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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文焕淡下声音:“陛下是臣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也是臣教过的最失败的学生,臣给陛下上的第一课,就教过陛下民贵君轻,可惜陛下早已忘了。”
晏惟初问他:“何为民?先生可有真正去民间乡野看过?那些因为士绅勋贵无休无止的贪婪,手里的田地被夺走,食不果腹只能刨树皮树根的黔首黎庶,他们是不是民?朕做的事情,只是想让他们多一些人能活下去,少一些饿死的饥民,朕做错了什么?”
章文焕眉心轻蹙,却并不赞同:“陛下错在太过想当然,您亲政这短短几年,发生过多少次动乱?先有流民反叛,再有边镇守将造反,南方倭乱横生,逆王起兵,这一件件的事情,只会让天下百姓一直活在动荡不安中惶惶不可终日,所有这些皆因陛下您不听劝谏、离经叛道而起。”
若是换个人,或许就被他这一番话绕了进去,但晏惟初半步不退:“先生这般说,却是颠倒了因果,是先有流民叛乱,朕才下定决心要丈地还地于民,后面那些,是你们害怕朕动了你们的利益,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拦朕,错的是你们,不是朕。”
他的心思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冷硬下来:“先生眼里的民,从来不是那些黔首,是高高在上、出口成章、满腹经纶的士绅儒子,先生想要的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朕可以明确告诉你,朕不答应。朝廷养着衮衮诸公,不是为了让他们理所当然地凌驾于庶民之上,在朕这里,不可能。”
“朕听过一句话,十分认同,”他在章文焕勃然色变中说出最后一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①
晏惟初起身,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
这局还是他胜了。
转身时他又似想到什么,问章文焕:“朕在江南时,与朕皇后的关系被人传得沸沸扬扬,事情是从京里传出去的,是否也是先生做的?”
章文焕颓唐闭眼,再未回答他。
但他已经知晓答案:“先生也就做了这一件好事。”
晏惟初走出凉亭,往前一段走下石阶。
谢逍才与人说完话,正等在下方廊下,渐沉的暮色将他温柔包裹。
低眸抬眼,目光交汇,四野皆静。
晏惟初迈步走下去,走近谢逍,轻道:“表哥,我只有你了。”
谢逍望过来,一句话抚平他所有纷乱心绪:“前路漫长,走吧,我跟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明曹学佺
第76章 听话,让臣疼爱陛下
当日夜里,太师府传来消息,章文焕在府中书房内上吊自戕,未留只言片语。
晏惟初听罢神情平淡,让人按规章办事便可,不必再禀报给他。
恩怨纠葛,至此皆休。
朝堂上的动乱却没这么快平息,这次被拿下的都是各部堂官,又是谢逍亲自带兵做的,难免叫人侧目。
但也掀不起太大风浪了,皇帝如今大权在握,说一不二,也丝毫不惧人言可畏,唯一的软肋是谢逍这尊比他更凶残的杀神。
……根本没有任何能攻击他的点。
于晏惟初而言,一批人倒下了,他迅速提拔一批新的补上从来不是难事。
朝堂确实不会离了谁便转不了,永远有人跪在殿前对他山呼万岁,无论这些人心里作何想法,他不在乎,只要能为朝廷办差,哪怕再不喜他这个皇帝,他也不在乎。
但阳奉阴违非要跟他对着干的,那就不能怨他的刀太快。
至九月下旬,这场刺驾风波才算过去,数月阴霾在即将到来的又一次万寿圣节里逐渐消散。
今岁是陛下整寿冠礼,格外隆重些,早数个月礼部就已开始筹备一应仪式。
万国来朝,众地方藩王也被特许进京朝拜观礼。
一直在南边办差的晏镖终于回来京中,向晏惟初复命。
这小子本事长进了不少,谢逍离开后这几个月他独当一面竟也把差事办得不错,连晏惟初都对他刮目相看。
但不代表该算的账就不跟他算了。
“你出息了啊,敢背着朕做出不容于朕的事情。”
晏镖听到前半句,还以为皇帝要夸自己,正高兴着,等晏惟初冷飕飕的下半句出口,他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滑跪下去:“陛下,臣……臣不知啊!”
晏镖只觉自己冤得很,他还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容于皇帝的事情。
因还在孝期,他在南边这么久一直循规蹈矩,怕被人捉到把柄,连偷喝酒都只敢躲屋子里关起门来,也就之前带谢逍去过一回那风月地,等等……
不是吧?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晏镖倏尔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逍。
谢逍照旧在帮晏惟初整理案上奏章公文,最近一段时日他已经开始替晏惟初批阅那些不重要的奏本,心神专注,并无闲工夫关心晏镖这小子。
晏惟初瞪过来:“你看什么看?”
