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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上下疲乏苦累,沈恕仰头灌了一整壶的碧螺春仍觉不够,正打算跑去水井处畅饮一番,识海之中兀然一震!
沈恕立在院内,抬手下意识抚上腰侧,原本挂在腰带的白色香囊已然不见踪影。早在乐柏山时,他就在香囊中附上识海,为的便是多留意小楼里的裴子濯。
当时是他刻意为之,而今这香囊会不会被裴子濯顺势带走了?
沈恕心里焦急,已然顾不上身上的乏力,他凝神静心,在万千世界中发掘到那几分识海的踪迹,当即飞身而起,直奔婵山而去。
*
姻缘庙前,裴子濯仰面倒在一片血红之中,瞧不清生死如何。
如成人手臂般粗大的冰链条早已将荧惑的双腿紧紧缠绕,宛如冰铸一般,将他牢牢焊死在地。
荧惑却神情自如,他拂袖收掌,淡淡的笑了一声:“裴仙家,你不该把这种小心思放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半尺厚的坚冰骤然一紧,数道裂缝自内而外同时迸发,只听“咔嚓”几声,整块寒冰已断裂如碎石,噼里啪啦地重重坠地,解开了荧惑的桎梏。
他大手一抓,将身为筹码的祖巫抓回身边,断了裴子濯唯一的筹码。
“裴仙家,我说过你将会是我最得力的朋友,可你怎么如此执拗呢?”荧惑的铁靴厚重,他一步跺出一个脚印,缓慢却让人无端心惊胆寒。
他在裴子濯身边停下,附身用面具上的窟窿瞧着地上的裴子濯,如天神睥睨众生,眼神既怜悯又可悲,但吐出的话却比蛇蝎还毒辣,“裴仙家还是不懂我的苦心呀,不过无妨,待我将此礼赠你,你便明白为何我要选你做魔尊了。”
荧惑掌心向外,低声念了道决,引来无数黑如墨迹般的水滴从四面八方凝聚,半晌便凝成一团墨珠。
这团墨珠在荧惑掌心,渐渐幻化成了一幅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的凶兽形状,那竟是——饕餮!
“上古有四魔,混沌、穷奇、饕餮、梼杌,想必你在伏魔之战时就已经领略过穷奇的厉害了吧。这三年里你日日同他较劲,未得一日好眠,可自从入此幻世境,你便能得心应手的操纵穷奇,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裴子濯一时大意,胸前受了荧惑十成十的一掌,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污血梗在喉咙,他瘫倒在地虚弱到近乎没了呼吸。
荧惑牵起由饕餮的欲煞凝聚的身后灵,将其送到裴子濯身边,笑意渐浓道:“裴仙家,你既然有能力凭借幻世境中的阴邪之力炼化穷奇的寐魇,自然也能炼化欲煞,不是吗?”
地上的那一团饕餮似是被血腥气唤醒,他猛然掀起前蹄不停地转圈,犹如一头困兽急不可耐,又似是被饿了七日的野鬼,贪婪又急躁。
荧惑指尖一转,那饕餮瞬间飞扑向裴子濯而去。
看着欲煞如一阵黑色旋风,渐渐融入进裴子濯的体内,荧惑低声笑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裴仙家不用太谢我。”
第30章 孔雀翎
夜深, 山雾渐起,阴云遮月,野风压低了声音不断呼号, 急切哀怨, 如同恶鬼一般阵阵低喃。
一入婵山, 原本震颤不休的识海转瞬就消失了响应, 沈恕心中焦躁,可眼前愁云扑面,根本辨不清方向所在,他只好从青云上翻身而下,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拾梯而上。
小桃告诉他道, 裴子濯离开之时并未将祖巫交给鬼差, 而是将其带走了。
裴子濯究竟想做什么, 姻缘庙之乱不是早就解决了,他为何还要再入禅山?
沈恕心中不安, 自从他在结缘幡遇见那古怪的黑衣人后,他便觉得自己好似落入一场棋局之中, 一举一动皆被人计算在内。
再回忆这短短几日, 上古四魔他便有幸遇上了三位, 难道一切仅是巧合吗?
