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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程表一早就排满了,彦博远在不在身边,除了晚上少个暖炉,没其他影响,甚至因为没彦博远夜里碍事使坏,他和平安还能更亲近。
云渝说完,觉得自己有点伤他,找补道:“没有说你在不在都一样,没你更好的意思。”
“……”彦博远:“行吧。”
他还以为第一次外出巡查就碰上水灾,会在云渝心里留下阴影,但显然他接受良好,不担心这次他再倒霉点,遇到点儿事情。
不过夫夫二人一致认为向文柏此行不易,猜测此刻他在家和夫人交代的场面,不如他们这般和谐。
事实也确实如彦家夫夫二人猜测的一般,今晚向文柏睡了书房,并且把向家老太太都招来了。
向家灯火通明了一.夜。
待到黄道吉日,向家老太太和王柔儿再是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给人收拾东西,向老太太直接免了王柔儿的请安,把自己关在佛堂里日夜祈福,早起晚睡,恨不得连饭都不吃的虔诚。
碧空万里,日丽风清,是个黄道吉日,宜远行。
京都城门口,终年不畅的道路难得清爽,阳光洒在暗色城砖上,闪出金色碎钻般的光泽。
讨个好彩头,朝廷最近的出行安排都在今日,披甲守卫矗立在城门两侧,城楼高耸威严不可侵,显得楼下的人群格外渺小。
一边是即将出使泉宁,由戎装护卫押解的人质队伍,肃穆冷峻,行到那处连呼吸都要慢上一分。
而在他们不远处,则是零散站着的几位工部大人,驿站中的马夫给马匹套上缰绳,他们等着上司和夫郎说完话好上路。
“……我和平安在家等你回来。”真到了离别的时候,云渝不再是无所谓的态度了,自然而然生出了不舍,一路眼巴巴地送到了驿站,再往前就不能跟了。
云渝和彦博远依依不舍。
向文柏远远看到紧挨着的两个人,心里酸酸的。
眼睛不住往城内张望,期望有马车来,家中人气他自作主张,不顾及自己,闷声憋了个大的,向老夫人捶胸顿足,悔不催纳妾,以为是把人气到了,向文柏故意要气回来。
他和王柔儿,本就没和好的关系更远一步,从彦家回去后至今,连夫人的面都没见到,碰一鼻子灰,夜夜与书为伴。
就在他以为等不到家人来送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向文柏立时认出那是自家的。
马车还没停稳,向文柏就蹿入其间,王柔儿还在整理帷帽,自家夫君,就直愣愣地闯入了视线。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王柔儿低头摆弄膝上的包袱,纤纤玉手略有局促地描摹着包袱边。
“听说泉宁国地处深山,多瘴气,我找大夫配了点儿驱虫药丸和药香囊,那边的温度比醴国热,穿冰丝缎面的衣裳更好,衣裳做了夹层,避虫的药丸子缝在里面,还有鞋底也改了个夹层,里面放了银票,万一出了事情,你逃,你也能用上……”王柔儿含糊说过逃出来三个字,悄悄去看向文柏神色,不知道有没有犯了他的忌讳。
向文柏喉间发涩,打开粗布面的包袱,最上面是几个药瓶子和香囊,下面是一件冰丝缎面的轻薄里衣,最下面放了一双棉麻外表内里锦缎的皂色长靴。
“常听闻,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我就自作主张,外面的料子看着不值钱,但贴身的内里都是用的好缎子,”王柔儿小心翼翼,“要是夫君不喜,我这另做了一份内外一致的款式。”
王柔儿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
向文柏摸着里衣上的细致针脚,沉默不语,嗓音沙哑,开口就是一个破音,索性闭嘴。
王柔儿被突然到来的拥抱惊住,车外的人声,牲畜的鼻息声传来,她的脸霎时通红,双手高举,不知所措,这对她来说还是太出格了。
她看了一眼密闭的马车,最终将手搭在了汉子宽厚的后背上,向文柏嘶哑哽咽的声音闷闷传来:“我一定平安回来。”
“你别担心。”
“一定回来。”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王柔儿眼中霎时蒙上浓雾。
“嗯,我信夫君。”声音低不可闻。
但向文柏听到了。
……
“看来弟妹是消气了。”
向文柏那副望妻石的样子,彦博远也一早就注意到了,现在见他如斗胜的公鸡一样从马车里跳出,用手肘碰了碰自家夫郎,一副吃瓜的模样,示意人去看。
云渝顺着视线看过去,“他眼睛是不是有些红。”
“估计哭了。”彦博远啧啧两声,一副汉子有泪不轻弹,满脸不赞同,全然忘记自己在夫郎面前当过哭包的样子。
云渝若有所思点头,没在下属面前下他脸。
“行了,马匹准备好了,时辰不早,你们也出发吧。”
和向文柏集合听从大部队不同,彦博远是这帮子人的头头,其他人都等着他下令启程,他在这和夫郎八卦同僚夫妻感情。
