些刺客藏匿行踪,只知道那些刺客是江南过来的,别的也不清楚,更不知晓他们的目的是行刺御驾。”
谢逍面色冷凝:“江南过来的刺客?那些人为了阻止陛下去南边,不惜派死士行刺陛下?”
虽无证据,但崔绍的猜测大抵如此,说:“陛下之前自庆渭启程后并未言明要去南方,只一路往南巡视,先到关中,后又到豫州,下头随行的官员屡次来问,陛下都未明说。
“御驾抵归德府之后依旧没有回京的意思,而是直接过来了江北这边,他们也看明白了陛下是铁了心要南下,之后整个出巡队伍的气氛都有些不对劲,直到到了这里,出了行刺这事。”
谢逍问:“随行的官员哪些有可疑的?你们查过没?”
崔绍道:“查了,也押了几个人下狱,但他们都只说递了消息出去给家小又或同僚下属告知要随陛下南巡,别的全不知情。”
谢逍闻言有些担忧,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跟群臣勾心斗角在他看来远比对付那些异族蛮夷更难,晏惟初却偏要迎难而上。
他又问:“陛下过来这边身边还剩多少人?”
崔绍回答:“到关中后陛下便只留下了二千京营兵马和三千亲军卫,余的都让他们回京了,之后一路轻车简行,沿途各卫所倒随时可以调兵来伴驾,但这些人未必靠得住,而且陛下说带的人已经很多了,不想再兴师动众,更不愿劳民伤财。”
谢逍点了点头,五千人,防刺客是足够,但若是碰上大的乱子便不好说了。
虽忧心忡忡,他也只能勉强按捺下这些念头。
收敛了心绪,谢逍又多问了一句:“你是几时开始替陛下办差的?”
当日晏惟初能成功逼宫从太后手中夺权,崔绍功不可没,谢逍一直不知道他是何时选择的上了皇帝的这条船,不免好奇。
崔绍小声解释:“卑职早年在西苑当过差,那时就入了陛下的眼。”
谢逍目光一动:“多早以前?”
崔绍道:“有快十年了,那会儿陛下登基没两年,被太后形同软禁在瑶台,能去的顶多只有南海那一小片地方。陛下当时虽年幼,但聪慧果敢,私下以玩击鞠的名义偷偷操练西苑那些愿意投靠他的杂役仆从,一直隐忍不发,才有今日。”
谢逍按着声音里的情绪:“……是不是很难?”
崔绍道:“是很难,陛下能走到今日很不容易,还望侯爷能多体谅他一些。”
谢逍沉默良久,想起晏惟初从前说的可怜和逼不得已,甚至七岁以后没了亲娘,连一碗长寿面他都再没吃过。
当日在瞻云苑鞠场上自己目睹的那些惊世风采,非是他原以为的纨绔子弟随性的消遣和乐子,而是他的阿狸为了活命不得不用血和泪拼出来的立身之本。
他所苛求的天真娇憨,原本就不可能存在。
谢逍返身回去时,晏惟初也已起了身,望夫石一般站在屋门边朝外张望。
见到谢逍回来,他又立刻移开眼,维持着脸上属于君王的高傲冷淡,背着手转身回了屋。
谢逍跟上去,进门跟他问安。
晏惟初矜持道:“朕安。”
谢逍抬眸看了他一眼,晏惟初瞪过来:“看什么看,你的御前仪态呢?在朕面前不许放肆。”
表哥不肯亲他,那他也不会给表哥好脸色的。
谢逍不紧不慢地提醒他:“陛下在外臣面前衣衫不整,也无仪态可言。”
哪里来的外臣?晏惟初扫了一眼屋子,不都是他的内侍在这里?
哦,面前你啊?
听谢逍将他自己的身份定义为外臣,晏惟初很不高兴:“那你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谢逍却道:“陛下从前习惯了隔着帘子召见外臣,如今倒是转了性子。”
“……”你不噎朕过不去了是吧?
谢逍自若禀报起方才崔绍说的那些事,说他已经把人打发继续去办差了。
晏惟初有些没好气,他这表哥狗胆包天,还敢越俎代庖代他命令锦衣卫指挥使,就这还好意思自称外臣?
有几个外臣像你这样混不吝,什么都敢替朕拿主意的?
谢逍走上前,自赵安福手里接过晏惟初的皇帝常服外袍,示意他:“张开手。”
谢逍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晏惟初倒不适应了,收起了那些盛气凌人,在谢逍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乖乖听话,伸开了手。
谢逍帮他将衣袍套上系好,再拿过玉带系到他腰间,最后亲手将那枚他们一对的玉佩挂上去。
做这些时谢逍垂着眼动作专注,晏惟初一直怔怔看着他,直到谢逍后退一步,低声说:“好了。”
晏惟初回神轻咳一声,嘟哝:“我又不是没人伺候……”
不过以前在侯府,谢逍也时常帮他穿衣服,表哥这是终于将他跟世子同等视之了吗?
