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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柔儿掏出帕子,擦去眼角泪珠,想到自己头上,极有可能沾到个善妒的称号,就忍不住伤感。
但心底深处,又涌起一股欢喜,是与世情背道而驰的狂妄欢欣,转而想到这股暗喜为哪般,又惶恐起来,这和她的教养不符,赶忙压下那抹思绪,可冒了尖儿的念想,再摁回去当无事发生,可不容易。
那点儿小种子,在心里落了根,发了芽,往前数十几年的经历,再往后数几十年的经历,一层薄土,哪里盖得住往后数倍于它的根须。
…………
“和弟妹吵架了?”
彦博远穿得跟红灯笼一样,冲向文柏挤眉弄眼。
向文柏往后看离她十米远的王柔儿,想说没有的事,在彦博远你还瞒兄弟我的神色中,老实点头。
“嗐,夫妻么,床头打架床尾和,你是汉子,多哄哄夫人,别整天埋书堆里,好好陪人家。”
彦博远语调轻佻,有点像何生附体,向文柏突然觉着,他今儿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上下将他打量个遍。
彦博远一激灵,不和他闲扯,招呼了两句,就去迎接下一位客人。
彦博远平日里的常服都是暗沉压抑的黑色,少有穿得如此喜庆,大红色的颀长身影,立在堂中迎来送往,好不忙碌。
他说话没溜并不稀奇,彦博远和向文柏熟悉,将人当自己人看,和他说话嘴上便松快一些,还有一个是何生,何生嘴上不把门,他和何生说话更没溜。
现在他转头去和其他客人寒暄,并不掩藏眉眼间的喜意,大体还是正经严肃的模样。
向文柏甩脱脑海中的违和感,先跨出一步,主动示意王柔儿去后院寻云渝,“彦夫郎在后院待客,你……我知道你不喜哥儿,要是不愿和他深交,我也不勉强你,你自去吧。”
夫妻二人才吵过,王柔儿识大体,知道在外面不能让人看笑话,点头答应了。
“我并非不喜哥儿,家中没有哥儿、夫郎,母亲与姨娘是最是寻常不过的人家,人云亦云,我便也跟着以为哥儿都不是,”王柔儿把话吞了回去:“总之,我嫁人后见的哥儿夫郎多了,也没觉着他们和我有什么不同的,便也没有喜欢和不喜欢的说法了。”
“你能如此想,那便再好不过了,嫂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不爱拘束,你和他多相处些,也能解解你这闷性子,总把话憋在心底,连你夫君都不相信。”我总是想要你活泼些,不必事事依从,要有怒有笑,有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十几岁的年纪,活成七老八十的老古董。
向文柏后面的话没说,怕人受不了。
知道人对云渝没意见后,向文柏便也不称呼彦夫郎了,直接用嫂子的称呼。
王柔儿小声辩解,没有不信夫君,想到云渝有话就说的热闹脾气,听说另一位,和向文柏交好的何生的夫郎,性子更洒脱,她心里不禁冒出点好奇心。
这种想要认识一个人,不加思忖的好奇感让她新奇,脚下步子轻快,第一次抛弃了端庄稳重的慢悠悠步调,轻快如燕地飞入后院。
何夫郎的性子,对她现在的性格有些过火,先和温柔些的彦夫郎多接触接触正好。
向文柏在她身后长舒一口气,目送人消失在拐角。
世人普遍不喜欢哥儿,她便也不喜欢哥儿,世人要女子、哥儿大度以夫为天,她便提线木偶一般的遵从,随大流,没主见,可这都是她自小被家里刻意养出的性子,向文柏知道不能全然怪她。
他的夫人被家里教得太规矩了,放在寻常汉子家中,那是顶好的,主母端庄淑丽,雍容大气,掌一府内院,美妾姨娘陪伴在身侧取乐。
可他不是,他不知道,他如果没遇到何生和彦博远,是不是就会如这世间最寻常的汉子一般,三妻四妾,但就是遇上了这么两位奇人,不爱群芳,爱一枝独秀,他便也想要一人,白首不相离。
相伴一生的妻子是家族所选,他无法左右,但如何与夫人携手共进一生,是他能选的,他不想临老留下遗憾,他也不想他的夫人,被后院困锁一生,抑郁不展颜。
向文柏来得早,去得晚,宴席散后单独留下,和彦博远久违地借着月色品酒。
彦博远牛皮糖一般,见缝插针粘在云渝身上,这还是数月来头一回没继续黏着,反倒和个糙老汉子一块喝酒。
向文柏打趣他:“我是因为和夫人吵架了,来借酒浇愁,今日你孩子满月,你不去陪夫郎孩子,和我在这喝酒算什么,我可不以为你这么好心,特意陪我。”