沈恕不免加快了步伐, 破空弹出几道灵气, 驱散眼前的浓雾。
远处山道,突然“噼啪”一声好似燃烛作响, 沈恕抬首望去,只见一片浓绿色的火焰,密密麻麻,均拖着一道长尾荧荧闪闪。
火焰之中好似有一紫衣少女正半蹲在地, 垂首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沈恕见过那火焰,名为冷翠烛,乃是地府鬼差入凡捉鬼时的障眼法,遥看荧荧绿火,总能在夜半吓退不少心术不正之人。
寻常鬼差入凡,只能携零星几处冷翠烛,而眼前这位所携的荧光漫漫,瞧着璀璨一片,连织网一般的浓雾都不曾遮掩其分毫光辉。
瞧这架势,这位少女应当是地府的鬼使大人。
能请动鬼使亲来婵山,难道是为了捉回祖巫?沈恕心中一紧,立即迎了上去,高声道:“在下是应元帝君座下小仙沈恕,有幸在此遇到鬼使大人,不知大人在找寻什么,可需小仙相助?”
那紫衣少女缓缓抬眸,露出半张雪白的脸颊,眉眼清冷似雪原白冰,透露着不经意的疏离,她淡淡道:“驱魔龛屠霜,奉命捉拿鬼将祖巫。”
驱魔龛乃是地府中最神秘的一股力量,原是直接听命于酆都大帝,后来便独立一处,专门处理重罪恶鬼。驱魔龛中只有一位掌事,四位鬼使,皆神通广大,就拿眼前的屠霜来说,听闻她是古幽州王长女,生于极北雪域,性格也如寒冰一般冷漠不近人情。可她生来便有双看破世间一切伪装的眼睛,无论是何种妖魔鬼魅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沈恕面上不露声色的接话道:“我与祖巫交过几次手,其本事可谓不小,竟然能直接操纵幻世境,险些在巴陵郡酿成大祸。好在昨日我已将其重伤,虽……虽中途出了些差池,被他趁乱逃跑,但在下有把握将其再次捉住,届时定告知大人。”
屠霜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道:“说谎。”
被人毫不留情的戳破谎言,纵使沈恕心理暗示得再强,也压不住满心的愧意,渐渐涨红了脸。他顶着一张红透了的面皮,不由得开解道:“在下并非欺瞒,祖巫的确是受了重创。虽被在下好友捉回,但其中仍有许多困惑未解,所以才不敢将他交于大人。”
他并没有扯谎,以祖巫的道行来构建如此庞大的幻世境实在是力有不逮,其中若是没有那黑衣人相助,他多半是不信的。
不过好在他已拜托左响将那件嫁衣沉入水底,嫁衣里沾满了鬼修的前世因果,别人不好说,但祖巫是必定会追回嫁衣的。
若真出什么意外,放跑了祖巫,沈恕定能守株待兔,再将其捉获。
“你的哪位好友,可叫裴子濯?”屠霜侧头问道。
沈恕闻言惊愕,她怎么知道带走祖巫的人是裴子濯?
屠霜好似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不带感情的解释道:“祭阵唤我来此之人,便是裴子濯。可是……”
她再次垂首,探出一节白玉般手指,指向地面那滩乌□□:“他好像是,死了。”
死了……?
风,骤然停摆,连浓雾都随之一凝,万籁一片死寂。
屠霜的话犹如一把寒冰做的刺刀,猛然戳穿了他的心口,如刀割般被人一寸寸撕裂。
心骤然冷得惊人,又痛得难忍,他发觉自己竟痛得喘不上气来。
裴子濯死了?怎么可能?是谁杀了他!谁敢杀他!?
蓦地,脸颊一热,沈恕抬手一摸,竟然触到了满脸湿润。
“你哭了,”屠霜微微瞪大了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可又不知如何安慰,便解释道:“他请鬼使画得是互通灵力的血祭,也就是说在找到他之前,我是一定能感应到他所在何处。可是你看,眼下此地阵法完好,却已经成了一个死阵。”
“他若没死,就只剩一种可能,便是一夜之间修为尽失。”
要么身死,要么尽废,这两种结果都是糟糕透顶,但只要人能活着便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恕心中莫名想到那黑衣人,他究竟是谁?他与裴子濯说了什么?是不是他害了裴子濯?
沈恕眉心紧锁,他深知能力有限,要救裴子濯便不能再有所隐瞒,便对屠霜行大礼道:“裴子濯乃天命白简上的机缘之人,在下下凡便是助其成仙。若他真身死异处,自有地府接纳其魂魄。可若他只是失踪不见,被断绝修为后捡回一命,还望大人能给小仙一点指引,叫我不似无头苍蝇般,无计可施。”
屠霜闻言抬脚,绕着血祭阵法转了三圈,才颔首道:“宝鼎沉香火冷,因缘际会,木本水源。”
沈恕重复着这句话,默念道:“源头难道还在巴陵郡?”
屠霜颔首道:“巴陵之事积重难返,可除了祖巫之害,其内凡人难道不曾参与其中吗?有谁会趁此机会获利良多?”
