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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前方一片骚乱,又是一群胡人正围困百姓,裴子濯一头扎了进去,捡起一把断刀便要上去拼命。
沈恕心里焦急,已顾不得什么在神州慎用法术一说, 大喊一声:“定!”
言出法随, 在场所有人瞬间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沈恕将那些胡人敲晕, 给百姓们指出逃生的方向,又回到裴子濯身边,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这个孩子,纳闷自己为什么对他格外关注。
沈恕静了静心劝说道:“救人有很多方法, 没必要斩尽杀绝。你年纪还小, 不要沾染那么多杀戮, 会污染你心性的。”
被定住的裴子濯一开始挣扎着想要动弹, 可发觉无法挣脱, 眼中原本的愤恨,慢慢转为惊异。他眸光微闪, 重新打量起沈恕。
见他平静下来,沈恕松了口气,商量道:“如果你不再乱杀人,我就给你解开法术, 答应我的话,你就眨眨眼。”
裴子濯飞快地眨了眨眼,有些出乎意料地配合,沈恕有些怀疑但还是解开了法术。
裴子濯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又抬眼看了沈恕一眼,焦土飞灰之下眼前人不染纤尘,一张脸白皙干净,好看得出奇,犹如谪仙降世。
沈恕感受着周围灾民所在,一回眸就见裴子濯正盯着他看,心中跳了一下诧异道:“我脸上……蹭着什么东西吗?”
裴子濯迅速移开视线,片刻后又看向他试探道:“这是法术吗?你是神仙?”
沈恕有些尴尬道:“我不是,只是一名修道之人罢了。”
裴子濯蹙眉道:“那其他修道之人呢,天下大乱为什么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沈恕被问得一愣,他实在不好解释在这修界之中的门道,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最后还是含糊地岔开话道:“那边有人呼救,先救人。”
裴子濯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跟在沈恕身后一起救人。沈恕打晕胡兵,他则引受困的百姓逃往安全之处,哪怕眼里有恨也没有再趁乱杀死胡兵。
待天光破晓,万物归寂,胡兵再度醒来之际,城内活着的百姓皆以转移。
沈恕碍于身份所限,他能做的实在不多。正要打道回府,就看见裴子濯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灰蒙蒙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着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漂亮得惊人。
沈恕停下脚步,又抬眼看向这残垣断壁,想来这少年恐怕是无家可归了。
他本应该将裴子濯送到那些难民处去,可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他,便俯下身垂头与他对视,轻声问道:“你有什么亲戚在别处吗?或者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裴子濯神色暗淡,摇了摇头道:“我是孤儿,这就是我家。”
沈恕心中一酸,试探地问道:“你要是不嫌清苦,要不要随我去山上住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裴子濯眼睛一亮,颔首道:“好。”
祸乱已平,沈恕不好久留神州,他将裴子濯抱在身前,请出踏云幡腾空而起。
刹那间,已飞至万米高空,冷风直冲面门而来,裴子濯浑身僵直,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袖,脸色煞白。
沈恕察觉到他的恐惧,便立即放慢了速度,俯瞰山川高耸云海翻涌,湖水蜿蜒缠绕青峰之间,似是一条在腰间嵌着蓝宝石的玉带。
晨光破晓,日出其上,金光洒满云海,天地间仿佛铺开一幅锦绣画卷。
裴子濯怔怔望着眼前壮丽之景,紧绷的手指渐渐松开。
沈恕垂眸看着他,轻声问道:“好看吗?”