晏惟初想到这个,方才的那点别扭退去,心头火热起来。
“表哥——”
谢逍听着他惯常拖长尾音的语调,心下好笑,做了十几年皇帝的人,还这么爱撒娇,真真是天底下头一份了。
“陛下自重。”
晏惟初一愣:“朕哪里不自重了?”
谢逍道:“被旁人听到了,以为臣与陛下您不清白,说出去不好解释,毕竟臣的妻是安定伯世子边淳。”
晏惟初哽住,这让他怎么说,他就是安定伯世子没错,但群臣也的确不知道。
他打算立谢逍为后,但没想让人知晓自己还以安定伯世子的身份嫁过人,他毕竟是皇帝,脸面还是要的。
想到这个,晏惟初脱口而出:“那朕让世子英年早逝,表哥你成了鳏夫,就没人说你跟朕不清白了。”
世子没了,表哥再嫁给他做皇后,完美。
谢逍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阴下,嗓音也沉了几分:“陛下要让世子早逝?”
晏惟初尚未感知到他的恼怒:“有什么问题吗?”
“臣成了鳏夫,与陛下不清不楚不是更惹人闲话?”谢逍一字一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扯出声音。
晏惟初漫不在乎:“表哥何必在意他们,朕看谁敢乱传闲话,朕给他们好看。”
谢逍却不领情:“臣此生只要世子一人,若他早逝,臣亦终生不再娶。”
晏惟初有些懵,表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世子就是他,他就是世子,他只是说让这个身份消失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什么叫世子早逝你终生不再娶?你给朕把话说清楚了!
谢逍后退一步,神色冷下,态度也变得疏离:“陛下若无别的事,臣先告退了。”
一直到谢逍退下,晏惟初都没回过神,他不理解。
“大伴,朕说错什么了?!”
赵安福一脑门的汗:“陛下您说要让世子英年早逝,估计触到侯爷的逆鳞了。”
晏惟初骂道:“他是一根筋吗?朕的意思是朕不要这个身份了,又不是朕要弄死朕自己!”
赵安福只能道:“兴许侯爷不是这么以为的,世子对他的意义不一样。”哪怕都是您呢,那也还是不一样的。
晏惟初听这话心里更堵得慌,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同等视之,世子是白月光朱砂痣,那他呢?他这个皇帝是什么?
比蚊子血还不如吧!
晏惟初烦了,早膳也不传谢逍一块,喝了半碗粥便没胃口让人撤了,之后循例召见随行的内阁六部官员。
南边倭乱尚未彻底平定,但已掀不起太大风浪,水师备倭军封锁了沿海各个要塞,朝廷招安的那支海盗舰队立下奇功,主动出击在海上就将已倭寇的大半主力打散。侥幸上了岸的那些也没落到好,晏惟初先前就已下圣旨施行坚壁清野计策,将他们登陆地的沿岸民众往内陆迁移,留下空的城镇村落,再派兵前去围剿。
这几日捷报频传,晏惟初谕旨抓贼首留活口,显见地是要抓出背后跟这些所谓倭寇勾结之人。
他将下方众臣各异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冷笑。
跟他玩心眼,那他就奉陪到底,正好他现在很不痛快,不介意找机会多杀几个人。
皇帝最后下口谕明日启程继续南下,众人闻言大惊失色,立刻以刺客身份不明、恐此行还会生变为由,劝阻他不要一意孤行尽快回京。
群臣跪了一地,连刘诸也在其中。
有些是心怀鬼胎就是不想皇帝南下,也有像刘诸这样真心担心圣驾安危的,这些人无论目的是什么,但行动一致。
晏惟初气得当场就想拖几个人下去杀鸡儆猴,正要发脾气,来人禀报说定北侯在外求见。
晏惟初眉头一皱:“宣。”
跪在地上的众人听闻是谢逍来了,皆是惊讶,定北侯?定北侯不是在乌陇?他怎跑来这里了?
