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门而入, 将人平稳地放在榻上, 沈恕这才泄了力, 脸色苍白地撑着床榻喘息。
斩魂剑虽奈何不了神仙, 但其伤及筋骨,阵痛不休,一路奔逃也没得空调养,此时左半肩膀已动弹不得。
许是同病相怜,裴子濯自灵根被封之后, 便陷入沉睡, 眉头高蹙, 双眼紧闭,眼珠游移, 脸上冷汗直冒,不安稳极了。
沈恕抬手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 止了血水流淌, 正要向裴子濯输送仙力, 却被周苍叫住:“还不时候, 切勿妄行。”
“那何时才是时候?!等煞气蚕食遍他全身经脉吗?!”沈恕一时火气, 口不择言,话说完了才发觉莽撞, 他抬手按住眉心,缓了缓神道:“是我失礼,前辈莫怪。”
周苍是个不拘小节之人,更何况此番事出有因, 他也知道沈恕这是关心则乱,便摆了摆手道:“他灵脉被封,体内煞气无所依靠,正是山穷水尽,自相残杀之时,待他们斗法结束,才能给裴子濯的意识留有余地。届时你再施法入梦,将他唤起,助他压制煞气。”
沈恕压着眉头问道:“非要等他入梦吗?”
“他已入梦魇,”周苍沉声道:“只不过意识还未清醒,就算你现在入梦,也见不到他。”
“那现在如何?坐而待毙?”沈恕不悦道。
“他体内的煞气不可小觑,至少还要静候八个时辰,好在灵根已被封印性命无虞,我们只需适时而动。”
八个时辰,沈恕默念道,八个时辰足够他往返一次天门了。
他抬手隔着血衣摸向怀中那根孔雀翎,眼神一暗,起身道:“我想起有一要事亟待解决,待子濯好转前,还望周苍前辈费心。”
周苍没想到他要走,忙道:“你这时走了,那帮狗皮膏药似的仙门追上来怎么办?”
沈恕当即祭出白鹿宝华剑魂,悬在空中,熠熠生辉,对周苍拱手道:“山中留有禁制,可拦下外人,我将剑魂留下,但供前辈驱策。”
相处多日,互不设防,周苍知道他也就靠着剑魂和真火两大法器度日,如今情愿将剑魂舍下,也真是遇到了万分要紧的事。
他深深地看了眼沈恕,半晌嘱咐道:“凡事切忌雾里看花,自以为是。”
沈恕一怔,垂首道:“谢前辈嘱托。”
*
瑞霭纷纭,祥光缭绕,云层之中,一潭无垠净水,浮空而立,如明镜清澈透亮。周身紫雾袅袅,仙气腾腾,波澜壮阔,纯净之美胜世间所有画作。
在这浩渺天池之下,一人身袭彩衣锦缎,瘫坐在云岸侧,如同一簇耀眼的花绒。他手里捏着一枚天命黄简,此时满目疲倦,心中愁闷,不免唉声叹气,着实扫了这雅兴。
天池静谧,偶有人至,武陵仙君便借地独处,一抒心中不快。
清风拂面,甚是舒缓,这一躺下,当真忘忧,就在武陵险些要见周公之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步伐平稳,不急不缓,他心中诧异,半坐起来远眺,看看是哪位英雄也与他一般忧不能寐。
来人越来越近,目光落定,竟是沈恕,武陵喜不自胜,当即起身迎去。
可未走几步,便看清了他满身白衣被血打湿,耷拉着半个肩膀,修竹般的身板何时如此倾颓过?不由得心中一颤,吓了一大跳。
“灵殊亲亲,这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武陵急忙上前,一把拽住沈恕的手腕,摸他灵脉平稳,已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血衣斑驳,伤口触目,武陵掌心灌入仙气将伤口抚平,又环绕着他转了一圈,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确保他身上再无别的伤口,才抬手一抓,拾来一件镶着金边的素色外袍为沈恕仔细披上。
沈恕眼眸微动,静静地等武陵忙活完,才启口道:“多谢。”
“灵殊亲亲,你怎么这般见外?可是出任务时遇到什么糟心的妖精?”武陵眉心高蹙,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司命给的破任务,大不了不做也罢,余下的功德我帮你找老君勾了算了。”
神仙的功德计算自然不会如此儿戏,武陵仙君仗义气话而已,沈恕心中明白。
若是往常,他定然会连声推拒,一来一回礼数周全,可如今心中压着一桩大事,神情都冷漠许多。
武陵仙君七窍玲珑,他眼眸在沈恕身上流转一圈,便感察觉不对。思忖一番,一时想不出有何事做得不妥,便主动问道:“灵殊亲亲,你怎么了?”