裴子濯点点头,嗓音微颤道:“从没见过……像在梦里。”
沈恕微微一笑,说道:“世间不止高山壮美,还有塞北黄沙、江南烟雨、漠北雪原……有些我也没见过。海纳百川,气吞江河,天地之大,包容万物。小时听闻大禹治水,愚公移山,千万年过去了,再看这几度变迁的山水,才觉得人生苦短,若是执着于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便永远也见不到乾坤之广阔,世界之无穷。”
裴子濯的双手彻底松开,他缓缓伸手触向风中,在手心捧起一缕天光。
几千里的路,慢慢悠悠地飞了快两个时辰,抵达四方阁之时,裴子濯已经靠在沈恕的怀里沉沉睡去,眉间微微蹙起,不知在想着什么。
沈恕寻了一间干净的卧房,将他轻轻安置在床上,取来干净的湿布将他花猫一样的小脸擦净,替他换了身自己小时候的旧衣,盖好了被褥,守在一旁。
沈恕凝视着少年青涩的眉眼,分明是一个陌生人,可脑中那虚无缥缈的念头又翻涌起来。
自己为何会对裴子濯如此在意?冥冥之中,好像有些事情还没办完。
思索良久,实在想得头痛,再加上折腾一夜,他也有点困了。抬脚刚轻步退出房外,突然觉得有些没由头的心慌。便折身回来,坐在床沿,守着裴子濯,心反倒静下来了。
沈恕摸了摸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或许是担心这孩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他耸了耸肩,终究没走,索性盘膝静坐,调息休息。
晨光渐移,照在窗棂上投下淡淡影痕。
裴子濯睡得并不安稳,他眉头高蹙,冷汗直冒,似在忍受某种无形的折磨。
沈恕察觉到他气息紊乱,刚要伸手探其脉搏,裴子濯猛然睁眼,当即坐了起来。
他双目泛赤,呼吸急促,看见沈恕那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要往沈恕身上扑去,却又在半途瞬间僵住。
沈恕以为他是受了惊吓所致,忙凑过来,轻拍他的背安抚道:“别怕,这里很安全。”
裴子濯喉咙滚动,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自己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沈恕不知该如何安慰,默默坐了一会,突然想起:“你是不是饿了?我去找些吃的来,等我一会儿。”
他起身刚要推门,裴子濯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道:“别走!”
沈恕顿住脚步,先从乾坤袋里勾出一只水壶,递给他道:“先喝点水,你是想要我在这陪你吗?”
裴子濯大口大口地喝了两口水,缓了片刻,双手捧着水壶眼神逐渐清明起来,却没有答话。
沈恕看他依旧沉默,怕他沉浸在城破家亡一事,难以抽离,便找些话和他聊,“这里是四方阁,是我修行的地方,虽然比不上城镇繁华,但清幽宁静,适合修养身心。”
见他不答话,沈恕又道:“若无处可去,可以在此落脚,毕竟你年纪尚小,要是放任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漂泊,终究是不妥。”
裴子濯抿了抿嘴,启口道:“我十六了。”
沈恕语滞,心中随即一酸,仔细打量他瘦小的身形,确实难以相信他已十六岁。这孩子平日得是受了多少苦,才能如此瘦弱不堪。
裴子濯抬起眼,视线落在沈恕脸上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沈恕,你平日叫我名字就好。”
裴子濯低声重复了一遍“沈恕”,而后又恭敬起来道:“沈仙师,我想拜你为师,我也要修道。”
沈恕握起他的手腕,探他的筋骨灵根,竟然是千年难遇的天灵根,他笑道:“你天生好灵根,修道不难。”
裴子濯难掩喜色,当即道:“那你肯收我为徒?”
沈恕摇头道:“现在不行,你心中太多戾气,须得先静心养性才好。”
裴子濯蹙眉道:“那要静心多久?”
“十年打底,若是戾气不除,还得再加十年。”
裴子濯眼神一暗道:“十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想回去杀光他们!有么有什么快的办法!”
沈恕惊愕片刻,难以置信道:“你修仙是为了杀人吗?”
裴子濯咬牙道:“他们屠我全城,灭我亲朋,我不报仇,修仙何用!”
沈恕神色凝重,正色道:“修仙可以为修身养性,也可以为济世救人,但绝不是为了杀人的。你一旦筑基寿元可有几百余年,若为向凡人报仇而修,仇报完也便没有修习的意义了。且沾血太多,心魔必生,道基自毁,若是这般修习,这是在害你啊。”
裴子濯攥紧水壶,指节发白,梗着脖子道:“不想教就算了,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叫人恶心。”
沈恕有点委屈的站在一旁,本想着继续解释些什么,但还是静默了好一会,任由空气中充满了僵硬的气氛,半晌,才轻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吧。”
沈恕辟谷很久了,山上没什么存粮,他下山买了些粮米和肉蛋。回到四方阁时天已擦黑,看着厨房布满灰尘的锅台,陷入沉思。
要怎么起火来着?
