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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推开门,毫不意外瞧见屋内人已经双脚踩进鞋履里端坐在床边,听见推门,抬眼望过来,等着人去。
洗漱什么的只需要侍从端水去就行,元汀自己会用帕子洗脸。侍从要动手的是给主子梳发。
“大人今儿个想要什么样式的?”侍从用木梳轻柔地从头梳到尾,手里白金色的长发绸缎般丝滑。
“你看着来吧。”元汀困倦地耷拉着眼。
假死脱身后他就住在叶川的王府,每日侍从伺候精心服侍,按理说应该是舒坦得很,但是他就是浑身抬不起劲,要不是日上三竿侍从前来敲门,他还没醒。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门。
元汀侧头看过去,看清来人后微不可见地撇撇嘴。
“殿下。”
叶川脸上带笑,倚在门框边,很是精神的样子,“元大人,我在饭厅没等到你,就擅自过来瞧瞧是不是哪里出事了。”
“原来只是睡晚了,真叫我虚惊一场。”
元汀眯起眼,忽地有些后悔怎么没要求住到别的院子里,现在的住所离叶川太近了,最起码要叫这个在快入冬还只穿一身薄衣的王爷在路上冻得流鼻涕才算好,这样在这人开口讽刺的时候他就可以善良地递上一条手帕。
叶川坦诚得叫人生疑,不仅带元汀参观了自己的所有隐秘的驻扎地,还介绍了自己的几位隐在灰色处的手下。
元汀捧着小乞丐端来的茶水发愣,叶川跨坐在木椅上跟在自己家似的,指着小乞丐要他去给自己端上最好的零食上供。
眼见那小孩犹豫一会瞥了元汀一眼,真的要跑出去拿,元汀放下缺了口了茶杯一把拉过小孩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站起来和元汀坐着一般高的小孩还不高兴了,抿着唇嘀咕:“你别以为我吃不起用不起好东西……”
元汀笑了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觉得我来只是为了吃你的好东西?”
小乞丐红着脸不说话了。
叶川变了脸,坐直身垂眼冷笑一瞬,道:“表情不错,要是长相讨巧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可怜的父母双亡的小娃娃,对元大人这种心地善良的富家子弟格外有效呢。干脆把人带回府里好好教导如何?元大人亲自负责练字教书好了。”
“……”
叶川顿了顿,表情宕机片刻,垂下头,嗓音低沉,“……元大人心地善良不是坏事。是我失言了。如今风声紧张,就算是我的地盘,元大人也需要警惕,一切都以元大人的安全为上。”
元汀:“……好的。是我没考虑到。”
叶川沉默一瞬,“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元汀垂头扣自己的手指,“嗯,我知道的。”
“……”叶川抬起手挠挠头,“哎呀搞这么尴尬哈哈,来狗剩,拿钱袋去买点好吃的来,买多点,快去快回哈。元大人肯定饿了。”
元汀还是垂头,只留给叶川一个白金色的毛茸茸脑袋。
“一个时辰前我们才用过午餐。”
“……真的不饿吗?”叶川表情认真。
“……”元汀叹了口气,“买点糕点来?”
叶川立即起身,“我去买,狗剩陪你,门外有侍卫不用担心。”
冯晓才出门就想砸墙,操他大爷的,一个两个平时挤都没机会让他出来冒个头,现在把人惹生气了就把他推出来了,真是没担当。
特别那个宋永,最不会讲话,怪不得元军师和他做了那么多年同窗还只是普通好友。元军师和他冯晓相处短短几月,可是就已经一起喝酒聊天畅谈理想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想要做的事就是当大官、赚一兜子钱,睡觉都睡钱堆里。
元军师比他喝的少,看他发酒疯口无遮拦捂着嘴偷笑。
大漠的夜晚星子比京城多得多,像是冯晓儿时抓鱼的那条河里的石子一样多,他们围坐在升起的火焰旁休息。叶衡去巡查队伍了,冯俊去处理俘虏,叶衡怕元汀无聊,要冯晓陪着元汀,哄青年高兴就行。
元军师总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也不怎么生气,不过还挺爱笑。冯晓没架子,既然他的任务是哄元军师高兴,那他就绞尽脑汁想笑话给元军师听。他讲的笑话也都是些烂大街的,毕竟他是个粗人,不懂啥风趣。
元军师很给面子地笑,他表现越夸张,青年笑得越漂亮,眼尾的长睫都挂上愉悦的泪点,被葱白的指头擦掉。
“冯晓你这人怎么这样有意思哈哈哈。”青年学着军中打招呼的方式用力地拍着冯晓的肩,伴随着清朗的笑音夸男人性格好。
冯晓那一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搞不清楚原因,他就觉得此刻拍在肩膀上的这只手比刀剑还可怕,吓人到他头脑冲血,脸上的神情都呆滞住。
眼见元军师笑意里带了点疑惑,他猛地回神,连忙灌了自己几口烈酒,刺激得龇牙咧嘴,道:“那军师等到我们打进皇宫,将军坐了皇位,你想做什么?你必然是一等一的大功臣,功名肯定比我和冯俊要高!”
