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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徐徐睁开眼睛,还好,他的眼睛尚且清明, 目光一下子落在容谢和沈冰澌身上,嘴里咕哝着什么。
“你们来吧, 师父很想见你们。”清风站起来, 让出床边的位置。
容谢和沈冰澌便走近去,也学着清风的动作,凑在床边。
“你们……见到红长老了?”白长老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沈冰澌身上,“你的道心……没事了?”
“不错,我已经放弃无情道, 改修他道了, ”沈冰澌道,“多谢白长老帮忙引荐红长老,他的方法很有用。”
“那……”白长老迟疑道,“能不能叫应麒也去看看?应麒……唉, 都怪我!”
白长老的目光变得茫然无措, 方才的神光不见了,整个人仿佛沉入某种幻觉。
“白长老?白长老?”容谢看他这副样子,知道是被魇术操纵的结果, 心中不由得酸涩。
“白长老,别傻了!陆应麒又不是三岁小孩,他去证道,是他自己决定的,证道的结果,也就该他自己负责,你大可不必把自己想的太重要!”沈冰澌抬高声音,断然说道。
容谢诧异地看向沈冰澌,沈冰澌向他轻轻摇头。
片刻后,白长老发出一声长叹,整个人颓然缩进床里。
“白长老,这不怪你,是花妖用魇术操控了你,它最擅长玩弄人心,”容谢温声解释道,“你已经尽你最大的努力了,本来,按照你的计划,小枝不会死,陆应麒也可以继续走他的道,只是……只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才会这样。”
容谢将江裁诫官告诉他们的、花妖操控梦境的方法,细细向白长老讲述一遍。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清风站在一旁,悄悄抹泪。
容谢最见不得老人落泪,心仿佛被揉得皱成一团。
沈冰澌见状,一拳捶在床架上,还好白长老的床榻是用上等的硬木所制,经得起沈冰澌一拳。
沈冰澌深吸一口气,道:“白长老,现在花妖还在外面肆虐,我们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花妖弱点,或是克制它的法子?”
白长老捂在被子里,半晌没吭声。
“沈剑圣,师父还没从花妖的魇术中恢复过来,他也是才清醒过来,没有那么多精力说话,要不然今天就到这里。”清风走过来,俨然有送客的意思。
“就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清醒,现在才要问清楚!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被魇术操控了吗?再这样下去,整个玄天宗都要覆灭了!”沈冰澌急躁道。
容谢按住沈冰澌的肩膀,对清风说:“清风师兄,我也曾经看过一些关于合欢花和魇术的介绍,那里面说,如果施术者死亡,魇术也是可以消失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找到办法消灭了合欢花妖,白长老就可以彻底康复,我们不是不体谅白长老,只是想早点消灭花妖,彻底解除魇术,这样白长老和很多人才能好起来啊。”
清风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容谢笃定地说。
清风咬一咬牙,慢慢让开地方:“那你们……不要逼得太急了。”
“好,清风师兄你放心吧,我们只问几句。”容谢道。
清风向白长老施放了一个道宫内部的治愈法术,可以令人提神醒脑,效用和冰心诀差不多。
白长老重重吐出一口气,精神变好不少。
清风将白长老扶起来,给他腰后加了一个靠垫,轻声跟他说了几句,便把地方让给容谢和沈冰澌。
“你们要问什么,问吧。”白长老看起来情绪好多了。
“我们想问,您知不知道合欢花妖的弱点?或是克制它的法子?”
白长老苦笑道:“若是我知道,还会不说出来吗?”
沈冰澌沉吟了一下:“我们来之前,曾经问过红长老,合欢花妖会不会是他们教中跑出来的,他说不是,他说合欢花妖应该是诞生在无情道宫的,让我们来问问白长老您知不知道这妖怪的来历。”
“我真不知道,如果我早就知道,还会放任它长的这么大吗?”白长老摇头,“我第一次听说这里有妖怪,还是沈剑圣你半夜闯到我们这来,说是奉天镜之命,来搜查妖怪……沈剑圣,那时候你要搜查的就是合欢花妖么?”