他掀开锅盖,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从厨房边角处摸出一根呲了毛的扫帚,捂住鼻子扫了扫。可积灰太久,扫帚一碰也散了架,他举着一根扫帚杆愣在原地,没什么心情再折腾了。
沈恕心想要不还是从山下买些现成的吧,刚转身就瞥见裴子濯默默站在门口,满脸不解的瞧着他,“你在干什么?”
沈恕收起了扫帚,摸了摸鼻子道:“想给你做点吃的,就是太久没用这个地方了。”
裴子濯看着战场一样的厨房,默了一默,转身走了出去。
沈恕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扑扑的双手,懊恼自己四体不勤,竟连顿饭都做不成。
他蹲下身,把扫帚残骸捡起来,正要扔到外面去,就看见裴子濯端着两桶清水走了进来。
那么大个水桶,裴子濯一手一个,水面四平八稳,没溢出半分。他放下水桶,撸起袖子,先在地面上掸了些水,而后又从沈恕手里拿回那呲毛扫帚,扫干净地面,接着用湿布擦净灶台,动作利落干净一气呵成。
沈恕跟在后面帮忙,递抹布时衣袖不小心浸湿了水,一抬胳膊水顺着袖口大片滴落在地,他懵了一瞬,立即道歉:“对不住……我没注意到。”
裴子濯接过他手上的抹布,指着他宽大的外袍道:“干活的时候,不要穿这种衣服。”
沈恕立即解下外袍,丢进乾坤袋里,卷起中衣的袖子,帮他继续打下手。
没过多久,厨房焕然一新,裴子濯将扫帚劈开丢尽灶台起火,因为没有调料,肉就不能做了,他把粮米丢尽锅里,烧了一锅热粥。
“碗呢?”裴子濯掀开锅盖,朝沈恕伸手道。
沈恕一愣,忙回屋翻腾,只找出两只金钵,他用清水涮了涮,递给裴子濯。
裴子濯看着金钵沉默片刻,很快接受了修界之人都很有钱的这个现实,盛了一碗先递给沈恕,而后将锅底剩下的粥刮得干干净净,一并倒进自己碗里。
两人蹲在厨房门口,就着月光喝粥。沈恕不食五谷已久,本不该有饥饱之感,可那粥温热入腹,竟品出白米的清甜来,让人食指大动。
二人一个饥肠辘辘,一个久未尝人间烟火,很快就喝完了米粥。
裴子濯接过空钵,边刷边说道:“明日我来煮饭,你想吃什么就自己买一些来,还有调料也要买。”
沈恕眨了眨眼,听他的意思是要留下来,心中有些欣喜,笑着应了一声,而后又问道:“调料都买些什么?”
裴子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想了想,“盐、酱、醋、糖、葱姜蒜,炖肉也得用些酒,还有……”
“等等,我记一下。”沈恕翻腾半天才翻出一张纸,和半块墨,他用毛笔蘸了水,跑回裴子濯身旁,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道:“说吧,我记着。”
裴子濯:“……算了,明日我随你一起去吧。”
沈恕收起纸笔,低声笑着:“好。”
第91章 千缘池水照前尘4
乡下每十日都会有一场大集, 他们的运气很好赶上了集日。
集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菜蔬果品、鸡鸭鱼肉沿街摆开, 叫人眼花缭乱。
裴子濯走在前头, 目光扫过各摊, 熟练地挑选着新鲜的肉菜, 沈恕跟在身后,乖巧地付账。
裴子濯问道:“你吃鱼吗?”
沈恕点点头,两条鱼被装进竹篓。
裴子濯又问:“排骨吃吗?”
沈恕点点头,三根排骨被塞进竹篓。
裴子濯再问:“鸡吃红烧的还是白斩的?”
沈恕吞了吞口水道:“都行,听你的。”
裴子濯:“那就来两只, 一只红烧, 一只白斩。”
沈恕点了点头, 摊主利落地宰杀拔毛,将两只鸡包好放入竹篓。
才走了半个集市, 就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裴子濯盘算着食材一回头看见沈恕本应该塞满的竹篓, 此刻却空的不像话。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表情, 慌乱地问道:“你背上的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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