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天望深知理亏,他垂头用脚碾地,好像要把这砖地捅出一个窟窿。
过了片刻,他长叹一口气,为了救人终究还是放下了面子,垂头丧脑的说道:“我去给他认错,求他回来,使君先救人吧。”
说罢,便耷拉着脑袋,走出殿外去寻那二人。
殿内转眼之间,就余下帝君和小白二人大眼瞪小眼。
小白默默低着头,手里扣着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心眼里有点害怕面前这位伊尹。
可能也是因为他长得像裴子濯的缘故,总觉得眼前这人是不周山的大王,心里发怵。
帝君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水,递给他道:“小白道友,找个香炉把这药水放进去,熏一下室内。”
“好的大王!”小白脱口而出,当即讪讪道:“我是说……好的,使君……”
他匆忙接过药水,马不停蹄地遛了出去。
帝君见无人注意,便走到药材处随手使了个法决。地上干枯的草药瞬间好似被激发一般,闪着遍地蓝绿色的光芒,又如萤火一般飞向殿内灾民,帮助疗伤。
有神力辅佐,伤民之病轻易便可治愈。可让帝君颇为在意的是方才心中那种莫名的酸痛,让他不禁回想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是从何而来。
世间求不得之事多如牛毛,生死之别亦是常态,他早已见惯不怪,为何仍会对沈恕之悲痛而难过?
正蹙眉苦思,门口“琅!”一声清响,一道熟悉的剑意停在门外。
帝君侧眸望去,只见一人青衫长立,瘦高的身形,瞧着有几分憔悴,却颇有礼数地对着帝君所在拱手作揖。
帝君拾阶而下,走到他身前站定道:“周苍?”
周苍颔首道:“见过帝君。”
帝君蹙眉道:“我以为你早已随雷劫去了,怎又成了寒栖剑灵?”
周苍吞了吞口水,说不怕是假的,眼前这人虽然是普通人的皮囊,但是帝君无形之中的威压仍旧让人喘不上气,周苍恭敬道:“机缘巧合,在神剑之中留下魂魄,才得以苟活至今,帝君见笑。”
几千年前的事,帝君已经不想深究,按理来周苍只要是躲好了,他也不会旧事重提,找他麻烦,可为何今日故意现身?
帝君直截了当道:“何故来此?”
周苍道:“望帝君恕我直言,在下冒死求见帝君,不为其他,只求您能给沈恕一个了断。”
从他嘴里听到沈恕的名字,帝君心里突然烦躁,他微眯双眼质问道:“他是你何人?宁愿冒着被捕入地狱的风险,也要为他求一个了断?”
虽说裴子濯与帝君二人身份地位都有云泥之别,可这暗戳戳吃醋的熊样简直别无二致。
要是裴子濯在此,周苍早就那话怼他,可眼前这是应元帝君,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只能硬着头皮耐心解释道:“是在下的恩公,也是此破此次天劫的最大功臣,于在下有恩,也于天下有恩。于公于私,都不应该落得一个肝肠寸断的下场。”
帝君不怒而威道:“你是说我识人不清,赏罚不明?”
周苍额定已经冒出冷汗,他小腿暗暗发抖,终于明白武陵这厮为何匆匆接个任务跑了,这摊子实在是难以收尾,他一狠心一咬牙道:“在下并无此意,也绝无此意。只是因果自承,虽然裴子濯已经消散,但其留下的果,还在您与沈恕身上。帝君肩负三界重任,绝不能因此而乱,而且……在您身为裴子濯时,也曾嘱咐过……”
帝君问道:“嘱咐过什么?”