沈冰澌都把这茬忘了,前后一联系,他才想起来:“确实有一阵,天镜显示有一只妖怪四处流窜,一会儿出现在无情道宫,一会儿出现在别处……但天镜里并没有显示出它的形象,难道说……?”
“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呢?”白长老问,“比如说,都是在晚上出现?”
“确实!”沈冰澌猛然回忆起,“天镜里显示的都是夜景。”
“那就对了,合欢花妖以梦魇为食,在它还没有本事施展妖法的时候,只能到处去吃现成的噩梦,噩梦产生最多的时候,就是夜晚了。”白长老叹气,“还有我们无情道宫,也有很多……梦魇。”
“您是说幻境测试么?”
“不错。”白长老苦笑,“谁能想到,幻境测试产生的痛苦回忆,反而会成为养大妖怪的养料,我们无情道宫,还真是合欢花妖生长的乐土……”
两下里一对,合欢花妖的成长史就这么推测出来了。
合欢花妖应该是五十年前,红长老和白长老分道扬镳时期的产物,不知道为什么,它还是一个花灵的时候,没有跟着合欢楼的人离开,而是滞留在无情道宫中,靠着吃无情道宫的幻境测试产生的梦魇存活下来,并逐渐成长壮大,可以四处移动,从而扩大了它的捕食范围。
它在无情道宫游荡期间,发现了小枝,诱引小枝和它签订了契约,在小枝活着的时候,合欢花妖给他提供灵力,帮他应付无情道宫的各种考试,这一点,花妖十分擅长,因为它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甚至比那些高阶弟子还要了解如何通过测试。
作为交换,小枝答应,在自己死后,就把灵魂交给花妖吃掉,这可能是一种成魔的修炼方式,非常邪恶,但有效。
合欢花妖吞噬了小枝的灵魂之后,果然变强了很多,它可以更肆无忌惮地操控人的梦魇,并通过重生梦的方式操控修真者,甚至是实力强悍的大能,只要他们心中有阴暗痛苦的一面,就可以被合欢花妖控制。
控制这些大能,反过来也为合欢花妖提供了更加充沛的成长养分,合欢花妖便以之前十倍百倍的速度迅速强大起来,一直到今天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此说来,合欢花妖还真是我们无情道宫诞生的孽帐……”白长老苦笑,接着,他咳嗽起来,胸口急促喘息,就像拉风箱一样,清风不得不上来用法术纾解。
这一次纾解之后,白长老的精神依然没有缓过来,他像是被深深打击到了,最后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沈剑圣,我看还是……算了吧。”清风垂首,替白长老整了整被子,“师父能说的也都说了,他现在需要休息……”
“不,清风,你先去一边,”白长老忽然伸手,拦住清风,“我还有话没交代完。”
清风目露不忍,但还是退下去了。
白长老看向沈冰澌:“你也知道合欢花妖擅长控梦,以人心中阴暗痛苦为食,既然如此,只有找到一个心中没有阴暗痛苦,不会后悔,哪怕重来一次,还会做出同样选择的人,才能对付花妖。”
沈冰澌望着白长老:“您是说……”
“不错,就是这么一个光明磊落、境界高尚的极阳之人,合欢花妖的诡术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我们就需要这么一个人,正面向合欢花妖发起攻击,在它自以为控制住这个人的时候,给予它致命一击,合欢花妖就会元神崩溃而亡了。”
其实,江裁诫官说到自己阴暗的过去太多,无力对抗合欢花妖时,沈冰澌也想到了,如果有一个没有阴暗过去,光明磊落,对自己所走道路十分坚定、从不后悔之人,就可以一举击溃合欢花妖。
“可是,这个人在哪里呢?”沈冰澌喃喃。
“是啊,这个人在哪里呢?”白长老叹息一般地问道,他的目光凝在沈冰澌脸上,“三个月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应麒的名字,现在,我只能相信你了。”
沈冰澌一愣:“我?”
从白长老的卧房里出来,沈冰澌和容谢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不是,”沈冰澌困惑,“白长老真觉得我光明磊落、境界高尚?还……从不后悔?”
容谢轻咳一声:“白长老也不是很了解你,这些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不,白长老说话一向刻薄,除了对他那个宝贝陆应麒——你不觉得,是我的某些行为,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在这个走投无路的时刻,他才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就是那种光明磊落、境界高尚之人?”
