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一秒,温执意用力张大的眼眶里滚下两行泪珠。
“哎哎哎,这么大人了,不带打不过就哭的。”
温执意别过脸不看他,声音低哑:“滚开。”
除了某些时候的生理性泪水,算上这次,顾轻舟只见过三次温执意落泪,上一次是在飞机爆炸前。
他有道理也变成没道理,立刻松手乖乖退开两步,规矩地把两手举过双肩,悻悻道:
“对不起,我是混账。”
“你别哭了,不给你推销保险了。”
口袋里没有纸巾,他干脆脱掉外套递过去,“擦擦。”
温执意无视,抽出一张纸巾,冷静地展开在面上一压,拭掉泪痕后若无其事地走开。顾轻舟,等他走远了才一拳敲在墙面上。
咚。
保安室前,一只裹了层灰的手敲敲玻璃,黑脸门神王哥应声而出,外面空无一人,只在门把手处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贴邮票,只写了一个名字,简单几个字写得歪七扭八,丑得像是存心设计过。
“温执意收……唉,又是哪门子桃花债哦。”
下班时间他从一堆人里精准揪出温执意,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迈巴赫准时停在路对面,王哥不由多看了温执意两眼,在心里长叹造孽啊。
“来了。”温执意朝蒋一阔点点头,并不着急上车,“等我抽支烟。”
“又抽烟。”蒋一阔打开驾驶座车门,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不是戒了吗?”
“唔。”
温执意含糊应着,两指夹着一支烟送到嘴边,咬住烟嘴才掏出打火机点燃。他向旁边走了一步,和蒋一阔拉开距离。
“你不然去车里等,别吸二手烟。”
“你也知道抽烟不好。怎么了,有烦心事?”
蒋一阔手肘搭在半开的车门上,越过他沉下去的肩膀,顾轻舟正好能看到温执意的动作。他吐出一口气,仰头盯着模糊的雾气在风中散开,其中一缕烟绕过他的细长脖颈,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项链。
信封没封口,温执意轻轻一捻,抽出里面的两张照片。
道旁高大的刺槐一震,簌簌飘下两片树叶后露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顾轻舟不自觉拍了树干一掌,精神大振,三天只吃了份煎饼果子的饥饿感一扫而空。
温执意拿着的正是他精挑细选出的两张照片,角度堪称完美,蒋一阔正对镜头,左手搂女人右手牵小孩,身后的幼儿园招牌为这一场景做出完美注解。以防温执意看不清楚,顾轻舟还加了四块钱升级高清打印——要知道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笔巨款,为此他吃煎饼果子都没舍得加肠。
去吧温执意,赶快和渣男摊牌,割席!
温执意只扫了一眼,甚至没把照片完全抽出来,就松开手,价值十二块钱的相纸滑回信封里。他随手递给蒋一阔,后者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顾轻舟恋恋不舍地从温执意身上挪开视线,警惕地盯着蒋一阔,要是这人看到照片后气急败坏,但凡说一句不好听的,他都一定会把幼儿园门口没完成的滴滴代打保质保量送达。
蒋一阔抽出里面的照片,皱起眉头:“这谁拍的。”
温执意耸肩:“不知道。”
“相纸还是柯达的,高光绒面。”蒋一阔翻过照片,看着背面连连摇头:“这画质糊的,白浪费两张好相纸。”
“我没注意。”温执意垂下手,把烟拿开,才体贴地靠近,和他一起看:“确实不清楚,可能手机拍的。”
两个人冷静客观得仿佛摄影大赛上的评委,只有顾轻舟暗自抓狂。
这是重点吗?能看清脸不就行了!不要只看形式忽略内容啊温执意,他,你男朋友,和老婆一起去接孩子,他欺骗你感情!
那混蛋还在诋毁他:“什么年代了还在用马赛克镜头,得是多老的机型,这位朋友不行啊。”
温执意无谓地笑了一下,继续把他的烟吸完,“可能只是比较恋旧。”他在垃圾桶顶盖上弹了下烟灰,下巴朝蒋一阔手里的信封点了点,“你收着吧。”
瞧瞧,漂亮话还是得漂亮人说。
不对,什么叫“你收着吧”?顾轻舟掏出手机,照片画质也没糊到看不清人啊。是什么损害了温执意的视力,绿光吗?
同样情况就算换成六年前的自己,温执意也绝不会这么轻松地抬手揭过,毕竟他可是曾因为顾轻舟收了别人的一束花,坚称自己突然花粉过敏长达两个月的特殊体质。
哪怕不把照片甩到对方脸上叫他走人,至少也应该问问什么情况照片里其他人是谁吧?
