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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顾怀瑜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赞赏中的分量与真诚。他望着老人欣喜的笑容,心中那块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暖化了一丝。他微微弯下身,行了一个极轻、却依旧带着古礼影子的颔首礼。
“谢……宋爷爷。”他轻声说。这一次,称呼不再仅仅是身份的指代,似乎多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微弱的亲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一老一少身上,洒在墨香氤氲的书案上,也洒在那幅惊世骇俗的书法习作上。无声的隔阂,在这一笔一划间,终于被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了其后沟通与理解的可能。
第9章 弦动知音
书法一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
自那日书房惊鸿一笔后,宋爷爷看待顾怀瑜的目光彻底不同。那不再是单纯的怜悯与关照,更添了发自内心的欣赏、难以抑制的好奇,以及一种近乎于“得遇知音”的欣喜。老人家一生醉心国学,于书画一道更是钻研甚深,如今在这暮年之际,竟于自家宅中遇见一位如此年轻却身负绝艺的少年,怎不叫他心生感慨与激动?
他待顾怀瑜愈发亲近,不再仅仅视其为需要照顾的晚辈,更隐隐将其引为可以交流技艺的“小友”。书房成了他们最常共处的地方。宋爷爷不再仅仅教他认字说话,更开始与他探讨书法心得,拿出自己珍藏的历代碑帖,与顾怀瑜一同赏鉴。
顾怀瑜依旧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聆听。但每当宋爷爷问及看法,或对某本帖的笔法、神韵有所疑惑时,他总能以最简练的语言,或辅以手势图画,点出关键所在。其见解之精辟,往往直指核心,让宋爷爷常有茅塞顿开之感,惊叹不已。
言语的障碍仍在,但在共同的爱好面前,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以逾越。一老一少,常常对坐半日,一壶清茶,几卷法帖,便能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墨香氤氲中,顾怀瑜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虽然关于自身的来历依旧闭口不谈,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被这书香冲淡了些许。
这一日,宋爷爷翻阅一本古籍时,无意中提及“琴棋书画,古人四艺,唯琴最能抒怀寄情”,又感叹如今善琴者日少,古调虽好,却渐成绝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一隅。那里靠墙放置着一架琴桌,桌上静静躺着一张七弦古琴。琴身似桐木所制,漆色深黯,透著岁月沉淀的光泽,雁足、琴轸皆备,龙池凤沼处可见细密的断纹,显然并非装饰品,而是一张真正可以弹奏的老琴。只是似乎久未调音抚弄,蒙着一层极淡的尘灰。
他的视线在那张琴上停留了片刻,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感伤,随即很快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波动。
然而这细微的举动,并未逃过宋爷爷的眼睛。老人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他放下书卷,笑着指了指那琴:“怀瑜,你对琴……也有涉猎?”
顾怀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沉默片刻,仍是轻轻摇头:“略知……一二。”依旧是那套谦逊到近乎回避的说辞。
宋爷爷却不再像上次那样轻易放过。他起身走到琴桌旁,用软布轻轻拂去琴上微尘,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期待:“这张琴是我多年前一位老友所赠,可惜我于此道天赋有限,始终未能入门,只能算是附庸风雅地收藏着。久而久之,竟让它蒙尘于此,实在惭愧。”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看向顾怀瑜:“你若会,可否……为我抚一曲?也让这老琴,再得一回知音。”
顾怀瑜怔住了。
抚琴?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在这位对他有恩却终究隔着一层的长者面前,弹奏那属于他遥远故乡、承载着他无数心事与过往的乐曲?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指尖微微蜷缩,仿佛那琴弦灼手。
可当他抬眼,看到宋爷爷眼中那并非好奇探究,而是真诚的、带着些许恳切的期待,再看到那张蒙尘的古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动。
琴者,禁也。古人制琴,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但琴亦是心之声。他漂泊异世,满腹惊惶、委屈、乡愁、孤寂……无人可诉,亦无法言说。或许……或许琴声可以?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自心底深处升起。他想触碰那冰凉的琴弦,他想让指尖再次感受到熟悉的震动,他想通过这跨越千古的乐器,或许能稍稍宣泄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沉重情绪。
挣扎良久。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风声。
