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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谢看向沈冰澌,沈冰澌一向战斗在斩妖除魔最前线,对妖魔的了解也远胜过他这个纸上谈兵的。
沈冰澌点了一下头,又道:“不过,妖魔最会骗人,不强迫,也不意味着他们用了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哈哈哈哈哈妖魔最会骗人?”合欢花妖又是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什么极为可笑的笑话,“最会骗人的,明明是人吧?陆家人骗走别人的孩子,玫夫人骗世人有口灵泉井,白长老和他那一代同门骗人感情,明明双修的时候说什么一起飞升,完事了又弃如敝履,陆应麒这样沉默寡言的,也会用行动骗人呢,骗人付出真心,到头来又用这颗真心证自己的道!”
“……”容谢一时无言以对,沈冰澌也保持沉默。
“小枝,为什么不告诉我……”陆应麒喃喃,“若是他告诉我——”
“你就会放弃拿他证道么?”合欢花妖一针见血地指出。
陆应麒仿佛被抛进了比问心峡更可怕的地方,合欢花妖一张嘴,就让人万劫不复。
“用他证道的时候,你也不知道白长老有锁灵阵这一招啊,那时候你想过他会死吗,死了,就没有意识,无知无识,不知道下一次会转生到什么地方,会变成什么,你只想着自己飞升之后,就可以洞悉天道,轻而易举地找到他,可曾想过,他呢?”
他会失去一切,被动地等着人来找他,失去一切的他,还是他吗?
“你在证道的时候,就做出了选择,现在他与我同化,不过是你选择后的一种可以预期的结果罢了,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合欢花妖笑道。
“……”
陆应麒沉默着,脸颊紧绷,神色前所未有的可怕,细看来,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垂在身侧的手也不正常地发抖。
如果提前知道小枝死去,就会被花妖吃掉,他还会用小枝证道吗?
如果提前知道小枝死去,世上就再也没有小枝这个人,就算他飞升了,也永远找不到小枝,无法再和小枝说话,看不到小枝的笑容,找不到一个像小枝这样全心待他的人,他还会用小枝证道吗?
可是……他不用小枝证道,就会被逐出宗门,废掉修为,人生有限,这一辈子也无法飞升了。
那他活着的意义就没了。
“原来如此,”陆应麒喃喃自语,“最后的试炼,竟是这样……竟是你死我活之局。”
就在陆应麒陷入沉思之时,合欢花妖一边大笑,一边悄悄向远离悬崖的方向移动。
“小心,他要跑了!”沈冰澌最先发现合欢花妖的居心。
“嘿嘿,后会有期!”金色魔文闪出,合欢花妖变成一片虚影,消失在悬崖外。
“可恶!”沈冰澌提起胜邪剑,奈何力有不逮,倒吸一口凉气,剑锋重重地栽回地上。
容谢赶忙扶住他,沈冰澌急躁道:“陆应麒,你在干什么?就这么把妖怪放跑了?!”