容谢推开沈冰澌凑到他面前炫耀的脸:“不觉得,不知道是谁为了三十年前的旧事哭得稀里哗啦,又是谁没事就跳到蓝塬的院子里跟我说他后悔了,我劝你还是不要做这种危险的尝试,对上合欢花妖,对你来说无异于自杀。”
“……”
第207章 悬崖边
沈冰澌缓了一下, 才道:“容儿,我发现你的嘴巴越来越厉害了。”
容谢微笑:“有其师必有其徒。”
沈冰澌笑着挠他:“叫师父。”
两人难得从令人压抑的氛围中脱身片刻,然而打闹也只持续了片刻。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去哪里找那个极阳之人?”容谢问, 事实上, 他甚至怀疑天底下究竟有没有那个极阳之人。
一个光明磊落, 境界高尚,做事从不后悔的人!好像只存在于墓志或地方流传的英雄小故事之中。
“……”沈冰澌没有说话,却一直盯着容谢看。
容谢疑惑:“你怎么了?你的眼睛……为什么一直朝一个方向看?”
沈冰澌道:“我在看你,你说, 你会不会就是那个极阳之人?”
“什么?”这回轮到容谢震惊了,“我?”
“是的, 你看, 你做事总是很有先见之明,一旦决定了,就头也不回去地搬去蓝塬, 任我怎么求饶骚扰,都绝不后悔。”沈冰澌竖起手指,“你心地善良, 这不用说了吧, 沈燕他们,是你留下来的,王慕没通过考试,去了蓝塬, 你还收留他。你为了不相干的人奔走, 调查出拐卖小孩的惊天大案,解救了那么多人。还有小枝,连陆应麒都放弃了, 你却一直不愿放弃,想找到让他活下来的法子——”
沈冰澌一口气数完,盯着容谢:“你就是这种光明磊落,境界高尚,做事从不后悔的人!”
“……”容谢脸颊发热,连忙否认,“不是的……我做那些事都是有原因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那么光明磊落……”
“这足够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你更纯善的人了,”沈冰澌认真道,“任何人,越是了解,就越是不堪,你却不同,我应该足够了解你了吧?”
“不,其实你……”容谢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架到这个位置上了,“你不了解……”
话音未落,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什么极阳之人?”
容谢和沈冰澌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都被吓了一跳,两人的修为不说多高深,却也至少有筑基,就算元婴修士接近他们,他们也不会完全没有觉察,何况在身后这么近的距离内。
两人回过头,发现一个熟面孔,陆应麒。
陆应麒看起来像是刚从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头发蓬松凌乱,发丝间满是叶子碎片和棘刺,脸上也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衣服更是刮成一条一条,不忍卒睹。
“陆应麒,你怎么会在这里?”容谢吃了一惊,“你的神智恢复了吗?”
陆应麒抓住容谢的手臂,容谢感到胳膊上仿佛套了两块铁钳,他试图挣扎,但铁钳纹丝不动。
“什么极阳之人?”陆应麒问,“什么极阳之人?”
“……”容谢心想,果然还是没有恢复。
就在陆应麒嚷嚷的当口,一道金光闪过,沈冰澌拿出胜邪剑,倒转剑柄,以剑背无刃处向陆应麒的手臂打去。
“放开!”沈冰澌断喝。
陆应麒抬手捏住胜邪剑,理都不理沈冰澌,仍是盯着容谢看:“你是极阳之人?你能救小枝?”
“你把手撒开!”沈冰澌用力拽回胜邪剑,没想到陆应麒的力量非常之大,胜邪剑仿佛烙在他手里,沈冰澌根本拽不动。
沈冰澌火气上头,调动丹田中仅有的灵力,全部注入胜邪剑中,胜邪剑发出“嗡”的一声震响,变得滚烫而锋利,剑身四面八方都出现灵力形成的锋刃,轻而易举就能割破修真者的护体灵气。
然而那是普通的修真者,不是陆应麒。
陆应麒不为所动,强悍的护体灵气遇强则强,同样注入胜邪剑中,与沈冰澌的灵力形成对抗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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