沈恕默默抬眸,对上武陵那双疑惑的眼,淡淡道:“我从不周山来,在山洞的罅隙中遭遇了袭击。”
武陵惊呼,“不周山?修士的地界上竟有人能伤了你?”
沈恕不答反问道:“你怎么不在仙府,来天池做什么?”
这一转折太过仓促,武陵微愕,却也如实道:“谁叫我将卖身契压在了极阳宫,这不还没休息上几年,又给我委派了一任务。孔雀的命也是命啊,家里那些小的在天上都养得呆头呆脑,于世间险恶一概不知。我也不敢放手交于他们去做,只能苦了我继续为极阳宫做牛做马,亲亲我好惨啊。”
孔雀一族的过往不是秘辛,沈恕虽成仙百余年,但也知道大概。
三千年前,魔王复生,浩劫当道,孔雀大明王座下使徒被妖邪蛊惑,接连叛逃天界,为祸人间。
待魔王陨灭,天界清算之时,将叛逃使徒皆被放逐于归墟化外,死生不得入界一步。若非明王出面求情,孔雀一族恐怕早就被打入妖籍。
为给族群在天界挣出一条出路,也为还报孔雀大明王的情谊,时为少君的武陵便甘愿接下极阳宫的委托,不图分毫,竭力修正天命纰漏。
武陵慨叹道:“都是人情啊,人情。”
“是啊,人情债是最难还的,”沈恕喉咙微动,从怀中掏出那根孔雀翎,敛眸道:“乐柏山贫瘠,满山青苔黄叶,你留在那里的琉璃亭太过耀眼,恐惹猜疑,我特意前来归还。”
武陵眨了眨眼,想起几月前下凡会友时,的确是将一根孔雀翎在乐柏山处幻化成了一座四角琉璃宝亭。
细微之事,难得沈恕记挂,鸟类最为爱惜羽毛,武陵笑逐颜开,抬手接下。
可当那枚孔雀翎搭在掌心那刻,一丝细微到无法察觉的气息从中而来,这气息他无比熟悉,武陵脸色一变,心中顿时了然。
他抿了抿唇,半晌又抬起那双笑眼道:“亲亲,我来给你变个戏法吧。”
说罢,他捻起根孔雀翎扬手一抛,羽毛于空中左右飞旋,翩翩落于天池之中。
就当池面接触到羽毛的瞬间,一阵青烟缓缓从中弥漫,原是斑斓色彩的羽毛瞬间褪色,像是被人抽走了生气一般,化作一根洁白的孔雀翎。
天池乃三界最为纯洁神圣之物,能够涤荡一切瑕晦,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武陵仙君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羽攥在自己的手上,沉声道:“这便是这根孔雀翎原本的样子,若我没猜错,你遇到那个害你受伤的妖怪便是苍乐。”
天池绝不会骗人,幕后黑手不是武陵。沈恕眉心一松,悄然吐出一口浊气,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高悬已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反倒是武陵变得谨慎了许多,他勾了勾手指,将那根白色的羽毛攥回手上,眸色微沉,正色道:“他本与我同族,但是几百年前因盗窃老君仙丹而被罚出族群。此事本无多大,只因其中有许多误会,才叫他怀恨在心,誓不悔改。如今竟与魔教歹人勾结,现已铸下大错,还害得亲亲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武陵那张俊朗的小脸一皱,双唇一扁,抬起袖子要擦眼泪,抽泣道:“都是我不好,亲亲你骂我两句,或者打我几下解气吧,不然我心难安,呜呜呜……”
沈恕与武陵相交已久,对孔雀大明王座下一族的情况了解一二。
三千年前的浩劫过后,孔雀一族还能继续留在天界的,都是一些灵根刚开,修为还不到百年的幼童罢了。哪怕是时任少主的武陵当时也不到两百岁,于凡人而言还未弱冠。
孔雀大明王虽舍下面子,保全孔雀一族的灵禽地位,但其势力大大不如以前。浩劫波及深广,鲜少有人从中独善其身,不少幸存下来的仙人道士自是不爽,明里暗里的下了不少绊子。
武陵当时可谓四面楚歌,不仅要收拾自己族内留下的烂摊子,打理整个仙府将那几十个小的养大,还要抽出空来与这帮假心假意的神仙斗智斗勇。
事物繁琐,但凡抽出一件都够人忙的前仰后合,更何况要一起处理这么多的事情。武陵能凭借一己之力,将孔雀一族拉到如今的地位,其中辛酸不言而喻。
苍乐之事,他有所耳闻,盗窃老君仙丹一事属实,纵使武陵亲去求了大明王都免不了一顿责罚,也绝不会从轻处理。
武陵已将事情做得很好了,其余的怎能怨他。
沈恕看着抽泣的武陵,本想安抚,但那人实在高大,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算是打过了,莫要哭了,我也有错,不该小人之心。”
武陵的双眼越过袖子,看到沈恕真不生气了,才擦了擦眼角,拉过他道:“亲亲真好,还安慰我,可归根到底还是我管教不善,才让他惹下如此大祸,我得向你赔罪的。”
沈恕摇头道:“我觉得此事与苍乐关系不大,他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始作俑者。”
此事关饕餮、梼杌现世,沈恕不敢善专,便将这几个月的经历简单一叙,特别是与婵山上黑衣人相关的,皆言明于他。
越听武陵仙君脸色越沉,凡间妖魔竟已在浑然不觉之中形成了如此大的规模。
不对,他早该料到的,此次司南停摆已是警钟,可为何至今才发现端倪!?
