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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明明说过,自他母亲去世后就再未流过眼泪,今日却自己面前破了戒。
晏惟初怔怔望着他:“表哥……你在哭吗?”
谢逍的嗓音发哑发沉,几近哽咽:“阿狸,做皇帝辛苦吗?”
晏惟初彻底愣住。
这么久了,谢逍与他怄气、冷战、闹别扭,他一直以为是源于他的那些欺骗,谢逍在生他的气。但现在,表哥这样红着眼睛问他,做皇帝辛不辛苦。
外头人的奉承讨好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从没有人像谢逍这样,关心他这个皇帝做得到底辛不辛苦,从来没有。
苦涩一点一点至心口漫上来,晏惟初尝到近乎麻痹他感知的涩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问我这些做什么?辛不辛苦的我这个皇帝都得做,我是皇帝,他们谁敢忤逆我,我不在乎他们,我才不在乎他们……”
谢逍泛红的双眼直直凝视他:“不在乎他们,可你在乎万民苍生,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放开手全如他们所愿不闻不问,你这个皇帝也不必做得这样辛苦,不是吗?”
晏惟初意识到他想说什么,想要打断他:“表哥,你别管这些,这跟你我之间的事没有干系,我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那样攻讦你,绝对不会。”
“阿狸,”谢逍喑声道,“我不重要,他们怎么骂我都好,一点都不重要。但你不行,你是皇帝,你不能因为我背上悖乱无德的恶名,这对你不公平,你这个皇帝做得这样辛苦不容易,不该因为这种事沾上污点留下身后不堪骂名。”
晏惟初急切争辩:“那这对你就公平吗?!你帮大靖平定了整片北域,你居功至伟,你更应该名留青史,凭什么就因为我跟你的关系你就得被他们指着鼻子骂,骂成祸国殃民的佞幸?!
“我留下身后恶名又如何?你以为就算没有我跟你的这段关系,我死后就能得到什么好名声吗?不可能了!从我杀了那么多人,对那些士绅文官动刀子,抢他们的钱抢他们的地那一刻起,就再没可能了!笔在他们手里,只会把我写成罄竹难书恶行昭昭的昏君暴君,你觉得我会在意吗?我要是在意所谓名声我何必要做这些?何必!”
“可我在意,”谢逍的眼里全是为他而生的心疼,“他们骂你,至少你做的事下头那些百姓会念着你的好,会感恩你,可若是因为我你私德也有损,你堵不住天下人的嘴,所有人都会议论你的不是,将来若无嗣无国本,你做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若无亲子,承继之君可以一上来便推翻你做的所有为他自己博得美名,你只会成为别人功成名就的踏脚石,永远在史书上翻不了身,阿狸,若是那样要怎么办?你甘心吗?若是甘心你今日又为何要吃力不讨好不顾一切地做这些?”
晏惟初语滞,喉咙滚动着难以辩驳。
他确实不甘心,他想做一个真正有作为的皇帝,他不惧身后骂名,可若是他今日所做种种皆是昙花一现,他日沦为后继之人成全名声的垫脚石,他怕是会死不瞑目。
“……所以表哥你要我怎么办?”晏惟初的声音变得低落,甚至绝望,“你不想要我了是吗?我之前说要让世子英年早逝,你生那么大的气,现在呢?你要我就让世子去死,你的夫人是世子,世子死了你是不是就能跟我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了?你不要我,我就真的只能做孤家寡人了。”
“不,不会,我不会!”
谢逍斩钉截铁地保证,给出承诺:“我可以为陛下做任何事情,只要陛下还要我,我绝不负陛下。
“你要做的事情让我来帮你,你不能在这边久待,御驾一离开那些不安分的人定还会再生事,这里不同北边,你把刘崇璟留在这里查地若没有武力从旁震慑,他几乎不可能顺利进行下去,我可以留在这里帮你,你要杀的人让我来杀,不必再脏你的手。”
晏惟初恍惚问他:“人你来杀,恶名你来背,然后呢?你要在这里留多久?你还会回京回我身边吗?是不是还要看着我日后娶妻生子开枝散叶,你也一声不吭做好你为人臣子的本分?”
谢逍的声音愈艰涩:“我说了,只要陛下还要我,我不会负了你,但陛下是自由的,不必受困于我,你想我时,我会去看你,陛下想要什么,我都愿给你。”
晏惟初的愕然在洞悉了谢逍话语间的意思后,转变成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定北侯,你是打算坐实了他们传言的那些,和朕暗度陈仓,做那见不得光没名没分的佞幸吗?你是圣人吗?把我拱手让给别人,看着我将来后宫三千子孙满堂也愿意?”