谢逍进门,扫了一眼群臣,走至御前。
晏惟初板着脸没做声。
谢逍与他见了礼,转而冲众人道:“陛下身边有五千护卫,刺客宵小近不了身,不必过于担心,陛下此番去南边是为巡查政务、体视民情,若只因几个刺客便吓得裹足不前半道折返,未免因噎废食。诸位大人放心,我以京营总兵的名义担保,会护卫陛下安然无恙,必不会让陛下置身于危险境地。”
不等这些人反驳,他示意刘诸:“刘公,你带诸位大人退下吧,陛下心意已决,不要耽搁了陛下的大事。”
刘诸父子前段时日一直在乌陇办差,加之姻亲关系,跟谢逍十分熟稔了,也颇信任他。
刘诸本意只是担心昨日行刺之事还会上演,既然有谢逍贴身护卫,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其实也不想被心思叵测之人当枪使。
他起了身,跟他一样真正担心皇帝安危的那些人犹豫之后也都退下了,剩下的还想劝的便显得格外扎眼。
谢逍没了好脸色:“你们这样坚决阻拦陛下南下,到底是真的替陛下着想,还是在害怕什么?”
“定北侯休要胡言乱语!”有人对他不满,“陛下召见我等六部僚属议事,你一武将跑来这里大放厥词究竟是何意思?”
“你怎说话的?”晏惟初插进声音,面露不悦,“朕让他进来的,你有意见?”
那人争辩:“陛下,臣只是想劝您三思,陛下您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切莫冲动行事!”
晏惟初的耐性彻底告罄:“你们又要跟朕说居庙堂之高垂拱而治的那些屁话是吗?朕今日就跟你们明着说,朕不信这一套,都给朕滚出去,朕不怕死,你们有怕的就自个滚回京去,再在这里碍朕的事别怪朕真给你们上廷杖!滚!”
下方还不肯走的众臣涨红了脸,痛心疾首,陛下您怎能如此粗鄙!都是定北侯这个武夫丘八带坏了您啊!
也有人大声嘲讽晏惟初:“陛下您口口声声巡幸南边不想劳民伤财,可知您这一路出巡,沿途征调了多少民夫?浪费了多少劳役?您这分明就是——”
“朕给了钱的!”晏惟初快气死了,“征调的那些民夫朕让朕的亲军卫盯着,钱银一文不少的送到了他们手上,钱是自朕的内帑出的,没花国库一文钱!你给朕闭嘴!”
那人还要说,谢逍忽然上前一步,抽出了一旁锦衣卫腰间的佩刀,直接架上了对方的脖子。
他的动作太快,堂下皆惊,被刀架住的那个勃然变色,怒吼:“定北侯你是何意?你是要在御前对老夫动刀吗?!”
谢逍冷然道:“陛下说,闭嘴,滚。”
他的刀压得极低,像对方再多说一句真就要砍下去。
所有人都瞪着他,但谢逍视若无睹,晏惟初也不出声,等同默认了他的举动。
僵持过后,或许是惧于谢逍这尊煞神的威名,这些人到底灰溜溜地爬起身滚了。
人都退下后谢逍才将刀扔回给锦衣卫。
晏惟初没了先前的斩钉截铁,心里不得劲:“……你不劝朕回去吗?”
“劝有用吗?”谢逍反问,他就是知道没用才索性不劝了,他亲自在旁盯着,确保不再出事便是。
他更看不惯晏惟初像方才那样被群臣逼迫,不安好心的那些人的确该死。
晏惟初轻哼:“你刚不是告退了吗?又跑回来出什么风头……”
谢逍面不改色道:“不来帮陛下解决麻烦,怕陛下对臣的夫人动手,要让他英年早逝。”
“……”我讨厌你!
外头,先一步跟着刘诸离开的一众人一路嘀咕,有人没忍住问刘诸:“所以定北侯到底为何会来这里?他这次有调令吗又这样跑来?”
“就是,”旁人附和,“他到底把陛下当什么人了,这般放肆大胆?”
刘诸乐呵呵地道:“你们猜。”
猜屁啊!
话又说回来,他们跟在陛下身边这一路出巡,那几位麒麟卫的指挥同知倒是时常见到,身为麒麟卫指挥使的安定伯世子呢?好像从来没见过吧?
……陛下不会为了抢人夫婿偷摸把人嘎了吧?
*
谢逍到这边也没闲着,直接去接管了随行的京营兵马。
剩下这两千人都是神机营的火器手,他将这些人重新编阵,轮换队列,亲自盯着操练,确保之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能最快时间出现在皇帝左右,护卫皇帝周全。
也因此自彭城出发往淮安,直至在运河上船一路南下,晏惟初都没再见过谢逍这个大忙人的影子。
谢逍不主动来求见,他憋着一口气也不召见谢逍——这次他绝不先低头!
御驾自庆渭启程,一路巡幸往南,耗时两个多月,终于在八月底抵江南清江府,驻跸当地行宫。
这座行宫还是晏惟初前好几任祖宗当年南巡时,特地命人在这边修建的,已有百年历史。
到这里的第三日,晏惟初在行宫赐宴群臣,周边各州府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奉圣命来清江府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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