终于,顾怀瑜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琴桌前。宋爷爷立刻体贴地让开位置。
顾怀瑜并未立刻坐下。他伸出手指,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琴弦,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他仔细检查了琴轸、雁足,又低头看了看龙池凤沼处的断纹,指尖感受着漆面的温润。
然后,他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宋爷爷练字洗笔所用),仔细地净手。动作缓慢而认真,如同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取过一旁的软巾拭干水珠,他这才重新走到琴前,敛衣危坐。
身姿挺拔如松,却又自然放松。仅仅是坐下的仪态,便已带出一种古雅沉静的气度,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
宋爷爷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悄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生怕惊扰了这庄重的氛围。
顾怀瑜闭目凝神片刻,似在调息。随后,他睁开眼,双手虚悬于琴弦之上。
“此琴……略有些受潮,音准亦稍有偏差,”他轻声解释,声音比平日更显清泠,“晚辈……姑且一试。”
言罢,他左手轻按弦位,右手拇指与食指勾起,凝气于指尖,轻轻一拨。
“铮——”
一声略显沉闷、却依旧清越的散音响起,在安静的书房中悠悠回荡。
顾怀瑜侧耳倾听,指尖微动,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琴轸,调试着琴弦的音高。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神情肃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眼前这张琴。
宋爷爷看得目不转睛。他虽不善操缦,却深谙赏鉴之道。只看这调音的手法、这抚琴前的仪轨,他便已知晓,眼前这少年的琴艺,恐怕绝非“略知一二”那般简单!
调音即毕。
顾怀瑜再次沉心静气。他缓缓抬手,落指。
这一次,不再是单音。
右手抹、挑、勾、剔,左手吟、猱、绰、注。一连串清越空灵的音符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初时如幽泉滴落深潭,泠泠作响,渐渐汇成溪流,蜿蜒于空谷山林之间。
他弹奏的,正是古曲《高山流水》。
琴声起初略显滞涩,似是因久未练习,又似是因心绪不宁。但很快,那熟悉的韵律便驾驭了他的手指,也牵引了他的心神。
渐渐地,他忘了身处的时空,忘了眼前的宋爷爷,忘了所有的惊惧与彷徨。他的心神完全沉浸于琴曲所描绘的意境之中——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
那琴音时而高亢清越,如登泰山之巅,俯瞰层峦叠嶂,云海翻腾;时而低回婉转,如临幽涧之侧,耳闻流水淙淙,清冷悦耳。指法娴熟精湛,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轻重缓急,跌宕起伏,皆富有韵味。
更令人动容的,是琴声中倾注的那份情感。
那不再是单纯的技巧展示。在那古朴苍茫的旋律中,宋爷爷分明听出了一份深藏的孤高与寂寥,一份对知音的渴望,一份漂泊无依的茫然,还有那难以言说的、深重的乡愁……
琴音袅袅,仿佛不是从琴弦上发出,而是直接从抚琴者的心底流淌出来,在这现代的书房中,荡开一圈圈穿越了千年的涟漪。
宋爷爷彻底痴了。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忘记了喝茶,忘记了说话,甚至忘记了呼吸。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神仿佛被那琴音摄住,随着旋律起伏,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伯牙子期以琴相知的那份千古情怀,更感受到了眼前这抚琴少年内心深处无法向外人道的巨大悲伤与孤独。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悠悠散去,余韵却在书房中久久徘徊,不肯断绝。
顾怀瑜的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震颤。他微微低着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胸口略有起伏,似乎还未完全从琴曲的意境中走出来,又像是耗尽了某种心力。
书房内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
良久,良久。
宋爷爷才仿佛大梦初醒般,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望着顾怀瑜,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激动,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怜惜与感慨。
他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只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无比郑重地说道:
“怀瑜……”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老夫……今日得闻仙乐,实乃三生有幸。”
顾怀瑜缓缓抬起头,对上宋爷爷那双激动得有些湿润的眼睛。在那双眼眸里,他没有看到好奇与探究,只看到了最纯粹的欣赏、最深沉的理解,以及一种仿佛透过琴音、真正触碰到他内心的共鸣。