情绪是对比出来的,向文柏这一去一年半载,还不一定回得来,再看自家夫君,不舍的情绪褪去了些,云渝开口催促。
几位工部的下属闻声而动,先行跨到马背上蓄势待发。
彦博远收敛情绪,一改对夫郎的和煦面容,微抬下颚,高贵不可侵,肃穆严厉重新爬上面庞,变脸速度让下属内心啧啧称奇。
“你身子还弱,别走太多路,过了永平巷就坐马车回去。”
“嗯,听你的,一路平安。”云渝极给彦博远面子,站在原地,又和其余几位大人点头示意,“一路平安。”
诸位大人连忙拱手道谢。
在夫郎的目送下,彦博远领着人马疾驰而去,玄色衣摆在风中飘逸,卷起一片涟漪,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云渝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小幅度地伸展了下.身子,放松下来。
夜里受离别情绪影响没睡好,现在了了一桩事情,困倦来袭,云渝慢悠悠往城内踱步。
好不易出来一趟,先走两步拉拉筋骨。
王柔儿在马车中脸蛋通红,还没回过味来,想到向文柏说的话,就一阵羞赧,其实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不过是让她在家无趣,可以回回娘家,寻闺中密友玩玩,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绣花做衣裳,要劳逸结合。
王柔儿盯着那扇小小的车窗,手绞着帕子,身前似乎还留有温热的触感。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条小缝隙,一双乌亮的眼眸在小心地找寻,和已经跨上马背的向文柏的视线对上,前者睫毛一颤,差点就被吓缩回去。
向文柏回头,向这边挥了挥手,拍了拍挎在胸.前的包袱。
王柔儿“唰”一下放下车帘,葱白的柔荑摁在胸.前,心口发胀,难以言说,抿了抿唇,眼睫垂落,缓了口气,才又掀开一点儿车帘目送。
城墙之外,向文柏随着戎装铠甲,面色沉重地押着密不透风的车架向南而去。
彦博远带着几位俊秀文官一路向北,与关着弓山泉的马车擦身而过,目光未曾偏移一丝一毫。
马车上的弓山泉似有所感,抬起蔓布血丝的双眸,内里蕴含无尽仇怨与痛苦。
谢家不想认被混淆血脉的羞辱,让他背上了杀害皇室的罪名,他的妻儿死在了醴国皇室的遮羞布下。
他即将回到生养他的国,带着一腔仇恨回到故土,要撕碎曾经与未来,他要让他如此痛苦的仇人付出代价,泉宁国国主之位他势在必得,待到那时,再与醴国皇室算这笔,杀妻弑子的总账……
城墙之内,云渝刚买完一份卤鸭舌,熟悉的马车,带着点儿药香一路超过他,往官员宅邸聚居的方向去,也是他要去的地方。
云渝看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往嘴里塞了一口鸭舌。
香辣可口的味道没能冲淡一点困意。
到底没忍住,爬上了跟在后面待命的马车里,窝到的柔软褥子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眯着眼,往嘴里塞口点心,吃口茶,拉筋骨不差这一时半会,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再说。
一墙之隔,城内的喧嚣热闹传不出城门,同样的,城外的肃穆庄重,也传不进太平和乐的京都。
云渝最后还是没抵住困意,连永平巷都没到,就已经在马车上梦到了周公。
第102章
四月的时候, 出使的队伍到达嘉南府,彼时醴国已经夺下泉宁国的一个城池,吃到嘴里不会吐出去, 泉宁捏着鼻子接受了议和,割地赔款加赎回本国的皇子, 具体如何刀光血影, 远在朝廷的人不得而知, 向文柏在其中表现优异, 以临危不惧的手段震慑了异族, 正使在奏报中不吝啬笔墨,将人大夸特夸。
与泉宁国冲突暂且平息, 双方都知道, 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决生死的一战。
出使的使臣完成使命,陆续回国,到六月的时候,京中重新热闹起来。
天气炎热, 泰景帝要去行宫避暑,当日宣召太子进殿,随后不久,就下了让位的诏书, 泰景帝退居二线, 成为太上皇, 带着后宫妃嫔与内廷里的旧班底,一块搬去了行宫避暑, 给太子留出场地施展拳脚。
太子登基,定年号为景羲,彦博远水涨船高, 新帝在他头上摁了个侍讲学士的职,直接行走于御前,深得圣眷,一时风头无两。
永贞二十六年七月,新帝登极之年为表文治,特开恩科以拔俊彦。
彦博远含泪少做一年状元郎,不过想到,这届的状元郎,明年就要被新状元郎顶上,被人淡忘,他就好过了许多。
新君新气象,京都关于新帝登基的热闹气氛未过,状元游街的场面,并未因仓促的举办而削减丝毫,云渝自也是去凑了场趣。
适时彦博远刚回京不久,他如愿地升了官,现今是新鲜热乎的俊俏工部左侍郎,醴国以左为尊,工部尚书之下就是他了,正三品!能上朝!