他就是想刺刺彦博远,不想,彦博远满脸沉重地放下酒杯,欲言又止,一脸拧巴。
“怎么,你也吵架了?”向文柏倏地精神,软塌下去的腰板,突地挺直,耳朵高高竖起,彦博远果然不对劲。
白日的那点违和感,再次涌上脑海。
不应该啊,他和夫郎黏糊到就跟连体的一样,向文柏是不怀疑他对夫郎的忠诚度,但除了夫郎的事儿,彦博远的脸色,又不会如此沉重,跟菜缸子一样。
“前些日子,地方官员递折子上来,关于水利的方面有些存疑,我便揽了活,要去当地巡查审核一二,攒点功绩回来好再动动,事情是朝政要事,但我没和夫郎说。”
向文柏还以为什么呢,嘁了一声,脊背重新软回去,无所谓道:“这有什么,你回头和他说一声就是,正事要紧,你又不是去招狗逗猫的,再说了,我领了去泉宁国出使的职,不也没和夫人说。”
彦博远挑眉,向文柏说到后面,面色沉重,在彦博远凝重的目光下,声音越说越低,慢慢地,脊背重新挺了起来。
嘶,好像不对劲。
向文柏冷汗下来了。
在彦博远一脸同情的目光下,惊疑不定。
两人俱是一颤。
心慌,也不知道先同情对方,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
月光洒落到桌上的酒杯,仿佛在嘲笑这两个可怜虫。
第101章
云修拦截泉宁国打入醴国的先锋队, 战报八百里加急传回京都,边疆冲突不断,泉宁国能力不济, 正面刚,刚不过, 才暗戳戳搞事, 被抓住由头打回去, 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云修这个名字, 也同战报一起, 摆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
泉宁仗着在醴国有内应,知道泰景帝身中剧毒时日不多, 皇子要造老子的反, 皇室忙于夺嫡,内政疲软,趁他病要他命,泉宁的皇帝认为, 这便是个开疆扩土的好机会,玩偷袭,深入敌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晃一枪, 探探底子, 然后大军压境。
那一枪子直插腹地,由于地形问题, 他们如果成功,确实会让醴国狠狠吃一亏,奈何出师未捷身先死, 前锋军被云修给端了。
当日,云修撞上的只是一个小队,顺藤摸瓜把所有派入的异族都逮住了。
朝堂上卷起惊涛骇浪,异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前有异族细作插入谋逆案,意图引起内忧进而造成外患。
泉宁,一个只敢躲在后面使阴暗手段的小国,国土面积和综合国力都低于醴国,只能龟缩在瘴气满山的蛮荒地带,醴国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可就是这么一个门口的蚂蚁窝,生了吞象的野心。
泰景帝勃然大怒,本就不好的病体雪上加霜,打是一定要打的,但如何打,又是一通村头吵架。
皇帝捂着心口问太子,太子现在监国,皇帝不朝时,她便坐在龙椅之下另一个雕有四爪金龙的小龙椅上。
泰景帝到来时,她站起身要退回百官之中,皇帝摆手免了她的礼,让她继续坐着上朝。
北有章国,西有启国,南有朱周,东面的海路要维持,要护航剿匪,泉宁在醴国眼里是小国,但在周遭几个依附他的小国来看,也是庞然大物了,这么一打,难保不会让他们齐心。
几个大国之间虎视眈眈,皆有一统天下之念,此刻一动,还要提防其余几国,国库好不易攒起的一点家底,得精打细算,扣着算账。
给泉宁吃点苦头,重点稳住的是隔壁的章国,章国是强敌,毗邻宛州和常山府。
而宛州,正是闻家军所在。
太子主战,但也知道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延太久。
其余各国都看着,若是彻底开打,别国来掺和一脚,醴国胜负难料,求稳,但也不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给他们好脸色。
便有官员提议,将弓山泉送回去,泉宁的皇帝年老昏庸,弓山泉的母妃在他离开后成了宠妃,外戚强力。