周苍眼一闭,心一横,张嘴道:“您说您好不容易才把沈恕追到手,如果哪天自己翻脸不认人,就让小人出来骂醒……您。”
帝君:“……”
周苍直言道:“您说过,会有办法让自己想起一切。只要您能知其前因,无论最后如何抉择,相信沈恕都绝不怨言。”
冷风卷着残叶扑簌簌地飞入庙内打在周苍的胳膊上,虽然没有分量但平白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拱手在这呆了快小半柱香,帝君愣是不发一言,他愤懑暗道: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实在不行你就发个脾气,随便将我打发了。这不上不下的,好想把人放在油锅里煎……
“嗖~”风骤然大了起来,乌云瞬间涌上,正好遮去周苍头顶上日头。
周苍被冻得挺不住了,心道死就死吧,正要开口,就听见帝君道:“我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8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1
一阵风拂过, 天边残云被卷起散去,露出金色暖阳。日光洒落在周苍身上,无端让他打了个哆嗦。
见帝君已随清风离去, 他低下头, 心中默念:裴子濯, 老子已经冒死帮过你了, 结果如何,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周苍叹了口气,转身穿过庙门,抬眼便瞧见沈恕抱着一些干柴迎面走来。按理来说,他本在不周山闭关, 且与四方阁并无交情, 若不是追踪帝君, 断不会寻到此处,此刻现身实在难以解释。
情急之下, 他收起剑,猛地贴在门上, 化作门神贴画, 打算等沈恕走远后再离开。
沈恕抱回干柴, 搬来一只矮椅, 坐在门口摘洗草药。这边草药洗好, 他又赶忙将其铺展开来晾晒,转头又拿出一大包衣服开始捶打清洗。一连两个时辰, 他如同永动机一般,手中总有活儿,半步都不离开大门口。
等药晒干、衣服晾完,他擦了擦手向外走去。周苍松了口气, 虽说他是灵体,但一直靠墙“罚站”也是很累的!
刚准备施展法术撤离,便瞧见沈恕又从门口接来一大车粮粥,开始为庙内的难民们张罗餐食。
周苍骂了句脏话,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沈恕,仔细端详才发现此人眼下乌青,神态疲惫,想必是过度劳累所致。可即便如此,这人依旧脚步匆匆,终究还是有强弩之末的态势。
周苍心里也不是滋味,暗自嘀咕:真是造孽啊。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詹天望和青合一行人在吵架后重归于好,快步回来,上前帮忙沈恕一同施粥。
干活的人增多了,车里的粥没过多久便发放完毕。小舞捧着自己那碗粥,绕着庙内转了三圈,“咦”了一声,挠挠头问道:“怎么没看见那个伊尹使君?”
沈恕这才想起来,好像自他回来后就没看到过使君的身影。他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使君留下的手书之类的信物,便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或许是有什么事把他叫走了,无妨,大家照旧去忙吧。”
詹天望见沈恕依旧一脸麻木的神情,好似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心中不禁为他担忧起来,却又不敢多问,便小声与青合商议道:“这可如何是好,谁能劝劝他呢?”
青合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裴子濯能劝他,少主去把他叫回来如何?”
詹天望好似真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装作明白的样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裴子濯是回不来了,你说等那个伊尹回来,让他扮作裴子濯去劝一劝,可行吗?”
青合气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他瞪着詹天望,看着他那一脸“聪明”的模样,突然有些荒谬地笑了一声,心想以这位少主的智慧,着实犯不着和他生气。
青合抱着一堆草药,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小舞不知所措地追了上去,小白则后退了半步躲得远了点,只留下詹天望一人在原地思索此计是否可行。
沈恕蹲在空粥车旁,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碗沿的裂口。他一刻都不能闲下来,一旦无事可做,思绪便开始肆意蔓延,与裴子濯相处的那些美好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当初有多甜蜜,如今就有多凄凉。他缓缓闭上双眼,喉头滚动,仿佛咽下了一把钝刀,眼泪无声地滑落,心早已碎成了千万片。
他赶忙擦拭掉眼泪,将空碗放回车上,正打算找点事情做,忽然天边涌起一阵滚滚紫云,眨眼间便破云而出。
满脸无聊的周苍看到这一幕,顿时来了精神,心里嘀咕着:帝君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要永结同好的节奏啊!
就在他满怀期待地注视时,一声穿云而来的大吼响彻云霄:“灵殊仙君不好了!帝君被千缘池吞噬了!”
周苍听闻,差点现出原形: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司命星君满脸哀伤,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揪住沈恕,大声喊道:“仙君快快快,赶紧找人想想办法。”
这一嗓子惊醒了院子里的众人,几个小仙纷纷探出头来,茫然地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沈恕脸色骤变,多日来如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别样的情绪。他急忙托住司命,急切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千缘池为何会吞噬帝君?天界其他神仙为何不施救?武陵呢?他是否在天上?”
