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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一位骨瘦干枯的中年人拉开,携卷出一阵黑烟。
他皮肤黑黄,在夜色中甚至显得有点铜绿,此刻正双目闪着精光,只穿着白色里衣,光着脚疯笑道:“接二连三有这么多的仙人助我!我必能神功大成!长生不老!”
疯言疯语,不足为奇,沈恕将视线投进厢房内,不由得眉心一蹙。那四方厢房皆被石灰泥封死,一屋子明黄色的符纸铺满了门窗房檐,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符篆中央,正供着一个檀木箱子,锁着珐琅彩的金锁,瞧着金贵极了。
沈恕虽对奇门遁甲之事了解不多,但也能从这阵法的布局上看出这像是一个奉神受礼阵。
这阵法一般是在世家修士中流传,只要世家中有一人有幸得到飞升,便可从家族中选择几位修士赠予其近身饰物。凡间的修士通过供奉仙人之物,来得到功法加持与福泽庇佑,以此来精进修习。
那些世家大族对奉神受礼阵重视极佳,根本不可能将自家神仙的饰物流落在外。
若苏掌柜厢房内的奉神阵是真有效力的,那赠予这宝盒里之人便极有可能是那藏头露尾的黑衣人!
“对了,那丹霄的腰牌在哪?让我瞧瞧修士的物件能有多稀奇。”苏掌柜挽起袖子,露出苦瘦的手腕怪笑着接过眼前的虎牢牌。
“这牌子好沉……哎!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虎牢牌一落在他手上,瞬间金光大现,化成一滩铁水绕在他手腕处将他的双手完全锁死。与此同时,一股灭顶般的虎威呼啸而来,从上到下贯得苏掌柜眼晕耳鸣,双腿发软,瘫坐在地,直破其心防,使他不停战栗道:“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沈恕脱身而出,一掌打碎了门前蠢蠢欲动的白骨,怒目呵道:“你与姻缘教主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供得是什么!?”
苏掌柜抬眼一见沈恕,便认出他是那日来永安坊当法器白绫之人,他连连挥手哭喊道:“我没动那白绫,我还回去了,还回去了。”
“与白绫无关,我倒想问问你,是谁教你了术法秘籍,叫你一介凡人也能认得那是件法器的!?”
苏掌柜虽被虎威吓灭了胆子,但仍存着避重就轻的想法,眼珠一转,满嘴谎话还未出口,就被一掌劲风将打到空中,整个翻了个圈,被重摔在地。
沈恕的脸色冷得惊人,他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压着怒火道:“就凭你的香里掺了尸毒,助妖邪为祸巴陵数千百姓,我就该把你送进地府炼狱,日日受尽油锅烹炸煎烤。你若再敢与我扯谎,不如实将此事道来,我现在就一寸一寸打断你的筋骨,叫你生不如死!”
苏掌柜被摔断了三根肋骨,两颗门牙,一生的富贵安逸被他自己玩脱了手,他生怕沈恕再发威揍他,忙不迭地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总的来说,就是人过于富贵,整日吃饱了闲的没事干,便开始琢磨起如何能够长生不老来了。
其实真正第一位去祭拜祖巫之人,并非那老汉,而是贪心不足的苏掌柜。他与祖巫只见了寥寥几面,但观其面相作风又不敢相信其乃真人修士。
偶或一日,不知是否其真情感动上天,他真在姻缘庙前看见了神仙卷着七彩祥云,脚踏青莲,款款而来,与他读过的话本里所写的神仙简直一模一样。
苏掌柜觉得自己撞了大运,愿倾其所有向那五彩斑斓的神仙请缘,求长生。
那位神仙凭空一抓,交给他一尊檀木香盒,让他日日供奉,还指了姻缘教主,当面点名,承认了其真人身份。
就这么修炼了小半个月,苏掌柜就学会了凭空移物这般法术,当即深信不疑,连夜赶往姻缘庙为其供奉,还将巴陵郡内大小事情尽数告知。
那赫赫有名的老汉娶亲一事,便是他们二人联手构设。待名声大噪,便在收购了络绎不绝的香火铺,将姻缘教主所赐尸毒炼与香中,这才引得婵山上的尸体迅速尸变。
桩桩件件,皆有缘由,沈恕恨得牙关紧咬,真想一刀刮了他为那些身死在婵山的巴陵百姓陪葬。
沈恕忍住心中的怒火与杀意,指向那高阁上的宝盒问道:“那盒子里锁了什么?”