晏镖苦着脸答:“臣不知道臣错在哪里,还请陛下明示。”
晏惟初骂他:“朕当初离开清江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少惦记朕表哥?你倒好,还敢带他去喝花酒给他塞人,你当真以为朕不会削你是不是?谁允许你带坏朕表哥?”
“……”晏镖要是敢争辩,高低要辩上几句,定北侯那是他带得坏的吗?陛下您说这话不亏心吗?
“那会儿皇后殿下心情不好,臣只是想安慰他……”
“滚。”
晏惟初没好气:“再有下次,朕把你扔去漠北充军。”
晏镖闭嘴:“臣不敢了。”
昨夜跟郑世泽一起偷喝酒时,那厮说以后再不能管陛下和皇后两口子的闲事,他还不以为然,今日算是受教训了,他就不该吃饱撑的没事找事。
其实这事还真不怨谢逍,是当时那边的锦衣卫探子将事情报到御前,谢逍被问起实话实说了而已。
小皇帝舍不得跟他算账,那就只有找别人算了。
晏镖悻悻爬起身,就要退下,晏惟初又叫住他:“滚回来。”
晏镖哀怨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晏惟初道:“从今日起,你接替麒麟卫指挥使的位置,郑世泽朕会把他调走,指挥同知朕也定了两个人选,都是之前跟着你们立过功的,管教好手下那些人,以后给朕老实点。”
晏镖顿时又大喜过望,这真是打一棍子给颗大枣了,当即兴高采烈地谢恩。
晏惟初接着交代他同礼部一起去接待那些进京的藩王,好生敲打敲打他们。
晏镖肃然起敬,听明白晏惟初的意思,领了旨。
把他打发下去,晏惟初转头,见谢逍似乎有话说:“表哥在想什么?”
“世子还是要英年早逝吗?”谢逍皱眉问。
晏惟初:“……”你怎么还惦记这事呢?
他解释道:“世子就算不英年早逝,他也不是姓晏的,不好一直占着麒麟卫的位置,郑世泽我都给调走了。”
郑世泽他打算调去五军都督府,执掌京卫,京卫人多冗余,裁一部分并入他的亲军卫,剩下的人让郑世泽统领,也免得再有人背地里兴风作浪。
麒麟卫便交给晏镖了,原本他还想以皇帝身份继续任职指挥使,既然那小子现在看着出息了,他就不操这个心,直接放手吧。
但他先前说过要将世子位置还给边家人,谢逍便以为他还是打算让边淳这个身份消失。
“随你吧。”谢逍想想罢了,他也不愿晏惟初为难。
晏惟初摇头道:“世子的身份先留着,多个身份好办事,要不父亲爹爹他们好端端的没了儿子,多惨。”
等他哪天又想离经叛道做出格的事情时,别人骂他是昏君,他就换个马甲上!
再说他其实也有些舍不得认的便宜父亲和小爹。
孩子七岁就没了亲爹亲娘,自以为来帮自己的先生也不是个好的,缺爱。
何况有这层关系,边慎那两口子才好更尽心尽力为他这个皇帝卖命。
谢逍只觉他又在胡言乱语,恰巧手边有本自庆渭送来的题本,递给他看。
题本是边慎上的,他与纪兰舒在那边,一个替朝廷查粮查地恢复民生,一个整顿军务重构边防修建庆渭一段新的外长城,将边防线外推,皆职责重大。
兀尔浑部与土特罕部皆被剿灭后,朝廷在那边从前被他们占据的地带设立新的都司,兵马也由边慎兼掌,那边的草场是一大片天然马场,利用得当可以大大缓解朝廷马政上的压力。
“还有就是军屯改制……”
晏惟初掰手指数着需要做的事情,这事也是他在亲政之初就想过的,要将世兵军屯制逐步改成募兵制度,但需要大量粮草军饷去负担,那时他手里没钱也没人,就只能想想。
现在却不同,他杀了那么多人抄没了无数贪官污吏的家产,之前在晋阳打劫那些大商贾也发了一笔横财,真正有了这个底气。如今新的商税征收法已经走上正轨,等之后海禁开了,有了稳定钱粮来源,一切都好说。
“不过还是得等南边的地都清丈完,地税丁税都要改,刘公一直在忙这些事,真是辛苦他了……”晏惟初絮絮叨地说。
谢逍听着他喃喃自语,搁了笔,看着他。
晏惟初歪过头:“我脸上长花了?”