然而陆应麒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一直站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
“混账,那妖怪吃了小枝,又懂得魔文,这次更是功力大进——就这么放跑它,将来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祸患!”沈冰澌气急败坏。
容谢安抚性地摸了摸沈冰澌的后背,让他安静下来,又忧心忡忡地望向站在悬崖边的陆应麒。
容谢曾经在灵镜宗见过一位修为很高的老道,却在内门打杂,做些劈柴、烧火的事情,做事时经常嘴里念念有词,看人也不用正眼看,熟悉宗门掌故的师叔告诉容谢,这是冲击高境界时钻了死胡同,一门心思想他那一个问题,想着想着,人就不正常了,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陆应麒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容谢的心沉了下去,“我们还是去叫人来吧。”
容谢和沈冰澌回到道宫,将陆应麒的情况向白长老说明,白长老当场又厥过去,在两名医修的合力施救下才悠悠转型。
“孽帐,都是孽帐啊!”白长老仰天长叹,一时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本来是仙风道骨的外形,现在变得一幅风烛残年的模样,这一天之中,经历大起大落,由不得他不沧桑。
白长老命弟子去通报宗主,引路人和容谢一起去接陆应麒回来。分配完任务,白长老又重重倒回床褥里,两个医修连忙上来继续抢救。
容谢和引路人接回陆应麒后,宗主、宗门长老也正好抵达道宫,道宫难得有这样灯火通明的深夜。
“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这样了呢?”宗主皱眉望着陆应麒。
后者依然神神叨叨的样子,嘴里不知在念什么,眼神呆滞,直直望着墙角的空气,好像在和一个隐形人对话。
“运气不好,本来有希望冲击合体境的,没想到遇到不能解答的问题了,唉。”
“修真修到最后,就是一个心境问题,我们这些老人都有钻牛角的危险,何况陆师侄这样年轻的后辈,可惜了,可惜了。”
长老们围着陆应麒一阵叹惋。
“你们……你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不是你们逼着应麒证道的?”白长老愤愤捶床,“现在好了,应麒被你们逼坏了,你们又束手无策,只会围着他叨叨叨。”
长老们面面相觑,这个黑锅他们可不背:“杀妻证道这个法子是白长老你提示来的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再者说,通不过杀妻证道,说明他道心不够坚定,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白长老气得一噎,当场厥了过去。
长老们见状,慌忙又围上来,施救的施救,念叨的念叨,最后还是宗主一句话定性:
“陆应麒毕竟通过了证道法阵,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不至于就撵出去,就放在道宫,等他醒悟,还是我们玄天宗冲击合体期的一位大能嘛。”
玄天宗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人,何况是一个废人,在陆应麒醒悟之前,连灵石都不用给他提供,不费什么资财,等他醒悟了——那就是一名实力大能,只会为玄天宗增色,就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这桩事就此落下帷幕,宗主和长老们叹息而去,白长老长卧病榻,道宫后院柴房又多了一个碎碎念的年轻疯子,世间再没有小枝这号人。
结局堪称惨烈。
离开玄天宗的马车里,容谢和沈冰澌相对而坐,车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对于沈冰澌来说,毕竟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的同道,说疯就疯了,还是心中有些戚戚。
对于容谢来说,却要严重得多,小枝的死,证道法阵的失败……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就是命运书里的结局。
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开令陆应麒夭折的事件,甚至挖出了前合欢教徒嫁给陆家老太爷,合伙拐卖小孩养成炉鼎的大事件,貌似解决了陆应麒的最后一件后顾之忧。
谁知,这只是撬开命运枷锁的第一步,被彻底释放出来的命运,不受控制地奔向它的结局,容谢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令陆应麒的结局提前了,命运书里小枝的结局是否也有这么惨烈?他怀揣着浓浓的负疚感和无法挣脱命运的窒|息,一时间情绪低落,难以言说。
“还好你聪明,趁着白老头没有倒下,催他说出了红长老的下落,”沈冰澌试图缓解车厢里的气氛,“要不然以他耍赖的本事,多半会因为他徒弟疯了,抵赖不肯帮我们引荐红长老。”
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正是驶向合欢教的,说也奇怪,合欢教的堂口竟然在鎏金城内,完全就是陆应麟眼皮子底下的位置,陆应麟却强说自己对合欢教一无所知……反正容谢是不信的。
“是我问的吗?”容谢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是你,当然是你。”沈冰澌拉住容谢双手,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咳嗽起来。
容谢立刻把手抽出来,光电白兰的剑鞘出现在他手中,熟练地点在沈冰澌肩膀上,将他按回原位:“保持距离!在找到红长老之前,老实一点。”
沈冰澌握住剑鞘,一边咳嗽,一边笑道:“找到就可以不老实了吗?”
