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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大人言重了。”乔公公避让了彦博远的拱手礼,向何生躬身行礼后退后一步,让他们二人又聊了几句。
三年未见,隔着万水千山,世态在变,人心未变,他们二人感情半点没淡,双方汉子一张嘴就是熟悉的句式,娴熟的姿态,以夫郎为开场白,以夫郎为结尾,最大的变动就是中间加上了两句关于你家姑娘粉雕玉琢,我家哥儿如珠似玉,互相夸夸孩子,夫郎寸步不让,自家最好的友善寒暄。
尚在皇城之内,粗粗说过几句,两人便分开了,往后两人都在京都,有的是时候聊天,不急在此时。
这边汉子说完闲话,各自分开,大人的面容变化不大,何家样子变化最大的恐怕就是何尧了。
他从马车里跳下来的时候,云渝差点没敢认。
小孩子身高蹿得快,以前就是一个球,现在就是一个变长了的椭圆柱子,眉眼之间能看出何家夫夫的影子,何生和何笙尧的长相俊美,何尧的五官自是好看的,就是脸盘子忒大。
身高长开了,脸也长开了不少。
何尧今年也六岁了,细皮嫩肉的奶娃娃一个,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给云渝行礼:“小侄见过云小叔。”
活脱脱小大人的模样,若是高瘦些倒也唬人,奈何人胖,就显得十分可爱招人稀罕。
不过,
“三年不见,尧儿瘦了不少,还长高了,小叔都要认不出你了。”
他每天都在何笙尧眼皮子底下,别人不说,何笙尧还真没注意到。
放别人身上,说人瘦了是吃苦的意思,放到小胖墩身上,就是恭维话了。
何笙尧听了云渝的话喜形于色,把何尧拉来仔细瞧,好像还真瘦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等到抽条的时候,就跟雨后的春笋,蹿飞快,这点儿肉,没多久就跟着身体长匀称了。”
何笙尧眼中满意,他和何生都是瘦高个,他是从小瘦到大的,但何生小时候也圆乎乎的,他没少嫌弃,后来不也是长大抽条,成了俊秀郎君,对何尧的身材不是很担心,但他那趋势太严重,也想过万一抽条没用怎么办。
云渝克制住想要捏何尧那两个小腮帮子的手,“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先去我家休整,我替你们看了几处宅院,都在一条街坊里,你们休息好了,恢复过劲儿,我再带你们去看宅院定住处。”
何笙尧不和他客气,爽快答应,折身回了马车,跟着云渝的车驾一块回去。
顺带一提,云渝和彦博远现在住的地方已经从裴寰手里买下。
夫夫二人寻常日用朴素实用为主,彦博远攒点私房钱最后还是回云渝身上,他平日上职穿官服,四季常服一个衣柜角就能放下。
云渝做生意赚了点儿钱,最大的开销就是养手底下的人,但田庄自给自足,还在赚钱,铺子里的管事和员工这也都是正常经营的成本,真算下来,也就府邸里的护院和仆役的工钱,以及他们的吃穿用度了。
泰景帝在位的时候,虽然将官员的职田对半砍了,但逢年过节的赏赐一点不含糊,不送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物件,只送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赏罚分明,差事办得好就有赏赐,彦博远被赏赐过不少好东西。
经过几年的积攒,已是能在京都买房的实力了。
何家巨贾,在京都置办宅邸,轻轻松松。
云渝挑宅子前和何笙尧在信里通过气,按照何家夫夫的想法选出的几座府邸,不过分招摇也不至于委屈了自己,最后定下了同彦家一条街的一个三进小院子。
却说今夜,他们一家在彦家落住,天气炎热,第二进的院子的东南角有个葡萄棚凉架,将桌椅板凳搬出来,放那底下乘凉,饭食端上桌,拿上一坛醇酒,就是一场接风宴。
何生来京都,自然少不了寝室中的另一个人。
好兄弟向文柏同在宫里当值,他从泉宁回来后,正式调入礼部,时任主客清吏司员外郎,负责外交文书往来,藩国朝贡事物。
现在来不了,就往家里捎了话,王柔儿接到消息,带着他的常服先来这儿见何笙尧。