元军师眯起眼睛思索片刻,道:“我可能,会要他封我个丞相首辅当吧。”
冯晓摆手,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哎呀不是说官位,是你,你想要做什么。像我的愿望想要睡在钱堆里,你呢?”
元军师酒意被火烤得有点上头,脸上浮现出薄粉,很是纠结地思考好久,“我?……我睡在哪里……?”
冯晓本来想说重点不是睡在哪,而是他的愿望是什么。但是脑子里糊成一坨,突然想,万一军师的愿望也是想要睡在钱堆里呢。
“我可能……会和叶衡睡在一起吧。”元汀揪着自己的袖子,眯着眼睛微笑,“我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
“等到我们功成名就了,就不需要睡一间房一张床了。”冯晓艰难地胡言乱语道:“你当然可以有一处自己的府邸,比你姑母家还大,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或者把你的父母姑母小厮都叫来一起住,大家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空闲时间不用上朝,你就可以找我们来聚聚,喝点酒唱唱歌,我不会写诗,但是你可以写诗,我就把你的诗送去印刷成册,发给学子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才华横溢,把你的诗文编进考题里,科举第一道题就写:元首辅曾言某某某,默写后半段。叶衡那个时候就当皇帝了,皇帝很忙的,他肯定没时间和我们聚,更不会和你睡在一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元汀睁大眼睛看他,冯晓忽地发现火光下青年的瞳孔好似透明,倒映出一个清清楚楚的自己。一个紧张得满头是汗说话颠三倒四赤脸粗脖的男人。
“可是……如果我不和叶衡一起睡,那我……”元汀被他说的话搞昏了头,揪袖子的手也顿住了,一时难以反应过来,紧锁着眉头,透出一股十几岁的孩子气,“叶衡会很忙,什么事比我忙……”
冯晓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和他面对面,认真道:“你可以自己睡。”
“我自己睡?不要。”元汀毫不犹豫地摇头。
“为什么?”冯晓急了,“自己睡多自在啊,想怎么滚就怎么滚,想怎么睡就怎么睡,自己霸占一张大床,哪里不好了?”
元汀的眼睫垂下去,展翅般微微颤抖,眼皮下青蓝血管像是瓷器的裂纹,脆弱又动人,粉白的脸颊鼓出一个幼稚的弧度,唇被白的齿轻咬过,留下一处深红的唇痕。
终于,他抬起眼睫,眉眼弯出一抹月牙的弧度,白金色的长发滑过冯晓的手背,像是一瞬的清风。青年说:
“我不想一个人了。一个人……好寂寞。”
冯晓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半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才反应过来忘记启动声带了。
……
第二日冯晓醒了酒,惊觉自己都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局促地乘机拉住冯俊,问:“军师大人……问起我了吗?”
冯俊一脸奇怪地看向他,嫌弃地抖开他的手,“问你做什么。”
“什么都没说?”
冯俊很警觉,“你们怎么了吗?”
“没有。”
冯晓到死也不知道元汀到底记不记得那次醉酒后他们聊了什么。
记不记得他说自己不要寂寞的时候,他眼睛里倒映的那个鲁莽局促的男人其实回应了他。
强行震动的喉咙导致声音又小又抖,甚至事后回想冯晓自己都没办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出来了,又或是根本没发出声音。
他说:“叶衡肯定特别忙。我来陪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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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去可能别人会觉得奇怪,但是元汀总觉得叶川这人实在是有些……喜怒无常?