他不愿意。
谢逍很想说这三个字,却在脱口而出时生生忍住咽回。
从知晓晏惟初身份第一日起,他便在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他不愿任何别人染指他的小夫君,想要将晏惟初带走,永远只锁在自己身边的念头日复一日强烈。
可他做不到,只要一想到晏惟初这十年是如何熬过来,又是如何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拿回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便不能那么做。
他要他的小夫君实现抱负,高坐明堂,功德圆满,留下身后美名。
他宁愿做见不得光的那个,宁愿……将晏惟初拱手让人。
晏惟初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看到谢逍也在流泪。
表哥哭起来时安静无声,唯有那红得能见血的眼睛里隐忍了哀伤。
他好像终于懂了表哥为何一直那么克制忍耐,若他只是他,是真正的安定伯世子,与皇帝下毫无瓜葛,他的表哥或许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不会这样左右为难。
晏惟初抬手,袖子粗鲁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把那些多余的眼泪憋回去:“我才不要哭,你也不许哭,别人说表哥是哭包,你还不承认,你这样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可言。”
谢逍沉默看着他,还在流泪,晏惟初暗骂自己真是该死,竟然让表哥这么伤心。
但一想到表哥又想跟他分开,想将他让给别人,他更气得心口发疼:“你趁早把你那些心思收起来,我不会同意你说的,你想都别想!”
晏惟初一步冲上前,伸手去扯谢逍的腰带。
“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给我吗?我要你现在就把你自己给我!”
他仰头去亲谢逍的脸,触到一片冰凉的水。
谢逍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睛依旧很红,但收起了那些过于矫情的眼泪。
他默不作声地将晏惟初抱起,上了龙床。
晏惟初命令他帮自己脱光衣裳,乌黑长发披散,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眼前:“没有人见过朕这副模样,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你当真想让别人也看到?”
谢逍目光里涌起的情绪格外复杂且晦暗,他越是压抑,晏惟初越要刺激他:“你若是真不介意,朕开后宫不但要找女人,还要找男人——”
谢逍的亲吻压下,用力吮着他的唇,舌抵进去,咬住了他舌尖。
晏惟初没了机会再逞口舌之快。
最激烈时,他咬住谢逍的肩膀,在那些濒临窒息的快意里欲生欲死。
他在模糊视野里看到的,依稀仍是谢逍那双流着泪的眼睛,哀伤又动情。
晏惟初心软,迷迷糊糊间在谢逍耳边呢喃:“我能跟你光明正大,表哥你信我。”
*
谢逍惯常醒得早,睁开眼一贯起床气大的晏惟初今日却比他起得还早些,人已经不在这寝殿里。
他刚起身,外头听到动静的内侍进来送水,伺候他梳洗更衣。
谢逍皱眉问:“陛下在哪?”
领头的老太监道:“定北侯听谕。”
谢逍站起来拱手。
“陛下口谕:不要惹朕,朕会发疯,定北侯你给朕老实在这里待着吧,没朕的允许哪都不许去,好生反省你昨晚说错了什么话。钦此。”
谢逍无奈接谕。
老太监提醒他:“陛下说,侯爷您不许踏出这寝殿一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奴婢们说。”
谢逍点了点头并未反对,他深知晏惟初的脾气,反对亦无用:“多谢。”
晏惟初是去上朝了,在京里时他几乎不临朝,出来外头为了亲自过问地方政务,反而时不时地召见群臣开朝会。
皇帝已经在这清江府待了一个多月,所有人都巴不得他赶紧回去,但晏惟初岿然不动。
谢逍昨夜有句话没说错,御驾一走,立刻又会有人兴风作浪,刘崇璟的差事干不下去,就算有万玄矩带着东厂从旁协助也远比在北边时艰难,必须靠武力震慑。
谢逍一来这里就开始帮他整顿这边的地方卫所,但短时间内,除非谢逍本人一直留在这里,只要自己一把他带走,所有一切又会恢复原样。
想到这点,晏惟初头疼不已心里也不痛快,看谁都不顺眼。
正事说完,昨夜在他寿宴上挑刺的御史又跳出来,直接上奏参谢逍,谢逍亲口承认的以兵权逼迫皇帝下嫁,这事往大了说那就是谋逆!
这人说到兴起处连请诛定北侯的话都出了口,这段时日谢逍一直在接手这边的地方兵马,他们也怕这尊杀神当真留在江南,让他们彻底没了活路,杀谢逍断皇帝一臂,再好不过。
晏惟初起先一直沉默没做声,听到这人慷慨激昂言说竟要杀他表哥,愤而起身怒火几乎要冲破他天灵盖,“唰”一声他抽出了手边的天子剑,持剑一步一步走下御座,剑尖直指那御史。
群臣皆惊,只以为皇帝疯了。
御史惊得后退了两步,回过神猛地跪地痛哭高呼:“陛下竟是要为了一个邪佞诛杀我等谏臣!苍天无眼啊!”
“别唱了!”
晏惟初厉声喝道:“这里是朝堂,不是戏台子,朕没工夫听你唱戏!”
