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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的事儿,就这么敲定了,赶着最后一个大朝会把钱款要来,明年就能去干,算到底还是归到了兵部的头上。
开源节流,节流的事儿户部擅长,开源也不能落下,新帝年轻力壮有野心,眼睛放在了天下大势上。
本朝士农工商中的商人地位有所提高,农是根本,工部提高农具改良的预算,同时也提高了工商器具的改良,另外还有个修路,也是大头,紧着边疆的官道修建,未来少说三年必有一仗,先保障军需,做足准备,宫殿和陵寝先放一边,铆足力气肥国库,加强国力。
户部的官员都是皇帝当太子时的心腹,比泰景帝那会儿的官员年轻了一截,各个野心勃勃,对如何增强国力这事儿极好说话。
做做预算,吵吵架,算完钱很爽快地批了红。
散朝后,彦博远给刘大山去了封信。
风行草偃,皇帝用人往死里用,当官员的便也有往这趋势发展,利用一切可用之人,逮着人往里用。
改良工具这事儿,彦博远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刘大山原先在工部任职,能力毋庸置疑,后头在民间待了那么久,也没停下手艺,当初那个花灯里的烟火机关精妙,说不准真能弄出点儿什么东西。
民间的好东西和想法收集起来,给朝廷的工匠们换换脑子,提供点灵感。
刘大山收到信件的时候,凝神思索,站在窗前,任由细雨打在脸庞,望着京都的方向沉默。
信纸被雨水打湿,刘大山的眼神微动,有了点自知之明,他的脑子做手艺可以,想朝廷的事儿就不行了,他认命去寻裴寰。
“农具器械没有,道术配方倒有一个。”
“那便给他送去吧,崇之心里有数。”裴寰看刘大山脸上收不住的肆意张狂,敛下眼眸,犹疑道:“你想重回朝廷吗?以你的本事皇帝不会不答应。”
少年成名,精于机关,他的能力在乡野民间到底是委屈了。
刘大山摆手,一脸晦气,“我不适合做官,这把年纪了,工部不差我一个。”
倒是有点自知之明。
裴寰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惋惜,“我虽不在朝堂,彦小子人品尚可,有他从中调和,你在工部没人会寻你麻烦。”
刘大山年轻的时候轻狂无状,受不得官场压抑,没少被人穿小鞋,到这把年纪了,怎么也能沉住气些。
刘大山咧咧两句,岔开话题,他坐于烛火之下,面对微亮烛光,身后一片漆黑,面庞在光亮之下忽隐忽现。
裴寰避开他深邃凝重的视线,手不自在地捻了捻书页。
心中叹息,翻过一页,再不提京都的事情。
他们二人此生,是回不去京都了。
他说出这话,问的到底是刘大山,还是裴寰,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年关停朝封玺,过年宫里有宫宴,泰景帝在行宫未回,循旧例文官五品以上,武官四品以上参与。
今次圣上开恩,有意抬高武官地位,武官同文官一般,五品以上皆需参宴。
彦博远一回生二回熟,座次往前挪了几个,离皇帝更近一步。
新帝高坐龙椅,下首为王公贵戚,接着才是文武百官,文官居于左,武官居于右,无特殊情况不可缺席,家眷不能带,纯粹的过年加班折磨人,没掺杂一丝一毫的休闲意味。
彦博远喝酒如喝毒,目光幽幽地看向席末尾的向文柏,这场面似曾相识,他位置不靠前不靠后,正好卡在皇帝能见到的地方,而向文柏那边由于过远,反倒自在些。
再看上首,谢期榕已经喝开了,向他敬酒的人一概不理,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喝酒如喝糖水。
哥儿之身封王掌禁军,天子胞弟,谁敢置喙。
就是皇族他都不买账,欲要攀谈的官员讪讪离开。
冬日军中饮酒取暖,他喝惯了北地的烈酒,再喝精酿的酒水,总觉着差点意思,就当甜饮子喝了,谢期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露出空空如也的杯底,遥遥向彦博远嘁笑了一声。
彦博远:“……”
就很刺激人。
他什么时候能像谢期榕那样恣意从容,皇帝眼皮子底下,宫殿群臣前,跟自家客厅一样。
彦博远看得眼热,含泪饮下周边大人递给他的苦酒。