侍郎辅佐尚书处理全国的事务,这就是实权了。
要不都想要从龙之功呢,升官的速度就是快,不到而立的年纪,就已经是京中要员,地位尚低的时候,听的都是酸话,地位高了之后,就都是恭维话了。
同僚们巴结还来不及,酸话都放一放,彦大人明显简在帝心,这口热灶,是个人都想往里挤挤,凑在边上烤个火不是。
当郎中的时候,顶头上司要上早朝,手里无大事,他晚进一步值房,早退一会儿的都不是事儿。
现在成了那个起的比鸡早的上司,就容不得他偷摸躲懒,狗还没起,他先起,依依不舍把自己从夫郎的暖被窝里掏出来,但谁不想当大官呢,彦博远痛并快乐着,他骨子里的掠夺与野心让他很快习惯了新的作息。
今日宜夫郎孩子热炕头。
彦博远开开心心,睡了个小懒觉,起来想和夫郎贴贴亲热一会儿。
云渝坐在镂雕镜台前,比着孕痣的地方,在迟疑要不要上妆,贴点儿东西。
京里现在流行在额间点宝石花钿,哥儿在孕痣上勾个花样,贴个小珠子的。
他不喜涂脂抹粉,但想到今日行程,也想弄些花样玩玩,最后选了几粒小珍珠,点在眼尾孕痣旁,勾出一抹流彩华光。
彦博远呲着大牙,枕着胳膊,一副纨绔子弟的闲散样,看夫郎这般上心捯拾的模样,就是头发都绾两遍了,他心中暗喜,今日休沐,夫郎这般可不就是为了他么,平安有奶嬷嬷带,不用他们操心,回想起来,他也确实很久没和云渝一块出门游乐了。
回京之后立马被提拔,忙着交接部里的事务,许久没休息了。
今日天清气朗,就适合夫夫约会,享受二人世界。
彦博远脑中自然展开一幅鸳鸯游戏于湖中芦苇荡丛中的画卷,然后就被夫郎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一整个透心凉。
“我在春沂楼定了雅间。”
这时候彦博远还没有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心中窃喜,夫郎果然有安排,他好爱我,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削减半分!
云渝对着镜中的自己满意点头,理了理衣襟,转身催促床上的一摊人。
“我收拾好了,你快些起来,再躺下去,状元游街的队伍就要走过我定下的酒楼位置了。”
彦博远顾不上欣赏夫郎转向他的漂亮脸蛋,只觉得晴天霹雳。
手上沾了胭脂,云渝走到盥洗架前,撩水浇在手背上,清水顺着骨骼走向蜿蜒流回盆中,无色的水沾到胭脂,变为了绯红,凝聚在指尖,滴入水中漫开。
云渝抽下架子上的棉布,沿着指骨,一根根地仔细擦拭,慢条斯理道:“你那一届的探花郎,长得不如你俊俏,也不知这届的探花郎君相貌如何,不过说不准也和你那届一般,状元的相貌压过探花一头……”
被夫郎夸俊俏,彦博远咧嘴笑,听到后面一句,嘴角向下一撇,笑容还来不及收的时候,心里就哇凉哇凉的了。
云渝在自己的孕痣下贴了小珍珠,彦博远的眼角多了一点小涟漪。
他已经不是俊俏的小状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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