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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怪我。”顾原很坚决,“总好过让他一头扎进暴雪里。”他揽住李雨微的肩膀,“他会走出来的,就像我们一样。但我和你都没办法再失去他一次。”
第77章 人为
两人僵坐着,李雨微无意识将衣摆绞成一团,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她捂住眼睛,“可是我怎么能让轻舟也经历一次我们经历的事。假如他真的再也见不到小温……”
“如果不能和小温哥在一起,哥哥会死掉。”
顾晚山突然出现,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顾原第一次对他发脾气,“你胡说八道什么!”
顾晚山瘪瘪嘴,“是哥哥自己说的,如果不能和小温哥在一起,他会难过得死掉。”
李雨微招手叫他过来,“哥哥为什么和你说这样的话?”
“之前我去小温哥家住,我和小温哥住一个房间。”顾晚山认真回忆,详细描述:“他问我能不能自己睡,那时候说的。”
“混账东西!”顾原又气又窘,“不成器啊!”
离顾轻舟的航班起飞还有半小时,李雨微还是打给了他。“接不接得到就看天意……”
铃声只响了两个拍,顾轻舟的脸出现在视频电话界面,“怎么了妈?”
李雨微忘记了原本想说的话:“你在哪儿?”
身后低矮的房屋显示他绝不是在机场大厅,穿着警服的人从画面背景中一闪而过。顾轻舟的羽绒服外套上深一块浅一块,还蹭上了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绒毛。
他那头信号不好,顾轻舟唯恐她听不见,跑到室外,顷刻被风雪卷回来。
“我在北崖!”
他等不及温执意回到长临,改签了返程的机票,提前一天出发,直接飞到了离北崖最近的机场。
顾原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你立刻给我回来!”
画面卡住,顾轻舟的声音倒是畅通无阻:“现在回不去,爸你不知道我运气多好,我是赶在北崖封路前最后半小时,和一车羊一块儿进来的。”
顾原只恨没法隔着屏幕踹他一脚,“那你就找家酒店待着,哪儿也不准去!”
李雨微叹了口气,“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视频卡成一帧一帧,顾轻舟一顿一顿掏出胸口的玉,“平安符我一直带着呢,保证顺顺当当带温执意回去。”
挂掉电话,顾轻舟的眉眼立刻耷拉下来。他刚落地就收到了褚韬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警局见能研所在北崖的负责人,但也只是换了个地方等待。
“有消息了!半小时前有人报警,说两辆车被困在达瓦山里!”能研所的人招呼顾轻舟,“一定就是温工他们!”
最里间办公室的门猛然打开,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边打电话边往外走,“对,情况比较复杂,他们被困了一个晚上,同行的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空调很费油,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他经过顾轻舟面前,顾轻舟看见他的肩章比别人多一颗星。男人继续对电话那头说:“我们请求消防部门支持,现在铲雪车和六位警员去了其他地方支援,我们人手不足,县局能不能抽调人手?”
通话对象应当拒绝了他,他皱起眉头,“好,明白了,我们想想办法。”
“我可以去。”
男人转过头,顾轻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来报警的能研所负责人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地看向他们。
“你是家属吧?”他摇摇头,“很抱歉,我不能带你去,也请你相信我们……”
“我相信!”顾轻舟心急如焚,语速都比平时要快:“我刚刚坐卡车从县城方向来,以现在的路况,县公安局派人过来至少要半天。温执意他们没有定位,只能靠人去找。时间就是生命,多一个人就多份希望。我身体素质很好,不会高反,一定帮得上你们的忙。”
“你先冷静。”
男人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他反手握住:“所长,我现在脑袋很清楚,并且我保证它会一直这么清楚,我全程听指挥行动。我只想救人,绝不会添乱。”
“你……”
男人试图抽出手,顾轻舟握着他的手摇了摇,“我现在就可以签免责协议,或者……”他转向最近的亮着红点的摄像头,“我顾轻舟在此声明参与救援行动纯属自愿一切后果自负与北崖县派出所无关!”接着转回来,“可以走了吗所长?”