“你敢!”容谢手中用力,沈冰澌连连求饶,车厢里一阵闹腾,暂时将命运笼罩下阴沉的气氛搅了个干净。
第170章 鎏金城
鎏金城是鎏金宗庇护下的一座大城。
比起盛京, 鎏金城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混乱,人群熙攘, 街道上随处可见小摊点, 空气里飘着异香, 以掩盖污浊之物散发出的浊臭。
容谢看到鎏金城的第一眼,就很抗拒,作为一个喜欢清净、干净的人,他不想挤进那些脏兮兮醉醺醺的人群里, 就算那些人穿金戴银,脸颊红润, 看起来很热情的样子, 也让容谢浑身不适。
沈冰澌倒是还好,他不是第一次来鎏金城,以前为镜宫办事, 天南海北都去过。
“走,我们去城里最大的客栈住下,那地方挺不错, 不比繁世阁差。”沈冰澌提议道。
“我们……还是直接去白长老给的地址吧。”容谢皱眉, “早点问到方法,早点走,阿嚏!”
一阵香料气钻进鼻子,容谢不可抑制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吧, ”沈冰澌拿出一张纸条, 白长老口述的地址、见面方式都写在上面,“鹿苑东十八巷第三间。”
“嗯,你知道鹿苑在哪儿吗?要不要找人问个路?”容谢道。
容谢话音未落, 旁边就蹿出一个身材健美、皮肤黝黑的劲装青年,露齿一笑,灿烂道:“大哥,坐车吗?去鹿苑吗?那可是个好地方!便宜拉你们去!”
说罢,劲装青年向一边努了努嘴,容谢看到路边停着一排人力车,车身高,带顶棚,每个轮子都有半人高,前面是长长的车辕,和青年一样打扮的车夫站在路边搔首弄姿,展示他们傲人的身材——
这些车夫都穿着劲装短打,短到没眼看,黝黑健美的四肢从短短的袖筒、裤筒里伸展出来,肌肉流畅不累赘,充满爆发力。
只是,实在露的太多了,放在盛京里是会因为有伤风化而被抓进牢子里的程度。
容谢立刻别开目光,推拒道:“不、不必了,我们自己走过去。”
“坐车吧!大哥!”青年车夫热情地拉住容谢,往人力车那边带,“你们远道而来,肯定很累了吧?坐在车上歇一歇,看看风景!遇到有名的景点,我们也会给你介绍!来鎏金城一趟,怎么能不坐人力车呢?”
容谢听得有点心动,这样节省时间,还能听到本地人对鎏金城的介绍,唯一让他有点在意的还是青年车夫的服饰,让衣不蔽体的小伙拉车,别人会怎么看车上的人?何况那些车还那么高,就差给拉到露台上展示了。
“等等,我们还没同意。”沈冰澌上前来,攥住青年车夫的手臂,青年车夫脸色一滞,松开了容谢的手,沈冰澌便也松开了他。
车夫态度软下来,陪笑道:“那大哥您先商量着。”一边揉着自己的胳膊,一边走开些。
“怎么样,坐不坐?”沈冰澌问道,“人力车确实是鎏金城的特色,虽然比不上盛京的游船,却也有些名气。”
“……只是他们的服饰实在有伤风化。”容谢迟疑道。
沈冰澌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咱们在南岛的时候,那些渔夫不也是这样的装扮?”
“那是渔夫,人家要下水。这些车夫分明是展示……”容谢反应过来自己在意的是什么了,“明明拉车不需要穿成这样,他们还仿佛在卖弄似的……”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沈冰澌乐不可支,“这就是鎏金城的民风,这里的人都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要展示自己的外表,没有外表,那就展示财力,能吸引人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
容谢心想,真是奇怪的民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怪不得鎏金宗的风格和其他两宗完全不一样呢。
这么一想,他好像能理解陆应麟为什么会是那种花花大少的气质,和他的同胞哥哥陆应麒截然相反。
“合欢教选这个地方真是选对了。”容谢低声道。
而他也做好了准备,接受这种开放民风的冲击。
“大哥,商量好啦!”青年车夫迎上来,将两人往人力车上引,“鹿苑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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