被皇帝这样当众羞辱比做优伶,那御史羞愤难当:“臣丹心可鉴,陛下岂能这般忠奸不分!”
“谁是忠谁奸?”晏惟初诘问,“定北侯战功赫赫,一人保了大靖边境日后至少五十年太平安宁,他是忠是奸天下人都有眼睛自会分辨!”
“至于你,”皇帝冷笑,“沽名钓誉、构陷忠良、党同伐异,在朕这里你才是奸佞之徒、无耻宵小,人人得而诛之。”
这御史瘫软在地,呼哧喘着粗气,他们这样的人最重名节,陛下竟然在朝堂上公然用专斩奸邪的天子剑指着他,这般唾骂他!
“陛下您怎可如此偏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朕就是偏私又如何?”晏惟初怒不可遏,“少在这里巧言令色,拖下去,杖责五十!”
锦衣卫动作迅速地将人拖了出去上廷杖,晏惟初听着外头传来的痛呼哀嚎声,神色唯有冷漠。
有人跪地求情,他只有一句:“愿意跪就跪着,或者出去陪他一起受廷杖,你们想以此博一个直谏美名,朕成全你们便是。”
还有人想说话,他不再给机会,直接退朝走人。
晏惟初回去了书房处理政事,心绪平复后顺口问起谢逍如何。
先前去传谕的老太监回他:“侯爷听陛下的话,就在寝殿里待着,用过早膳,这会儿要了几本书在看。”
晏惟初勉强满意,表哥想远离他,那他就把人扣在自己身边好了,无论外头那些人说什么,他绝不妥协!
晌午之前,郑世泽带自己老爹郑山来行宫拜见。
晏惟初这段时日太忙,他这舅舅来这边这么久,他也只匆匆接见过两次,如今他寿诞过了,郑山要回去云陵,过来跟他辞行。
郑山是知晓晏惟初从前就说过要开海禁的事,特地来问。
晏惟初并不多言,只道等这边的地都查清楚了以后,事情要一件一件办。
那些常年为患沿海地方的倭患基本已除,海禁迟早要开,但开海禁也是那些官员士绅万分不乐见之事,毕竟开海后他们垄断把控的海上走私生意人人都可正当做,他们的利益得被摊薄多少?
从加征商税到清丈田地再到开海禁,晏惟初做的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在往他们肺管子上戳,能被那些人待见才怪。
郑山闻言放下心,自从当初得了皇帝的威胁与保证,他就跟那些地方士绅彻底断了关系,一门心思等着皇帝开海后给自己好处,总算没有押错宝。
他笑着恭维晏惟初:“陛下是圣主明君,又有定北侯这样的忠臣良将辅佐,他日必能开创太平盛世。”
晏惟初的目光一动,知晓他这舅舅比郑世泽还精一些,特地提到谢逍,想必是来给他出谋划策的。
他便问:“朕若欲册定北侯为后,如何让群臣闭嘴接受,舅舅可有高见?”
郑山捻着自己的翘须,笑道:“陛下何必烦愁,当年太祖陛下痛惜自个与谢氏先祖有缘无分,早留有遗诏,后世子孙若有与谢氏男儿倾心相待者,可册立男后,大靖皇后只出谢氏一族,本意如此。”
晏惟初闻言瞪了一眼郑山身侧的郑世泽,郑世泽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
当时整理宫中旧物,他发现太祖皇帝当年的画卷,恰巧郑世泽来与他禀事,也被这小子看了去,事涉祖宗私隐,晏惟初叮嘱过他不许去外头乱传,这小子显然没听进去,还告诉了他这舅舅。
他这舅舅胆子就更大了,竟敢撺掇他把太祖皇帝卖了,将老祖宗风花雪月的往事拿出来说道,看外头那些人还怎么拿祖宗礼法压他。
至于所谓遗诏,自然是没有的,但郑山算准了他这个皇帝胆子也大,伪造一份又如何?
老祖宗是个文化人,晏惟初从前临摹过许多太祖皇帝的字帖,学老祖宗的字迹学得十分传神,伪造一份一百多年前的遗诏,再找专人做旧,怕是太祖皇帝本人来了,都未必能识破。
……好像真的可行?
“舅舅以为这样可以?”晏惟初不确定地问。
“自然可以,”郑山道,“太祖陛下与谢家先祖当年,为江山社稷国之大义不得不分开,留下百年遗憾,此等动人故事,不妨多编些戏曲话本去外传唱,也好叫天下人知晓,今日情乃当年恨,自是要弥补。”
见晏惟初神色间的意动明显,郑山点到为止,乐呵呵地起身告退。
晏惟初给他这舅舅下了赏赐,让郑世泽把人送出去。
他自己也搁了笔,起身回去寝殿。
有了解决的法子,晏惟初整个人都放松了,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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