“副所长。”男人终于拔出了手掌,已经被捏得发麻,“手劲儿还挺大。”
北崖村派出所副所长带上三位民警和硬挤进来的顾轻舟,在所里最好的一辆警车内装满了救援工具和物资,浩浩荡荡向达瓦山开去。
来支援的消防员和他们在山脚下会合,雪一直没停,行驶至半山腰,警车再也推不动路面的雪,四轮被雪堆锁住。
顾轻舟只得和民警一起下车铲雪,头顶飘下雪片,脚下扬起雪沫,人在中央,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埋起来。
狂风里,工兵铲凿进雪里的声音显得很微弱,温执意错觉他正在一块巨大的砧板上切肉,切的还是他自己。睫毛上的积雪变成了冰碴,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索性闭上眼睛,凭感觉不停挥动铲子。
现在和他一起铲雪的是韩琛,不知是因为药物还是恐惧,他的不适有所缓解,和他们轮流清理出一条路。
“喂,以前没看出来,其实你还挺怕死的嘛。”
两人从同一起点开始清,温执意几乎整晚没有休息,现在还是比他快出一截。
温执意没理他,转到对面把他这侧的后半段也清出来,韩琛吃了一嘴雪,悻悻闭上嘴巴。
刘驰的车子开在前面,路清出一段,他却没动。韩琛只得过去敲他的车窗,手掌向前挥着,示意他赶紧开。
车子挪动了一寸就停下,刘驰打开车门,拿过他手里的铲子,“我来清雪吧。”
“你搞什么!赶紧先往前开啊!好不容易清出来的,一会儿又该给堵上了!”
刘驰举着铲子,没有动。温执意走过来,“怎么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车里缩成一团的女儿,“我的车没油了。”
雪不似早上猛烈,但此时它才终于露出了真正可怖的面目。半个小时之前,温执意他们车上最后一块饼被大家分食了,水还有一瓶半。一旦燃油和水源都消耗殆尽,他们将只能在寒冷中等待死亡。
刘驰恳求道:“让我们去你们的车上吧,我可以一直在下面铲雪,只要让我女儿待在你们车里……”
韩琛拉过温执意,“你过来。”
温执意撇开他的手,对刘驰道:“我们要商量一下。”经过刘驰的车子,他看见里面的小女孩在发抖,温执意把自己手里的工兵铲轻轻放在了车门旁。
“我不同意。”
车门关上,韩琛立刻说。前排司机和李工疑惑地转过头,温执意简单说了刘驰想要带女儿上车的事。
“那就上来呗!”李工不假思索道,手去掰车门,“咱们赶紧下车把他车推旁边,然后接着往下走啊。”
司机没说话,韩琛拦住他,“你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活着全靠这辆车了?多两个人车不得更耗油啊,还有车上的水,要不要和他们分?”
“没错。没有铲雪车,我们又是在山里,警察绝对不会来得很快。”一路上司机瞧不上韩琛,他只会说风凉话,此时却也同意他的观点,“我也觉得不应该让他们上车,多一个人负担就重一份。”
“可是那毕竟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李工犹豫了,“起码我们把孩子带上,你们家里都有小孩吗?如果是我女儿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希望有人帮帮她!”
“我没孩子。”韩琛嗤之以鼻,“有的话也不会带她大雪天跑到雪山里,不作死就不会死。”
这时候刘驰走到了他们车旁边,司机警惕地给车门落了锁,“我有个儿子,所以我就更要活着回家,考虑不了别人。”
李工张嘴要反驳,却找不出新的说辞,他丧气地转向温执意,“温工,你说呢?”
温执意并没有表明态度,只是说:“铲子和卫星手机都是他的。”
“你手里不还有一把吗,我们先……”韩琛跳起来,撞到了车顶,“你铲子呢?温执意你是不是故意的!”
司机又不说话了,李工附和:“对啊,没有他我们清不了路,还有那手机,多亏他我们才能报警,没准儿后面还能再和警察联系上呢。”
韩琛没有丝毫犹豫:“抢过来。”
李工不敢相信:“什么?”
“我说都抢过来。”韩琛重复,他在车里指了一圈,“我们有四个人,他们只有两个,还有一个是小孩。”
李工大骇,“韩工,我们可都是文明人!”