奉神受礼阵认主,若非供奉者贸然打开宝盒极易打草惊蛇,沈恕揪着苏掌柜的衣领将拉起身来,指向那宝盒道:“你打开给我看看。”
苏掌柜不敢不从,他三步并作两步,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又从塌上翻出一枚黄金钥匙,匆忙打开宝盒,将其高举过头顶,送于沈恕道:“神仙大人,里面是一枚孔雀翎。”
第31章 神谕
万魔窟, 百鬼炼魂阵内。
荧惑脚踏礁石,一步一步地跨过炽热的烈焰岩浆,空气都灼热得好似被折叠了一般。
在一片赤红的百丈岩浆的环绕之中, 只剩下一方净土未被淹没, 犹如汪洋中的孤岛, 四面楚歌, 孤立无援。
孤岛之中,早有一人横躺其中,浅色的长袍上沾满了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也不见半点呼吸起伏, 生死不明。
荧惑轻笑了一声, 他绕着裴子濯走了一圈, 也不急于强行将他唤醒,只是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不仅不觉得无趣反而兴致勃勃,仿佛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半晌, 地上奄奄一息的裴子濯闷声咳出血沫, 幽幽转醒。眼前不再是冷风拂面的婵山, 而变成了滚烫沸腾、燥热无比的岩浆焦石。
裴子濯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忍住身上断骨内伤的剧痛, 双手不顾礁石滚烫,撑着地面艰难的想要站起身来。
可他的腿脚好似化成一团烂棉, 不仅吃不上力,而且全身十二经脉一并抽痛,如同被人打穿了好几个窟窿一般苦痛。
裴子濯脸色一白,他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摊开双手, 掌心的灵力稀薄宛如点点荧火,骤然消散。
他的法力……没有了。裴子濯愣在原地,纵使双膝已被礁石烫出血水也浑然不觉,心如死灰。
“裴仙家,哦不,现在我应该叫你裴小兄弟了。”荧惑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继续不咸不淡道:“我此番前来是真想与你交朋友的,你怎么就不信我呢?若你那日没有自不量力的偷袭我,而是坦诚布公的达成交易,想必你的境遇会比现在好得多。”
他本是罪魁祸首,在此刻的话里却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你与寐魇共存三年,虽没被他牵制,但体内的天灵根早已在斗争中被侵蚀殆尽。你是修士,会比我明白,灵根被毁后修为永不破境,登天飞升之路断绝。与其当个道修,浑浑噩噩,不如破而后立,转身投入魔修之路,一骑绝尘。”
“何况谁说做魔修就一定只做恶事的,只要你修为极高,世间无人能敌,届时你想做什么不都可以。为何非要执念在修习的身份上?”
荧惑渐渐走到裴子濯身侧,背对着烈火岩浆,蹲下身来,用法力抬起裴子濯那张无神的脸,隔着一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慨叹道:“我当初和你一样,自视清高,认为这世间所有的阴邪魔鬼全是恶人,务必除尽才对。可我忽略了世间完物皆是阴阳合抱,此消彼长,互为根源。有光明便有黑暗,有炽热便有寒凉,有善便有恶。此乃恒古法则,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们只有顺应法则才会大有所为。”
裴子濯看向他,眼里冷漠得不似活人,他吞下满嘴的血腥气,嗤笑了一声道:“我现在修为全无,自然任你宰割,你何必费尽心思对我宣扬那些自以为傲的理念。道不同,不为友。”
“你又错怪我了不是,”荧惑叹了口气,一副被人误解的悲伤模样,他语气真诚道:“我只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你一把而已,比如说将饕餮练就的欲煞毫无保留的送给你修炼。”
真是帮了天大的忙,裴子濯目眦欲裂,青筋瞬间绷起,恨意漫天,他险些咬碎槽牙,气到浑身颤抖地问道:“依你的来看,我还要感谢你是吗?你真是帮我选了一条锦绣前程。”
荧惑笑道:“非也,非也,我没有强人所难,不信便运气看看。你的金丹仍安然无恙的留在体内,只不过筋脉俱毁,金丹存而无用。”
“这里是万魔窟的百鬼炼魂阵,若你愿摒弃既往,其中千百怨魂皆可供你屈策,为你大有裨益。可若你不愿接受我的意见,你也有金丹在身,只不过……”
荧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裴子濯道:“怨魂在外,煞气在身。你如今又灵力全无,稍不留神便会金丹爆裂,失魂与此,跌入无尽深渊,与这些怨魂一同永世被困于炼魂阵内。”
“一计上吉,一计下策,你是聪明人,想必定能选出绝佳的之计,待你修成正果我再来看你。希望届时你已魔功大成,裴兄弟不用太过谢我。”
说罢,荧惑转身离去,四周恶鬼怨魂惧怕其修为,皆藏于夹缝之中,只等他一走便如排山倒海一般卷携着滚滚阴煞之气,瞬间淹没了礁石上的裴子濯。
*
屠霜飞霜化蝶,从地府传来消息告诉沈恕道:“没搜到裴子濯魂魄,他很可能是被人尽废修为。天界与地府本是一体,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沈恕连声道谢,送走了霜蝶。他久悬的心,终于放下片刻,只要裴子濯还活着,无论他被何人困住,自己都能找得到他。
只是……沈恕沉着眼眉,坐回詹天望床前,一手助其筋骨恢复,心思却坠入深渊,不停地回想起昨晚所见的那枚孔雀翎。
孔雀一族成仙,皆拜在雪原山金曜殿孔雀大明王座下。孔雀善美,其衣着打扮皆是天界中最为华丽所在,如此便与苏掌柜所见那彩云神仙别无二致。
好巧不巧,他只认识一位孔雀仙人,而且只将任务之事告知于他,那人便是武陵仙君。
而那黑衣人仅凭分身便能破结缘幡,其修为或许在他之上,为何见面时还要乔装改扮,莫不是怕被熟人认出?