心中的事业欲勃然升起。
此刻云渝在家吃着年夜饭,家中仆役不是孤寡就是一家老小都在府里,和主家吃饭到底不自在,云渝就只拉了管家刘伯在主桌,主桌旁边另开了两桌席面,场子热闹又不至于束手束脚,和着一块吃了顿团圆饭,吃完拜过主家,拿了年礼和年钱就回去守岁。
白日里祭祖贴门神挂桃符,聘请的奶娘是京都本地人,她回家过年,这几日平安都是云渝在带着,抱着沉甸甸的奶娃娃忙前忙后,也累得够呛。
参加宫宴吃不了多少东西,云渝另外留出一份餐食给彦博远,大手一挥,不必等他,直接开吃。
酒足饭饱,仆役们吃完拜过夫郎和老夫人,拿了年礼和年钱就回自己屋子守岁。
家里厨娘还是从府城带来的那一家子的妇人,她家丫头跟着彦小妹当伴,年纪轻有活力,不像刘伯早早回屋,一家三口吃完年夜饭,去逛庙会了。
李秋月带着小妹出去放焰火,云渝懒劲上来,让青哥儿跟着她们一块去玩玩,他就和平安留在前厅等彦博远。
院子外头爆竹焰火的声音络绎不绝,院子里走廊上的红灯笼发着暖光在空中微微摇晃,照着地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的,云渝盯着厅外的地面上的树影子发着呆。
平安“啊啊”叫着,去扯垂落到面前的头发丝,云渝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风吹过堂,留下哗哗响声,耳边的爆竹与喧闹逐渐远去,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彦博远踏进院子的时候,就看到云渝无神的眼睛顿时有了焦点,凝聚起亮眼的曦光,嘴角上弯,“你回来啦。”
嗓音软糯带着困意,但很快提起精神,变得清亮。
“给你留了饭食,在灶屋温着,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给你拿。”
彦博远适时感受到空荡的胃部,皇城不能御马,在宴上吃了一肚子酒水,出来再穿过漫长的宫道,等到现在,胃里的酒水都没了。
“不用,你和我一块去灶屋吃吧。”
彦博远看到云渝抱着平安在厅中等他归家的模样,突然发现自己眼前犯晕,好似吃醉了酒,并且饿得能吃牛。
他从云渝手里接过平安,掂了两下,觉得这小子一天不见,又沉了些,脑中突然闪现出何家那小子,抿了抿嘴,将平安抱紧了些。
云渝不知道彦博远脑子里的奇怪东西,手上松快,伸展了下腰身,肩膀自然下垂,扯着彦博远衣袖一角,月光从后向前,将彦博远的身姿倒映在地砖上,云渝踩着地上的影子,左一脚右一脚地同他并肩去灶屋。
厨娘留了灯盏,灶屋亮堂不至于让他俩摸黑,灶膛里有粗木烧下的炭火温着,掀开锅盖,饭菜连碟子带碗,整齐地排成圈儿放在锅里。
一个灶子两口锅,旁边那口锅子也扣了盖子,彦博远一把掀开,发现里面温了酒。
不是文人用个小酒壶放在炭炉上的精致温法,而是未开封的陶土坛子,直接放热水里的温法,彦博远往四周看了圈儿,发现地上还有两坛子酒。
云渝也看到了,想了下猜出:“许是吕嫂子给他汉子温的。”
吕嫂子便是府城带来的厨娘,她和汉子、丫头出去逛庙会了,回来吃个宵夜喝口酒正好。
彦博远身上酒味未散,突然冒出一句话——透一透。
这话谁说得来着,好像是谢期榕。
醉酒了透一透就好了,喝点醒酒酒。
彦博远思绪转得飞快,手比嘴快,他直接上手,将酒坛子拿出来,掀开盖子酒香扑鼻而来,他吞了吞干涩的喉咙,嘴里泛起甜津津的酒香。
云渝终于发现他的不对,一把将他欲要往嘴里倒的酒坛子扣下,“你是不是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彦博远捋直了舌头面无表情,一本正经。
云渝狐疑地盯着他看,彦博远单手抱着平安,另一只手里抱着酒坛子,怎么看都不像清醒人。
云渝起了疑心,就不放心让他继续抱着平安,彦博远见他要把平安拿走,扭着身子不让他碰,云渝的心都提上来了,立马后撤,“行行行,你清醒人一个,你把酒坛子放下。”
彦博远看了眼平安,再看一眼酒坛子,乖乖把后者放到灶沿。
云渝扶额,对上彦博远无辜的眼神。
确定了,这是醉了。
倒是怪哉,这么多年了,云渝很少见他醉酒,还是宫宴这种需要绷着心弦的场合,也不知是菜吃少了胃里没东西垫着,还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这醉态稀罕。