等向文柏过来,可以直接在彦家把官服换下,松快一些,和何生和彦博远喝酒叙旧。
她嫁入向家的时候,何生已经外放,这是她和何笙尧的第一次会面。
早闻其人,今日才得一见,听闻他性子跳脱,和他家汉子一样样,见前颇为忐忑。
想到之前她和云渝初相处时,还给人留下了不喜欢夫郎的印象,心中格外重视,精挑细选了见面礼,身上穿的衣服都提早试过数次才定下的,力求留下好印象。
待到见到何笙尧,云渝替他们互相引荐,何笙尧生于商户绸缎之家,见了王柔儿先夸一句她的衣裳华美,讲起几句关于缎子的来历,云渝现在也在做这一行,话题不落地,很快三人就熟悉起来。
等到三个穿着官服,一脸疲倦的汉子们回来,自家夫郎和夫人已经聊天聊到嘴不合拢的地步了。
踏进二进的门厅就听到一串笑声传来,何笙尧的嗓门最大,不加遮掩,王柔儿只浅浅低声用帕子掩着嘴笑,云渝则是中间的那个,不高不低,银铃清脆。
三道声音,同个方向,呲溜一声,钻入不同耳朵里,彦博远、何笙尧以及向文柏,精准捕捉到自家伴侣的声音,同步内心:果然还是自家夫郎/夫人笑得好听——小眼神余光往旁边一瞥,挺挺胸脯,莫名骄傲。
酒足饭饱,小妹带着何尧和小黑、小黄以及一干子兔子玩。
云渝和何笙尧,以及李秋月忆往昔,王柔儿默默关注着说到自家汉子的那一部分,暗暗记下。
另一边,何生和向文柏以及彦博远,说着近日在朝堂上发生的事儿。
向文柏和彦博远两个过来人,给何生讲着京都的势力分布以及朝廷中的一些小八卦。
谁家大人又参奏了哪家的大人云云。
何生后仰,肃然起敬。
京都风云,波谲云诡。
何生:学到了。
“说起青竹书院的往事,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当初书院山长给的,关于明辉书院的推举信,你们还记得吗?”
何生拨弄两下茶盖子,嗑了两口瓜子,继续说道:
“你们两个在京中,想必不用说便知道,那书院已经被查抄,那时候山长送推举信跟送白纸一样,书院里凡是中举的人人有份,其中不乏去明辉书院求学的,其余人涉事不深,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但许伯常因长辈的缘故,被从重处理了,剥夺了功名,几经波折后到了瑶县,差点连饭都吃不起。
我看他日子不好过,念着点儿同窗之谊,帮扶了一把,他现在在瑶县下的一个小镇当教书先生,我来京都前,听说他在家办起了私塾,在家醉心书籍,虽无缘科举,但也不曾停下一日科业,在当地小有名气。”
一开始日子不好过,他一个戴罪之身,被剥夺了功名的人,自己开私塾压根没人搭理,还是何生帮他介绍了一家书院,他肚里墨水足,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学问是不差的,教出几位像样的学生后打出了名气,便自己在家教学收学生了。
他独身一人,收够糊口的学生后便不再招收新人,每日闲时,就在家里作诗看书,间隔着出诗集,或是科举相关的书册,比起官场沉浮,他倒是更享受现今的生活。
三人有些唏嘘。
“他的性子,确实更适合专心做学问。”
彦博远想到那时候,他和许伯常少有的几次交流,对向文柏的话颇为赞同。
何生也点头称是。
个人有个人的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时的失意说不准能将人带回原本就要走的路,只不过在旅途中绕了点儿路,停下来看过几眼风景罢了。
旁人之事,他们八卦一下便也过去了。
彦博远拍了拍手,端起一旁剥的瓜子仁和花生,翩然离去。
“渝宝,我替你剥了些瓜子花生,你说累了,就喝口茶吃些吧。”
何生、向文柏:“……”
?
不是?
他那一碟子不是说是给自己吃的嘛!!
何生和向文柏暗暗磨牙,他们把他当兄弟,结果兄弟玩心眼。
彦博远其人,老奸巨猾,心机叵测。
何生和向文柏同步将手伸向了瓜子篮中,然后就摸了个空。
何生还没领悟到京都官场的凶险,先领悟到了,来自朝廷三品大员的深深恶意。
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彦博远这个奸诈小人!!!