获利?沈恕抿了抿下唇,想到了镇上那间卖香火的铺子,和只露了半个脸的却感觉异常熟悉的掌柜老板。
他终于想起那人为何这么脸熟,那人不就是永安当铺的掌柜老板?
*
巴陵郡,永安坊。
夜色深沉,鸟鸣城幽,当铺里一伙计仰面朝天,长着大嘴打呼噜,睡得惊天动地。
“砰砰砰!”紧闭的木门被人敲响,震得他一侧身从柜台掉了下去,摔得腰酸背痛,他登时龇牙咧嘴朝外喊道:“不收乞讨留宿!”
门外静了一静,那伙计揉了揉眼睛,见没人吱声了便爬起身来,纳闷道这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叫门?
“我来赎当,请您开门。”门外一男声如清风拂面,彬彬有礼道。
那伙计瞧了眼天色,离清晨都还有许久,难道是遇见什么急迫的事。
他走近门前,只开了一道门缝,打量着门外那人。
那人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极其质朴无华,但长得俊美无双,面如冠玉。见他应门,便含笑致歉道:“夜半叨扰请勿怪罪,我来典当一件宝贝。”
宝贝?伙计眨了眨睡眼,实在是想不通能有什么泼天的稀罕宝贝,非赶着大半夜的过来典当?便没好气道:“掌柜的都睡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说完,便要将红木门迎面关上。
沈恕忙抵住木门,见缝插针地问道:“你还记得几日前来典当的一条白绫吗?”
伙计睡觉睡得脑袋发懵,他回想了一会,终于想起几日前的一次典当。一人拿着一条好像上吊用的白绫过来典当,他还以为是故意找茬来闹事的。本想将人哄走,可正遇上店里掌柜来此地巡视,一眼便看中了那白绫。
那白绫瞧着平平无奇,与一条破布相比没什么差别,竟然能抵出去十两银子,还哄得掌柜乐颠颠地掏钱出来。
他记得掌柜将看这宝贝看得紧,当时就急忙锁进了自己柜子里,瞧那架势原是没打算再还回去了。
可也不知为什么,昨日下午掌柜竟一反常态的又将这白绫摆回原位,说是什么神仙指引,还叮嘱他若是有人来赎便将白绫给他。
伙计这才清醒了几分,他是个人精,扒着门缝将人从头到脚地瞧了一遍,问道:“您该如何称呼?”
门外人道:“在下乐柏山修士丹霄,这是我的腰牌,麻烦您请递给苏掌柜。”
那伙计从门缝接过腰牌,手里登时一沉。他借着屋内烛火细看,在牌子正中看见一只踩着妖魔的金身巨虎。
这虎纹腰牌是青铜铸的,他单手拿着都觉得吃力,且雕功细致复杂还用鎏金包裹了四角。伙计整日与金银贵物混在一起,眼力八九不离十,一眼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他心里微讶,又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人,伙计是凡人不了解修界什么山,什么庙。但见那人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仙气十足,不由得信了七八分,便攥紧腰牌跑去屋内唤掌柜的。
待他关门走后,沈恕便化作一缕清风,跟着虎牢牌内的识海,被伙计端去了内院。
一进院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异香,香味浓郁但难掩其中尸臭,这不就是姻缘庙内的香烛味吗?
刚路过柴房,他便看见了堆成山状的,专门用来制香的榆树皮。果然他没记错,在最鼎盛的香火铺前遇见的,就是这位苏掌柜。
小路蜿蜒,那伙计越走越慢,直到一座灰墙高院处便不敢再往里走,他轻叩院门,隔着门小心唤道:“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门中间被掏出一个四方小口,用木板隔着,里面的人也没吱声,直接拉开木板等伙计将腰牌呈上。
那伙计已经习以为常,他将虎牢牌递了过去,只觉得手腕上飘过一阵阴风,腰牌便被人接走了。
沈恕附身在虎牢牌上身体一轻,他顺着阴风所在回首张望,只见远处屋檐早有一白骨等候。
一双窟窿眼空空荡荡又黑得发沉,在廊道里摊开灰白的指骨接住了腰牌。可这腰牌太重,坠得他浑身骨头一颤,“咔咔”作响,一副骨架子被压弯了半截,便忙用双手拖住。
步履缓慢又迟钝,一步一步地朝着西面巨大无比的厢房走去。
刚到门口,那白骨便上下启合着颌骨,发出了与那伙计一模一样的声音,脸语序断句都别无二致:“外院有要客登门求见掌柜,这是他的腰牌,他说他是乐柏山丹霄。”
“丹霄?”苏掌柜的声音听着发尖,他停了片刻道:“我想起来了,那可是位丹修大能!他要当的东西一定是绝顶的仙丹!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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