司命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声音颤抖着说道:“是一只狐狸,是有苏氏的九尾狐。据我所知,此狐能通阴阳,不知怎的趁着帝君不备,闯入府邸施法搅动池水。我赶到时,帝君已擒住那狐狸,可它的阴阳之法致使千缘池逆乱,竟将帝君反噬其中。我本想去寻其他仙家帮忙,可那些稍有能力的神仙大多领了委任书下凡做事去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沈恕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后接着问道:“我能做些什么?我该如何做?我对千缘池和九尾狐了解甚少,若要救出帝君,告诉我该怎么做?”
司命拍了拍自己那哭丧的脸,一股脑地嘟囔道:“千缘池本是江山社稷图的蓝本,它拥有贯通过去与未来的力量。只是不知帝君是回溯到了过去,还是被卷入了未来,但大概率是被带入他执念最深的时空。在千缘池里,帝君会失去记忆,也没有法力,而且待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陷入执念,难以割舍,从而无法逃脱。况且帝君神力深厚,千缘池吞噬了如此多的力量,多半会发生异变……”
沈恕来不及细想,急忙说道:“我要进去,烦请星君送我进去救帝君。”
司命面露难色,说道:“我赶到时,千缘池已然封闭。即便你与裴子濯有过因果,也未必能骗过千缘池混进去。况且,眼下难就难在,谁都不清楚帝君此刻的执念是什么。即便你进去了,会面对怎样的执念也是未知。在那个时空里,帝君本性是善是恶,是清醒还是癫狂,都无从知晓。稍有差池,便会命丧此地,甚至被困在时空中,永不得轮回。我不能让你去白白送死。”
沈恕摇头说道:“这并非送死。你也说过,我沾上了他的因果。若有人能救他,那便只能是我。我甘愿以身犯险,这是心甘情愿,并非送死。”
詹天望赶忙上前劝阻道:“沈恕,先别冲动。事已至此,咱们不如去求三清老祖出手相救?这么大个神仙出事了,他的执念又岂是我们能够化解的。”
司命赶忙点头,他也担心沈恕真的发起疯来投身那千缘池,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说道:“没错,天上还有三清老祖坐镇,若是局面失控,他们自会出手解决。我知道你陪帝君度过一劫,此番下来就是想问问你,在与裴子濯相处的过程中,能否管中窥豹,猜测出帝君的执念究竟是什么?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恕听后愣了片刻,他抬眼紧紧盯着司命,一字一句地问道:“解决?控制不住千缘池,要怎么出手解决?”
司命脸色微微一变,自知说错了话,便含糊道:“自是以苍生为重。”
“以苍生为重,以苍生为重……”沈恕苦笑着说:“星君你所说的以苍生为重,到最后怕不是要让帝君以身殉道!”
沈恕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却仍一字一句咬得极紧:“帝君一生守天道、护苍生,为三界镇厄除祟,可谓是耗尽心力,殚精竭虑!敢问天界还有何人能做到如此?!天帝闭关千年,三界诸事早已不闻不问!老祖一心求道,一心飞抵三十三外天!各类仙门汲汲营营,独善其身,早已习惯坐享其成!唯有帝君独担重任,护这三界太平,最后却落得神消魂灭……我敢问星君,这何其不公?!”
几个小的一见沈恕情绪不对,忙冲上前,将他围住。青合当即变了脸色,拉住沈恕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疯了,这是天官,你在胡说什么?”
小白当即窜到司命跟前,隔开了二人,干笑了两声,讨好道:“星君别当真,我们老大只是焦虑过头了,这都不是他的真心话。我这有两颗灵参的种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听一过,一听一过,哈哈哈……”
说着便要往司命袖中塞,司命拂袖推开他,眼眶微红,一把握住沈恕的手,激动道:“灵殊仙君,多亏有你!我知道这天上没几个人是真的想救回帝君,所以才想与你商议如何去做。灵殊仙君深明大义,在下心中敬佩至极!可……说句难听的,帝君若陨,天纲将倾,你若再出意外,这天界的神仙里真没有可靠之人了。”
沈恕眼眶发红,却反常般平静,他缓缓抬眸,坚定道:“星君说得对,帝君寿元千万年,经历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我有幸得帝君照拂捡回一条命,也有幸得神谕同帝君除魔护道,此恩此德,纵万死难报。且星君也说我沾上了帝君的因果,如此来看,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带他回来。我只求星君能力排众议,先让我试上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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