“啊,我们温工怎么这么受欢迎,幼儿园门口都能偶遇我的情敌。”蒋一阔夸张地感叹,下一句话就回答了顾轻舟的疑问:“前天送完你,我姐说她腰扭了,叫我陪她去接孩子,我才在你们公司门口呆了多久啊,就让人盯上了。”
烟燃尽了,他笑嘻嘻地抛了一条口香糖给温执意,“下次我是不是该低调点?”
“好啊。”温执意半真半假地应道:“那你先换辆车。”
蒋一阔哈哈大笑:“行,请温工亲自去我车库里挑辆喜欢的。”
“少来。”
温执意拆开一片口香糖,脸上漫开淡淡笑意,醒来后顾轻舟第一次见到他出现开心的神色。
“走吧,吃饭去。”
原来是场误会。
昨天被温执意扇的一个耳光又开始痛,酸酸麻麻,从脸颊向下,爬到胸口。
迈巴赫尾灯注视着他,像恶魔的眼睛。被捉弄的感觉又来了,为什么偏偏隔了六年?
假如他在死后的六个小时,六天,六十天,或者哪怕六个月后醒来,顾轻舟相信,一切都会不一样。
李雨微会惊愕地看他一眼,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用眼泪灌满他衣领后狠狠锤他两下,说臭小子你吓死我了。
温执意也许就站在旁边,默默守着这对母子,等到李雨微哭够了就走过来牵他的手,从十指摸到颈间有力跳动的血管,最后捧住他的脸,珍惜地吻他。
他们是世界上最爱顾轻舟的人,即使在此时此刻他也毫不怀疑,他们一定曾在无数个夜里叫着自己的名字惊醒,祈求天亮之后能够再见。
但偏偏是六年,当名为顾轻舟的阴影终于从他们身上褪去,他应该叫他们回头吗?
“喂,那边的。”
一道底气不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顾轻舟转过身,隔着一个树坑,有个戴眼镜的平头男人正双手举着公文包放在胸前,看不出是想拿来砸人还是用来防身。
第7章 PUA大师
见他回过头,那人上前一步,又向后两步。
“你……为什么老盯着温工?我看你很久了,下午抽烟就看你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为了看温执意的反应,他焦虑地这条路上徘徊了一下午,可能无意间吸到过眼前这位仁兄的二手烟。顾轻舟心情正差,语气自然也就不好,反过来问他:“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当然是看你可疑!”
“哦。”顾轻舟懒洋洋道:“那我也是看温执意可疑。”
“胡说!”眼镜男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步,对上他不善的眼神,又退回去,“我警告你,不要打温工的主意。”
这人又怂又刚,顾轻舟觉得挺有意思,“你也喜欢温执意?”
“喜欢不喜欢的……我是他同事!”
“哦,同事怎么了?”顾轻舟逗人上瘾:“只听说过禁止办公室恋情,没听过禁止办公室暗恋。”
眼镜被揶揄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紫,闷闷转身要走。
咕噜咕噜,顾轻舟的肚子叫了两声,摸摸口袋里还剩的五块六毛钱,他能屈能伸地追上去,笑眯眯勾住对方肩膀。
“其实我也暗恋他很久了,以为他男朋友不太规矩,才想来提醒他。”
“真的?”
“我要是对他图谋不轨,能就站在大街上干看着?光天化日的,岂不是很容易被你这样的正义路人阻止。”顾轻舟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备胎何苦为难备胎。”
一番话说得眼镜男态度松动不少,顿时有几分和他惺惺相惜的意思,“那对不住啊,我刚才态度不好。误会你了。”迟疑了一下,又问:“他男朋友不规矩,是怎么回事?”
“三两句话说不清楚。”顾轻舟摇摇头:“咱们换个地方细聊?附近有个麻辣香锅还勉强能吃,叫什么马记,现在他们还开着吗?”
色泽油亮的一大盆香锅很快端上桌,顾轻舟从盘子里盛了满满一碗扬州炒饭,把脸埋在米堆成的小山里,就着牛肉丸、鱼片和贡菜囫囵吞下溢出来的尖尖。
“我叫褚韬。”眼镜自我介绍道,他看起来没什么食欲,吃相与顾轻舟比起来十分斯文,“你是发现温工男朋友出轨了吗?”