“异族不是想让我国内忧外患么,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能直接参与夺嫡的皇子送回去,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内忧外患。”
说话的是一个武官,话糙大喇喇地直白说出,泰景帝一哽,这内患点安王呢。
武官不明所以,无辜地看着冲他挤眼色的同僚。
太子接上话,转移了皇帝的注意力。
泉宁早晚要打,现在一下子吃不下,那就先让他们病怏怏,等到想吃的时候再去吃,到了那时候既好吃又好消化。
连吵了许多天,最后拟定把弓山泉拉出去动摇一下对面军心,先打一波,再派使臣出使其余几国稳住他们别让他们出手掺和,押送弓山泉这个人质让泉宁赔款赎人的任务也一并落在了使臣的头上。
礼部总管出使事宜,正使由礼部郎中们担任,另外的人选从翰林中挑。
萧家倒台,朝廷里空出不少位置,地方上也腾出了许多,人手不够,庶吉馆的散馆考试就往前提了,向文柏成功考入翰林院,和他同届的彦博远,升官速度遥遥领先,何生在地方上政绩斐然,他心怀抱负,便也想做出点实绩,于是递了折子自请出使泉宁。
要说安全程度,去泉宁国出使的使臣最危险,两国已经开战,他们拿个被皇室抛到异国的皇子去谈判,谁知道对面会不会把他们杀了,直接全面开战。
高风险往往预示着高回报,向文柏想搏一搏。
至于彦博远那事儿则简单很多,出去外放一下回来再升升。
他们都没和家里人商量,直接递的折子。
两人一脸菜色,互相递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各回各家,向文柏带着王柔儿离去。
适才他进门,就发现神色不对,云渝疑惑地看向他,想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彦博远内心忐忑,对上夫郎直白的视线,觉得他面色苍白,仔细看去,又抓不住一点虚弱的影子,便又暗自得意,瞧他把夫郎养得多好,面色红润有光泽,珠圆玉润有福气。
刚出月子,就得知夫君要被外派,留他在家独守空房,和崽子一起,两人守一间空落落的大屋子。
彦博远想到接下来的话,会对他造成多大的打击就不忍,暗暗悔恨自己没提前和人商量,独自决定,抱着忐忑的心,彦博远小心翼翼和云渝说了要被外派的事儿。
“要出京巡查,日子不久,两个月就能回来,去看看具体的工程进度,审查一下账目,朝廷里人员变动大,我出去弄点政绩,回来就能升官,兴源府的大型水利工程,户部没银子弄不出,但小项目还能做做,一点点磨,早晚啃下兴源府这块硬骨头,到时也能弄出个水乡鱼米的大粮仓。”
彦博远老实说,还是想升官,先斩后奏是他的不是,希望夫郎能谅解。
没有想象中的大场面,云渝怀中抱着奶娃娃,面不改色:“好呀,我让青哥儿帮你收拾包袱,你在外注意安全。”
彦博远:“?!”
!!!
夫郎连包袱都不帮他收拾了!
彦博远大惊失色,问他是不是厌烦他了,听到夫君要远行,连一点不舍都没有,他不问还好,一问更扎心。
“你太缠我了,出去也好,让我也松快松快。”
彦博远问他怎么松快,云渝闭口不谈,眼神飘忽不定,转移话题:“嘘,平安要睡觉了。”
小奶娃娃眼睛溜圆黑润,被自家姆父的大手盖住,不睡也得睡。
彦博远觉得自己头上有马在跑,当下不要脸了,酸味儿从骨头缝里溢出来,指责负心郎君,云渝被缠得没法,这才说了。
白日的酒席间,他和几位夫郎和妇人约好了,过两日再办一场赏花宴。
云渝来了京都后功课也未曾停下,彦博远休沐时带着他品诗读书,他现今的文学素养,足够他和京都的夫郎夫人们对上几句诗词歌赋,话里也带了文气,书画造诣不说同彦博远比肩,由彦博远一笔一画教出来的,拿出去也够唬人。
赏花对诗,状元夫郎的名头很好用,他结识了不少好友,与其中几位妇人聊得投机,说起家中中馈与生意经时头头是道,他学了不少东西,有意与人继续深交,托他们带着他多认识些朝中官员的家眷,彦博远一步步往上,交际场合只会越来越多,云渝有心在内帮衬。
加上他怀孕后被拘在家中,已经许久没好好和人顽了,云渝报复性社交,势必要把怀平安到坐月子时错过的宴会交友,以及生意狠狠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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