醉了也还知道听云渝的话,让他吃饭就吃饭,喝汤就喝汤,但让他把平安放下,他就不肯了,把平安往怀里掂搂得更紧,平安以为父亲在和他玩,配合地“啊啊”笑。
吃完后云渝顺手收拾了碗筷,要去扶他出去,彦博远躲闪,云渝就扯着他衣摆回屋。
在云渝看不到的地方,一条黑色影子摇摇晃晃向后伸展,悄无声息地将灶沿的酒坛子一把钩住,跟个带了挂件的尾巴一样,一路晃荡进了屋。
云渝要把平安放去小床睡觉,彦博远看看怀里平安的小脸,然后又看看面前大一号的脸,不甚清楚的脑子有些疑惑,他怎么看到两个渝宝了。
他还真是醉了,想不通就透一透。
谢期榕的话和魔鬼的低喃一样,在耳边循环播放。
彦博远变戏法一样,突然捧起酒坛子,想往嘴里倒,但看到云渝渴求的目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拉着夫郎要一块喝酒。
实则满目担心彦博远怀里的平安的云渝:“……”
“奶娘放年假,我还要喂平安,不能喝。”
云渝推开到嘴的酒坛子,真是醉得不清醒了,连杯子都不拿,直接对坛子吹。
彦博远脑子不清楚,哪肯依,“让臭小子喝羊奶去。”
知道奶娘不在,云渝的性子,肯定要自己上阵,彦博远自己还馋那口呢,早有预谋,马厩里三天前就多了两头母羊。
嘴里说着臭小子,也不知道谁抱着臭小子不放手。
云渝看他托着平安的屁.股稳当,索性也坐下,看他还能闹什么幺蛾子。
彦博远喝两口,醉眼迷蒙睨他一眼,然后不清不楚对着怀里的平安叫渝宝。
“渝宝在这呢,你怀里的是平安。”云渝提醒。
彦博远转头看他,盯着一会儿,再看看平安,发现有两个渝宝,但明显大的是他老婆。
他神情肃穆,毅然决然地站起,把怀里的平安放到耳房的小床里。
平安沾床就睡,也可能是被酒气熏的,云渝暗想,然后就被彦博远重新拉回正屋,缠着人要一块喝酒。
不想和酒鬼一般见识,也是真稀罕他现在的糊涂样子,也不知道第二日醒来,他还记不记得,云渝半推半就地喝了,彦博远要喂他喝,对着坛子的喂。
第一口,全送给了衣襟。
第二口,才顺利进了云渝的肚子。
喝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粮食酿造的粗酒淳朴,酒香浓郁,没一会儿,两人就分了一坛子。
云渝浑身冒着粉气,连带着彦博远身后的黑气,都似乎透着粉,彦博远嚷嚷着要继续喝,要喝奶酒。
云渝也醉了,身上奶香与酒气混杂,迷糊之中粉色的脸蛋一黑,脑子昏昏的,也不知道自己在黑些什么,最后彦博远如愿喝到了奶酒。
待到第二日的晨曦透过窗子洒在眼皮上,云渝和彦博远睡眼蒙眬地醒来,互相扶着额头,一脸懵地回想昨夜。
云渝感受到胸.前的刺痛,脸黑得能和胸.前的紫青瘀黑媲美,彦博远暗道不好。
昨夜唯一干的人事,恐怕就是记得把平安放耳房了。
果不其然,大过年的好日子,彦博远睡了三天书房。
原本是十天的,彦博远脸皮厚,云渝性子软,哄着砍了个骨折价。
云渝喝了酒,不好给平安饭吃,再者,那处被彦博远啃烂了快,一碰就痛,就是将平安抱在怀中都刺得疼。
谁造的孽,谁来还,云渝不许下人帮彦博远的忙,从喂羊到挤奶、热奶,都彦博远一个人做,直到奶娘回来之前,彦博远就是平安的奶娘。
等到奶娘回来后,云渝也不让他停下喂羊和挤奶的活计,平安有了饭吃,这多出的奶,就全给彦博远喝。
当初在意着平安的胃口大,一头母羊不够喝,彦博远多寻了一头,他不是爱喝奶么,那就每天产的奶一口都别剩。
彦博远饭食都削减了不少,打个饱嗝都是羊奶味。
年假休息完重新上职,和他接触的官员,都从他身上闻到了浓郁的羊奶味儿。
彦大人喜喝羊奶的消息不胫而走。
彦博远回到值房,掀开茶盖子,想喝点儿茶水,扑面就是一股奶味,低头一看,白花花的羊奶,彦博远胃里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一旁的公公上前邀功:“这是刚产的羊奶,和着雨前凝霜一块烹煮而成,温热适口,彦大人快享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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