顾轻舟扒饭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一眼,褚韬并没有迫不及待想要抓住情敌把柄的兴奋,反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是个误会。”
他简单讲了幼儿园门口发生的事,又说起蒋一阔的解释。
“呵,什么姐姐弟弟。”温吞得有点懦弱的褚韬突然用力撂下筷子,掷出清脆的响声,“我就知道,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什么意思?”顾轻舟停下咀嚼的动作,碗沿上方露出的眼睛闪过一丝警觉。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他们组聚餐,选在一家网红烤肉店,大家提早一小时下班,顺利排上了店内唯一一张大桌,温执意和褚韬都在。
他们刚刚在最里面的长桌上坐定,招呼服务员拉起屏风,织金翠鸟的隔断展开一半,蒋一阔就飞进了褚韬的视野里。
“哎,那不是……”
褚韬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蒋一阔身后跟上来一个男孩,肩膀亲昵地挨着他肩膀,两人有说有笑。
坐他身边的直男同事没品出不对味,大声招呼温执意:“温工,那是不是你对象?”他用力朝蒋一阔挥了挥手,“好巧啊蒋总!”
蒋一阔和身边的男孩说了句话,男孩自己先落座,他则走过来和温执意一行人打招呼。他拒绝了同事的拼桌邀请,称同行的男孩是他的表弟,怕生。
吃到一半,褚韬出去抽烟,却撞见了离开餐厅的蒋一阔两人。
男孩面色不虞:“你刚刚什么意思,谁是你表弟?”
蒋一阔轻佻地搂住他的腰:“你是我祖宗,行了吧?”
紧接着他低下头,快速在那男孩嘴唇上吻了一下。
“你是说,你们和温执意在里头吃饭,他和别人在外头打啵?”
顾轻舟放下筷子,脸一沉,如果没有中途打个饱嗝的话,他看起来应该会更像一个冷酷的杀手。“你看清楚了?”
“当然,他俩正对着我,就站在路灯下面。”
“行。”
一片阴影罩住了褚韬,顾轻舟点点头,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腕,立时就要往外走。
“你吃饱了?”
“蒋一阔住在哪儿?”
“不知道。”褚韬老实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门口吹进一阵风,冲散了周围的烟火气,顾轻舟逆光而立,随手拍掉风衣上的浮尘,落拓又洒脱。
“我啊。”他要笑不笑地挑起一边眉毛,“我送他去见祖宗。”
“你冷静点,人家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对着顾轻舟愈发阴鸷的脸色,褚韬艰难地换了个形容,“人家情投意合的,你以什么身份去找他麻烦?”
身份。
他现在连身份证都用不了。
顾轻舟万分憋闷地坐回去,“这事儿温执意知道吗?”
“你说呢。”褚韬苦笑,他甚至没能憋到第二天,当晚就和温执意说了。
聚餐下半场挪到KTV,当时点歌机放到陶喆的《蝴蝶》,灯球转动,轮流在每个人身上脸上撒下彩色的光点。因为音乐的声音太大,温执意(n)(F)听不清他说的话,只好坐得离他近一点。
“抱歉,你说什么?”
比身体先靠近的是气味,一股微微发苦的皂感香钻进鼻腔,同事放声大唱,褚韬的声音反倒比刚才更低。
我看见他们在接吻,他小声重复。
说完他看着温执意,温执意很快把脸转回前方,和他错开视线。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蓝色的光点落在他睫毛上,又很快跳开。
颜色很淡的唇动了动,简短地说了句什么。褚韬恍了神,只听到同事在唱:像一只蝴蝶飞过废墟。
等到一首歌唱完了,褚韬才根据温执意当时的神态确认了他说的话。
他说:“我相信他。”
临走前,褚韬又替他叫了一份炒饭才去结账,挥手告别的动作中混杂着同情和自嘲,“人家愿意吊着你,给你希望,才叫备胎。咱俩这样的,最多算舔狗。”
顾轻舟一直在店里坐到炒饭彻底冷掉,食欲全无,脑袋里全是蒋一阔那个PUA大师。他叫来服务生:“麻烦打包,谢谢。”
“好的,打包盒两块。”
“不用了。”顾轻舟深吸一口气,“我突然又饿了。”
以为他要离开的服务生刚迎进来一位在门口排队的客人,为难道:“要不两位拼个桌?”
“我可以啊,看他。”
这声音耳熟得可怕,顾轻舟狐疑地抬起头,对方被吓得倒退了两步。
“见鬼了。”
隔着一盆麻辣香锅,叶予庭狐疑地上下反复打量着他。他随手抓过服务员,又确认了一遍:“那儿是不是坐着一个穿棕色风衣的男的,在吃蛋炒饭?”
5/56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