沈恕言之泛泛,随口一道:“还有一件怪事,我既已飞升多年,为何修界仍以为我没有飞升?”
武陵一愣,问道:“应元帝君没为你降下圣天雷?”
“圣天雷?”沈恕诧异,“天雷不应由天道运算来降?”
“自然不是,此二物虽都叫做天雷,但圣天雷主为昭告天下的庆贺,都是由应元帝君来引的。难道帝君忘了?不可能啊?”武陵也是一头雾水,他拉起沈恕边走边说:“走,我们去帝君府找他问问?”
沈恕拽停他道:“帝君不在府邸,听说是出了远门。”
“出远门?”武陵笑道:“他执掌四时气候运化和万物祸福生发,怎么可能出门,你听谁说的?”
沈恕从不说假,他忙道:“府中仙童,他亲口说于我,难道他在骗我?”
帝君府中何时有了仙童?除非……
武陵脸色一变,大呼道:“遭了!出大事了!快去帝君府!”
第51章 帝君
脚踏飞云, 极速而驰,二人不到半刻便赶到应元帝君府邸。
帝君府邸高大,朱门金匾, 三檐四簇, 龙凤翱翔, 常年有红霓紫雾缭绕, 更显庄严浩大,凛凛威风。
只是大门依旧紧闭,微风习习,彩云悠悠,看似如往常一般平静。不知是否是过于胡思乱想, 而今再看帝君府邸, 竟然有种山雨欲来的错觉。
武陵一脸肃穆地抬手敲了敲门, 低声对沈恕言道:“帝君素喜安静,仙府中终年无仙童, 仙娥侍奉。若亲亲你那天所见无误,真的看到有一仙童从帝君府邸走出,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武陵难得正经, 沈恕心中不由得发慌, “什么事?”
话音刚落, 未等武陵回答, 厚重的红木门“吱呦”一声开了。一位三尺高的仙童探出头来,视线径直落在沈恕身上, 笑道:“原来是灵殊仙君来了,快进来坐坐。”
那仙童说完这句,便将大门半开迎客。沈恕错愕半分,侧头看向武陵。
他们二人的站位分明是武陵仙君站在门前, 他则半个身子藏在武陵之后,更何况武陵仙君高大,纵使仙童身量小也不可能忽视他存在,为何先仙童只叫自己不叫武陵?
在看见仙童那刻,武陵便高蹙眉头,他侧身留出一道距离,颔首示意沈恕进去。
沈恕不敢多言,便收回视线,对着仙童笑得干巴巴:“途经此地,叨扰仙童了。”
“这话见外,屋里沏了上好的春茶,快进来一尝。”仙童引人进屋,沿路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檀香树,香气发甜,芬芳馥郁,沈恕他嗅了嗅鼻子,觉得这香味有些莫名的熟悉。
说来惭愧,他自飞升后便一直留在帝君仙府的别院内养伤,这还是第一次从正门入厅,来帝君府内坐坐。
这一路上银鱼金桥,沉水莲花,内景雅致又缤纷,真是一片美景。沈恕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仙童当即心领神会,主动讲起庭内的摆设及缘由,可谓是尽心尽责,只不过这一路上仍是全然没有留意到身边还跟着一位。
一路侃侃而谈,终于来到厅堂,仙童招呼他落座,便折身去取茶水。
见他走远,武陵终于开口道:“亲亲,你是何时与这仙童相认的?”
沈恕道:“许久了,自我飞升之后就一直暂居在别院养伤,这几百年来都是这位仙童代帝君为我稍来灵丹妙药,助我恢复。”
38/78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