有时候他会觉得面前的不是叶川,而是其他的什么人。
和叶川相处的这些时日,元汀也在偷偷观察着这位合作对象。
有时聪明有时呆傻,有时沉默有时开朗,有时冷嘲热讽有时体贴入微,比他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复杂得多。难道这就是多重的人性吗?受教了。
狗剩是叶川手里的一支信息来源队伍的领头羊,狗剩和他的一众乞丐手下分散与京城的各个角落。外面近几年各地都有些大大小小的战争,不少流离失所的人群涌入京城。京城里的各位少爷小姐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常常会施粥赈济,这个时候往往会得到一些小道消息。
比如说,不久后,礼部侍郎的女儿将会举办的宴集,似乎兵部侍郎的长子也会参加。
兵部侍郎长子关萍,已经年近三十了,家中有正妻还有几房妾室,还参加这种年轻人交际的集会,不说为老不尊也总归是不太合适,怪不得流传的名单上没有他。
关萍此人,是太子的幕僚之一,叶川的重点关注对象。此次宴集,叶川当然会去。
元汀得知这个消息后,说:“我也要去。”
“我知道在外人看来元汀已经死了。所以我可以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在外面出场,我不要呆在幕后。这次宴集不仅要从关萍那取得消息,也会是我另个身份的开场礼。”
“实不相瞒,其实元汀还有位妹妹,名唤幼怜。远在家中得知堂哥死讯,悲恸不已,千里迢迢前来吊唁。乡下姑娘虽然富贵却从未见过京城的风花雪月,便想要逗留片刻,得了机缘收到封宴集请柬。貌美如花又大脑空空,想必会很讨这位关大人喜欢。”
元幼怜笑问,“如何?”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元汀有经验。
……
礼部侍郎之女李墨君坐在石凳上,含笑抬起手,从头上摘下一支羊脂白玉簪,在一旁人的发髻上比比,笑道:“妹妹我瞧她们的簪子步摇都太花了,不好看,我这支簪子才配你。”
其余的一众女眷纷纷笑骂道:“你说什么呢,就你眼光好了是吧!”
“不过,李君这话倒是没说错,这支羊脂白玉簪,确实是极配妹妹的。真好看。”一位小姐手卷着帕子笑道,“像天仙似的。”
李墨君听见有人支持她,二话没说就把簪子插上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那人嘴前,表示要人噤声,“幼怜你不许推辞,我给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幼怜不敢,李小姐你还是收……”
“快快快拿镜子来,让幼怜看看她现在多好看。”李墨君招呼着侍女极快地接来一面铜镜,摆在人面前。
“简直了……”短暂沉默后是不住的隐隐夸赞声。
镜中人一袭素衣,全身上下就挑不出白灰之外的颜色,可是一张脸就已经抵过万千色彩了。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可是能把丧服穿得仙气飘飘的,李墨君还是头一次见。一头的白金色长发挽起云髻,簪着几朵素白的小花,一条白丝绸从发髻上垂下来,随动作轻轻摇晃。加上那一支玉簪,整个人宛如出尘水仙,亭亭玉立得有股雅气仙味。
幼怜是来吊唁的,怕是这几天都哭了好久,嗓子都哭哑了,微微沙哑。眉眼间略带疲惫,眉头一抹忧色,眼眶微红,抿唇欲要把头上的发簪摘下,“李小姐……”
“幼怜。”李墨君握住元幼怜的手,认真道:“若是有放荡的男子与你搭话,千万不要应。除非你想被人甜言蜜语哄进家门,结果是做小妾。丈夫冷落主母冷眼,怀着孕还要给丈夫按脚,孩子也不可能叫你生下来,一碗药给你打了,叫你天天在家里掉眼泪。”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别吓唬人家,丈夫不好就和离回娘家,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江小姐拉开他们,“不过呢,要我说,京城里这些少爷公子说不定不如幼怜老家的男儿郎呢,幼怜喜欢也可以交往交往,别做错事就行。”
“别有孩子那一切也还来得及。”
“孩子别生下来那一切也还来得及。”
女眷们纷纷笑弯了腰。
大玄的民风开放,此处又都是女子,自然是谈天谈地无话不说。
元汀在其中脸都比一旁的花红了,害羞得不敢抬头。其余人只觉得他是怕生不好意思,还总在他身上开话头。一来而去,元汀还真就和她们融在一起,说说笑笑,只是被人用染了指甲的手摸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闭上眼退了半身,又被小姐们笑话,真是好羞涩的妹妹。
叶川坐在另一侧的亭子里,他们男子和女子之中有一道小泉流水,亭边还栽了竹子,讲究见人形不见人面地模糊之美。只有连接亭子的长长走廊能瞥见互相的颜色。
叶川透过两层竹林锁定那某纯白的身影,缓缓喝了杯茶。
宋永还是今早头一回见“元幼怜”。之前做观音虽然也是扮女相,但是元汀只是穿了女装,梳了女冠,其余的和平常一般无二,甚至连小观音的扮相也只是透过扬起的薄纱的惊鸿一面。
他知道元汀的那般长相,无论男女都是极好看的。不过今早穿了一身孝服出场的元汀还真是叫人看了发愣,反正冯晓看呆了,被宋永抢了身体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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