一直紧绷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被这穿越时空的琴音,被这长着真诚的动容,悄然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微微抿了抿苍白的唇,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道了一声:
“宋爷爷……过誉了。”
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轻微的哽咽。
第10章 心安一隅
《高山流水》的余韵仿佛具有实体,久久萦绕在书房之中,也萦绕在两人的心头。宋爷爷依旧沉浸在方才那震撼心灵的琴音里,望着顾怀瑜的眼神,已然彻底不同。那不再是看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少年,亦非仅是欣赏一位才华横溢的晚辈,更仿佛是凝视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穿越时空而来的稀世瑰宝,珍贵无比,且与他心神相通。
顾怀瑜指尖轻按琴弦,微微低首,似在平复激荡的心绪。方才一曲,他几乎倾注了积压已久的所有孤寂、惶惑与难以言说的乡愁,此刻竟觉心中空茫一片,却又奇异地轻松了几分。他能感受到宋爷爷落在他身上那灼热而复杂的目光,其中蕴含的惊叹、怜惜与真诚的赞赏,如同暖流,悄然熨帖着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怀瑜啊……”宋爷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他缓缓起身,走到顾怀瑜身边,并未急着追问琴艺师承,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无尽的感慨,“好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这一声“难为你了”,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是猜到他必有难以言说的过去,是明白他身怀绝艺却流落异乡的悲凉,更是对他此刻努力维持的镇定与疏离的一份深切理解与体贴。
顾怀瑜抬起眼,对上老人温润而通透的目光,心中一酸,险些又要落泪。他强行忍住,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琴艺粗陋,让宋爷爷见笑了。”
“这是说的哪里话!”宋爷爷语气坚决地否定,眼中光彩更盛,“若你这琴艺还算粗陋,那世上九成九的所谓琴师,都该掩面而走了!”他越说越是兴奋,“怀瑜,你告诉爷爷,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
顾怀瑜被问得微微一怔,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该如何回答?说他自幼被当作联姻工具培养,诗书礼乐、琴棋书画皆请名师严格教导,只为将来能成为一件足够光彩、足以匹配皇家的“摆设”?
他沉默了片刻,只避重就轻地轻声道:“家中……略有要求,都……学过一些。”语气平淡,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涩然。
宋爷爷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回避与隐痛,心中怜意更甚。他不再追问,转而朗声笑道:“好!好一个‘都学过一些’!怀瑜,你且安心在爷爷这里住下!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郑重而真诚。
经过书法与琴艺两番“惊吓”,宋爷爷已无比确信,眼前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其才华底蕴之深厚,心性之沉稳内敛,远超寻常年轻人。收留他,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善心之举,更仿佛是上天赐予他暮年的一份厚礼,一位可传衣钵、可诉心怀的忘年知音。
他当下便拉着顾怀瑜的手,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怀瑜,你如今既暂居于此,总要有个由头。对外便称……你是我一位远房表亲的孩子,家中遭了变故,特来投奔于我,顺便给我这老头子做个书画助理,如何?”他细心为顾怀瑜谋划着合理的身份,以便他能更自然地融入此地生活。
顾怀瑜听着,心中震动。他明白,这已不仅仅是提供一个栖身之所,更是要为他在这陌生世界建立一个合法且受庇护的身份。这份恩情,太重了。
“至于你的户籍、身份证明这些琐事,”宋爷爷沉吟道,“无需担心。爷爷虽已退休,几个老学生还在相关位置上,这点忙还是能帮上的。定然替你办得妥妥当当。”
巨大的安心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包裹住顾怀瑜惶惑不安的心。有了合法的身份,他便不再是黑户,不再是来历不明的浮萍,才能真正在此地立足。他望着老人慈和而认真的面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微颤:“宋爷爷大恩……怀瑜,没齿难忘。”
“快起来,快起来!”宋爷爷连忙扶住他,佯怒道,“既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行此大礼。”
自此,顾怀瑜便在宋宅真正安顿下来。宋爷爷雷厉风行,果然开始着手为他办理身份事宜。而顾怀瑜,也开始了系统性地学习适应这个名为“现代”的世界。
学习的过程,充满了惊奇与磕绊。
宋爷爷成了他最好的老师与向导。他从最基本的生活常识教起:如何使用“自来水龙头”和“热水器”;如何操作“微波炉”加热食物而非寻找炭火;如何识别各种家用电器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按钮和符号;如何区分“洗衣机”的不同模式,以免将真丝衣物洗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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