发动机轰轰作响,司机握紧方向盘,显然在考虑韩琛的建议。透过韩琛身后的窗户,温执意看见刘驰向车内举起工兵铲。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手掌,做了个“放下”的手势。
“你不是一直觉得你比我聪明吗?”温执意点点脑袋,面向韩琛,眼睛却看着司机:“用你的脑子想想,我们只有两种选项:一是往下走,那么人多清雪会更快;二是走不动了,在车里等,耗油的是空调,多两个人几乎没影响。”
“我同意温工说的。”司机开了锁,对韩琛道:“让他们上来吧。”
四个人全部下车,韩琛和刘驰继续清雪,司机和李工把刘驰的车子推开,温执意从车里抱出小女孩,放进能研所的车里。那女孩把他当成了刘驰,搂住他的脖子,“爸爸不要走,我不上他们的车,我不要和你分开。”
温执意把她放进后座,轻轻捏了捏她小小的手掌,“你们不会分开。”
刘驰的身体一直绷着,目光时而扫过身侧拿铲子的韩琛,时而看看被温执意抱着的女儿。车门关上,刘驰终于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刹那,韩琛一头将他撞倒在地。
面对着他们正在推车的李工惊叫:“韩工!”
温执意应声回头,两人在雪地里翻滚了一个来回,还是经常徒步的刘驰占了上风,他坐在韩琛身上,毫不客气地捶了他两拳。韩琛被他压着,还用力伸出手,去摸他口袋里的卫星手机。
他招呼李工和司机:“你们快过来帮我啊!”
李工和司机仍在状况外,但这句话激怒了刘驰,他爬起来,抓住一边的铲子直直往韩琛脑袋上劈去!
“你疯了!”
韩琛闭上眼睛,疼痛没有落下来,温执意冲过来,在铲子离他脑壳只有五公分距离时抓住了刘驰的手腕。他从背后紧紧抱住刘驰,厉声对韩琛道:“起来!道歉!”
韩琛骨碌碌滚出去一圈才站起来,“我……我就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啊。”
“有这么开玩笑的吗?”刘驰双眼发红,“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说话不算话……”
“没有人要说话不算话。”温执意放开他,“我保证,他不会再跟你呆在一起,我们两个一组,让他去和别人一起清雪。”
“不。”刘驰用力揉了揉鼻子,“他得时刻和我呆在一块儿,我不放心让他和我女儿一起在车上。”
他从外套内兜里拿出卫星手机,递给了温执意。温执意在韩琛眼前挥了挥,“别动歪脑筋了,如果大家互相不信任,只会浪费求生的时间。”
温执意回到车上,拿出手机检查信号状况,司机问他:“能联系上警察吗?”
“还是没有信号。”温执意微笑着将屏幕一片漆黑的手机放进口袋,“再往下走走看吧。”
第78章 平安符
前方的路除了白还是白,望不见尽头。
很难想象落在身上的片状物和长临那种柔软美丽的晶体是同一种物质,它很轻易就能割伤人的皮肤,痛感并不带来温热的错觉,而是冷冰冰地将人浸透,顾轻舟被迫经历一场漫长的凌迟。
他无法想象在雪山里待了一天一夜的温执意是什么感受,只有努力开出一条路来。挖着挖着他发现左边一侧的雪更薄。
“大家!这边的积雪浅!”
他招呼其他人,一位熟悉地形的民警摇了摇头,“没用的,我们要去垭口,那是反方向。”
“不是,我觉得这个方向可能有人走过!”顾轻舟扔下铲子,“他们可能有清雪设备!”
他向救援队行进方向的背侧绕过去,不远处有个工地,推土机还在工作,风太大了,他们竟然一点都没听见。
副所长打了一下顾轻舟的胳膊,“行啊小子,没白带你来。”他拔腿向前,一个坑一个坑地走过去,“喂!师傅!能不能替我们开条道?”
司机师傅从推土机上下来,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带着帽子和面巾,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什么事?”
“我是警察,我们要去山上救人,没有铲雪车,能不能跟我们走?”
遇上汉语长句子,加措只能听到个别词,比如“警察”和“走”。他后退一步,“没干坏事,我工作。”
顾轻舟听得着急,连比划带说:“SOS,不抓你。”
副所长换成当地语言和他交流,这次加措听懂了,但仍然摇头。
顾轻舟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他们在修新的佛寺,不能延误工期。”副所长用普通话说他坏话,“一根筋,没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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