“比花好看。”
谢逍平常口吻说罢,说起另一件事:“刘公没什么好辛苦的,他现在干劲十足,他家里明年就要添丁了。”
晏惟初一愣,反应过来:“阿姊有喜了?”
“嗯,”谢逍点头,“有两个月了。”
自谢逍回来京中,晏惟初或许觉得一直让阿姊和刘崇璟两地分居不好意思,反正江南那边的形势也稳定了,便派人护送谢云娘去江南跟刘崇璟团聚,这才多久呢,竟然就有了。
……哎呀,真是叫人羡慕。
他这么想着,立刻叫来赵安福,让人去开自己的私库,有什么好东西尽管挑,送去江南。
这个孩子也是朕的外甥呢,他美滋滋地想着,比亲的还亲,他必须爱屋及乌。
“阿狸。”谢逍唤他。
晏惟初喜色满面:“什么?”
谢逍一本正经问:“陛下几时也给臣生一个?”
晏惟初:“……!”表哥果然被晏镖那个混账带坏了!
“你梦里想想吧。”
晏惟初丢了个白眼过去。
谢逍低眼笑了声,坐过来把他揽住。
晏惟初靠在谢逍怀里换了个姿势继续看案上的公文奏章,跟谢逍一起商议着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情。
他随手又拿起一本,上奏的是刚上任的礼部新尚书,劝谏皇帝为了国本社稷理应选秀纳妃、开枝散叶。
这位新尚书是刘诸举荐给晏惟初的,之前是仪制司郎中,为人死板迂腐但清廉刚正,被晏惟初破格擢拔为礼部主官。
晏惟初刚看了第一句,题本被谢逍抽走扔到一旁:“留中了。”
晏惟初睨他一眼,笑道:“表哥从前还哭唧唧地说什么没有亲子,日后朕会被人随意诋毁成为后继之君的踏脚石……”
“谁最爱哭?”谢逍问他。
晏惟初不接这话。
谢逍道:“陛下不是早有主意吗?”
晏惟初这次特地借自己万寿冠礼的名义将各地藩王都召进京,为的就是解决国本之事。
见逗不到谢逍,晏惟初歇了心思,将题本拿回来,他可没打算留中,要坚决表明态度。
这位新尚书一门心思为的是国本,并非有意跟他作对,他也不好把人臭骂一顿,于是提笔批复:“朕不纳妃!就不就不就不!”
后面还画了一张自己怒发冲冠的脸。
谢逍看罢说:“这位尚书大人拿到陛下的批红,不仅得心里骂陛下,估计还想揍陛下一顿。”
“随便他,”晏惟初漫不在乎,“朕管他呢。”
他自己和表哥心里舒坦了就行。
这新任礼部尚书是不是想揍晏惟初不知道,但撺掇他纳妃的心思不死,之后的朝会上甚至御前直谏,太祖陛下让您娶男后,又没让您守男德,至于连个妃嫔都不要吗?!
晏惟初如今每五日会召开一次午朝,这便给了他机会。
群臣却无人附和他,现在谁不知道皇后有多骄横跋扈,人还在前头站着呢,陛下也跟瞎了一样无底线纵容,当着他两口子的面说这,就不怕陛下没发作,先被那位给砍了。
晏惟初皱了下眉,耐着性子说选秀开后宫过于糜费,这笔钱能省就省了,再提要进一步裁减宫廷开支,放四成宫人出宫,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大家加加薪。
这敢情好啊!
虽然加不了多少,但蚊子肉不是肉吗?何必要上赶着触皇帝眉头呢?
众人拜服。
实则他们心里跟明镜一样,皇帝这明显就是中了情蛊,不会开后宫的。
先前那份太祖遗诏里可是说了“宗室承祧延绵国本”,再联系近日各地藩王纷纷进京的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这种时候当然是静观其变,看准了风向不定日后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但这位新任礼部尚书却是个死心眼的,大义凛然拒绝涨工资,直言陛下若是不播种就是对不起宗庙社稷,大靖江山危矣。
晏惟初在御座上听得脸黑了半截,下方站于武将首位的谢逍替他开口:“不允。”
尚书瞪他:“定北侯身为皇后,做不到母仪天下为陛下诞育子嗣便罢,焉能这般妒心炽盛、挟制君上,毫无容人之量——”
谢逍:“没有。”
他侧过头,看向这位义愤填膺的尚书,冷淡重复:“我刻薄、妒忌、没有容人之量,陛下是我夫也是我妻,我不许他纳妃选秀,与他人诞育子嗣,满意了吗?”
嚯,这可真是敢说。
群臣皆惊,都知道这位皇后殿下蛮横,但没想到他这般蛮横,竟敢当众说出这样惊世骇俗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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