何生身为监察御史的事业心,前所未有地开始陡然攀升。
另一边,云渝正和何笙尧说到过几日的一个宴会,被彦博远打了个岔,接过碟子放桌上一放,和大家分享彦博远耍心眼显摆的成果。
彦博远半点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招呼何笙尧和王柔儿一块吃。
回来后直面何生和向文柏的死亡视线,半点不虚。
凭能力显摆,这是他本事。
“……邓家的少夫人喜佛,这次办的是斋宴,特意请了广璧寺的大师前来讲经,她夫君在都察院任职,和何生是同僚,你要是愿意,便和我们一道去。”
从前是何笙尧带着云渝到处认人,现在也轮到云渝带人熟悉社交圈子了,这程序何笙尧熟,大家互帮互助,当即答应了。
想当初他俩汉子还没起势的时候,他们身为哥儿,被晾在一边吹冷风,便有许多感慨,现今依旧是哥儿,可来往眼前的人的态度,却是天翻地覆。
何笙尧在瑶县是县尊夫郎,谁敢给他气受。
和彦博远同级的官员家眷,都是当云渝爷爷或是父辈的年纪,和他同龄的人夫家官职又不如他,都是官家夫郎和夫人,少有仗着家族耀武扬威,放下.身段去膈应个小辈,也是做不出来的。
闲话家常,不知不觉中月已升天,众人欲要给何尧塞小点心,被他推拒了,说着要减肥。
也不知是白日里受了夸赞,还是如何,也是到了爱俏的年纪,眼睛却是盯着南瓜糕饼,话是他说出的,云渝也不勾人想,直接塞到了小妹的嘴里,小妹身姿匀称不减肥,三两口吃完,何尧暗暗吞吞口水,移开目光,没了视觉冲击尚能忍受,嗅着小鼻子跟着大人回了屋。
他们的宅子还没定下,还需住几日彦家。
云小叔不像自家小爹,双手不沾阳春水,他做糕点的手艺好,哪怕现在有了厨娘,他也爱亲自动手做些糕点备着,何尧的减肥计划中道崩殂,只坚持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就塞满嘴,嘴边糕点碎子都要抹了塞嘴里,珍惜粮食从他做起。
不吃也是浪费。
长者赐不敢辞,先吃了再说。
等回自家再控制也不迟,他还小呢,留着肥肉等长个。
何尧很快说服了自己。
第104章
腊月里天子封玺, 在此之前,要岁终稽核以及拟定来年事例,到冬月的时候, 户部的官员个个精神萎靡,半死不活。
工部也忙, 忙着计划来年营造, 提前汇报预算, 汇总交接今年的工程营造, 兵部忙边关, 礼部忙宫宴祭祀,刑部干了一整年的脏活累活, 年关的时候, 和其余几部比起来倒显得清闲了些,各部都紧着皮子干活。
工部的老尚书拉着左右侍郎往死里办公,他年纪大了,往椅子里一躺, 看两眼奏报,就开始打瞌睡。
六部尚书皆是内阁阁臣,尚书大人是先忙完内阁的事情,再来的工部, 实际部门里的事务, 九成九在两位侍郎的肩上扛着, 老尚书过一遍侍郎们拟下的章程,没问题了, 批个红的事儿。
顶头上司睡着了,彦博远也不能将人摇醒,不给人披件大氅, 已经是最大反抗了。
两位侍郎大人放轻了手脚,免得打扰了尚书大人的瞌睡。
彦博远从都水司郎中的位置升迁,他向吏部推举了之前寻到的那位水利人才,由他接替了郎中之位。
那人不负彦博远所望,虽被提前拉拔了上来,但实力在线,经由彦博远点拨,没多久就把他前世提出的法子重新拟定出来。
他两眼冒星星,倒过来觉得彦博远厉害,把崇拜两个字印在脑门上。
彦博远诚心夸他,全赖他的才华,功劳在他,他还觉得是上司谦虚,更是对彦博远死心塌地,恨不得肝脑涂地。
水利方面的事儿有他把着,彦博远的心思,便挪出来往其他几司看。
漕运的事情有些不顺利,工部主要负责的是清理淤泥保障水路畅通,以水攻沙的法子才开始实施,现在用的还是老办法,全靠人力清理,现在主要的问题出在了水匪上。
这算下来,就摊到了兵部的头上,彦博远寻机会和兵部通了气,放到早朝上一块向户部要钱,户部钱财有限,要想生钱就要保障漕运畅通,这钱得出,但也出不了太多。
剿水匪要水师,养水师要投钱,但就是因为没钱才养出的水匪和剿匪。
彦博远就提了个招安的法子,让罪行轻微,手里没人命的戴罪立功去黑吃黑,这也符合帝心,新帝用人来者不拒,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要有本事,就来给朝廷卖命,延续泰景帝的美德,用不死你,就往死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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