若真如此所想,黑衣人是武陵仙君,一切便都能连成线来,来展示出所谓的真相。
此番假设合理,但沈恕却不信。他与武陵相识多年,其为人如何早已心知肚明。若说武陵心有歹意,势必要扰得六界大乱,都不如说因他为一块彩锦与人争得头破血流更使人信服些。
其人故意将孔雀翎装在宝盒内,想必早就猜到自己会折回永安坊,从那苏掌柜处另寻源头。
自己的每一步打算都被人算得精确,沈恕不免怄气,他轻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的思索。
幕后之人,八成是知道自己此行任务是助裴子濯飞升成仙。这些人千方百计的阻挠此事,莫不就是说明,裴子濯之关键。
可若裴子濯真是关键,幕后之人为何还要废其修为?
沈恕长叹一口气,往日里被人说他心思纯正,他还觉得是别人挑剔,自己哪有传言那般没心眼?可如今终于遇到事了,他这才感觉出来,自己真如无头苍蝇一般干着急,空有一身蛮力却频频落入陷阱。
他沉闷地在院外转悠了几圈,仰首看向天边白月如玉盘,突然神念一动,他为何不趁此机会回趟极阳宫,仔细将天命白简看了!
沈恕当即抽身上天,翻过天界八十一层云塔,直入南天门,向东疾行千里,落到了极阳宫的远门外。
还未过一月便再入极阳宫,沈恕的心态早已与原先的蓄势待发判若两人。
他站在极阳宫前,想着自己欠得那几百万的功德,不由得苦笑一声,这功德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赚来的。
沈恕垂首理了理衣襟,敲响了极阳宫的大门,“在下沈恕,求见司命星君。”
半晌,沉重的青铜门开了,一眼底乌青的紫衣仙人,站在门内朝沈恕作揖道:“在下执笔仙官谷星剑,司命星君恰好不在殿内,敢问仙君来次是为何事?”
司命星君不在,沈恕的想法落空,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失望,“我是来找司命星君看天命白简的,既然星君不在……”
“仙君请。”谷星剑侧身抬手相邀。
“司命不是不在?”沈恕纳闷。
“星君不在,但白简在,仙君是想找人还是看白简?”
“看白简。”
“仙君请。”
“……”
极阳宫硕大无比,一眼看去满墙藏书,简直望不到尽头,沈恕好奇道:“这些书卷,记录的都是三界命格吗?”
“不,”谷星剑淡淡道:“是账簿,功德账簿。”
“为何账簿要列如此之多?”
“因为总有一些神仙欠账不还,不好意思仙君,我没有在说你。”
“……”沈恕想,自己还是闭嘴吧。
走过了一大半账簿,终于到了天命台。谷星剑抬袖一挥,便将极阳宫墙壁上悬挂的玉简召来,百十余枚玉简黄白交错,上面篆刻的内容皆是天命所指。
天命任务也有难易之分,像白玉的任务比黄玉困难得多,数千白简中方眼望去只有寥寥十几枚白玉简。
谷星剑环视一周,将十几枚白简一一看过,他突然纳闷地咦了一声,看向沈恕问道:“仙君,你接的可是白玉简?”
沈恕如实道:“当时任务紧急,我没能亲眼瞧见简书,所以不敢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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