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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秀婉回头看去,双瞳一紧,安王妃倒在血泊之中,依旧是那支银簪,这回陷在她自己的胸膛中。
她惊呼出声,卓坚匆匆一瞥,“倒是便宜她了,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他当初提议劫持安王存了一箭双雕的意思,现在只得了一雕,安王妃笃定的语气让他心中惴惴。
宗正司的守卫姗姗来迟,卓坚领着人绕开守卫,即将踏出宗正司范围时候,突听一声放箭的指令,十数支利箭迎面而来,卓坚跟来的数名异族倒地。
卓坚眸色一暗,心道不妙,这是中了埋伏。
果不其然,大批兵丁从周边民巷中涌出,兵丁之中,身穿织金云龙纹红袍的妇人格外显眼。
他的视线陡然一坠,侧脸砸到地面,溅起尘土,最后看到一双不染尘埃的女子长靴从眼前擦过,步履不停,直到消失在视野内。
第99章
安王身亡的消息传入宫中, 皇帝又是一口老血,当得知自己的皇孙还是异族的种时,太医的心口都要跟着停跳。
听到杀了安王的是安王妃, 皇帝沉默了,闻家镇守边疆, 安王是起了通敌叛国的心思, 安王妃才下的手, 她人也自尽了, 要追究, 也不好追究。
异族蠢蠢欲动,南面和北面的国门都不安稳, 现在动闻家, 就是给未来埋雷。
萧家、萧贵妃、安王,他们这一脉是彻底断了。
谢长德对太子和谢期榕做的事情,太子和建宁郡君不会忘记,但皇帝有意保下安王, 太子为求仁德贤明,不想落下弑杀血亲的名头,安王妃动手杀了安王,替他们解了这道难题。
太子放纵异族去见安王, 打的主意就是让异族背黑锅, 安王妃意外成了行刑人, 也是殊途同归。
老皇帝喜欢小儿子,这回造反没成, 还升天了,老皇帝那个痛啊,多大仇也被他的死讯打击不轻, 回想来都是他的好,谢长德以王爷的规格安葬,丧仪匆忙显得粗糙,大体规格削减了些,不知道的,会以为他是不受宠,而不是戴罪之身。
太子和谢期榕喉头噎得慌,气不轻,谢长德下葬当日,谢期榕在家大宴宾客,将朝廷要员全请了过去,安王一系本就凋零,安王妃的遗体送回了闻家,闻家也不会来帮着送葬,宗亲看皇帝脸色行事,知道安王造反,都不敢来沾边,葬礼上只几位礼部官员,和宫里派下的内侍一块走了个过场,潦草下葬,皇帝得知后也没说什么,不提不问,就想着翻篇了。
皇帝恨闻家的安王妃,太子则是把闻家的投名状接了。
只苦了亡者的亲人,闻家老夫人得知安王妃的死讯,当场就昏了过去,之后便缠.绵病榻,身子骨越发的差,伺候的老嬷嬷不住地抹眼泪。
小姐嫁个安王,没过过一天的舒坦日子,就是死也要被安王谋反的罪名拖累,戴罪而死。
宛州军营。
闻小将军巡逻完军营回营帐,一兵丁匆忙赶来。
“小将军,犬营里的犬突然大规模骚动,也不听训犬人的话,负责的大人一时无法控制,想来求小将军走一趟,它们都是小将军从京中带来的,只有小将军能控制住。”
闻小将军蹙眉:“我又不懂养犬,训犬人都没法子,我能有什么办法。”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一口气没歇,往犬营去了。
“汪汪汪——呜呜——”
杂乱尖厉的犬吠声震响四方。
宛州军营原本是没狗的,最早的一批,由闻小将军从京都带回,领头的犬王浑身乌黑油亮,十分壮实,孔武有力,无论是打前锋,当哨探还是撵人,比寻常兵丁还要老辣,俨然是个犬中小将,随着犬营的扩大,手下带出的百来只犬兵个顶个的厉害。
狗群正中的黑犬,头昂目怒,朝天长嚎,和他一块从京都来的狗占据最内一圈,随着他的调子一块哀嚎,调子婉转凄凉,仿佛和人一般,蕴藏无尽悲哀情绪。
年纪稍小些的,在宛州当地充军的小狗们,则不如内圈的老狗稳重,撕扯着目之所及的障碍物,见过人血的犬和狼无异,除了让犬王自愿臣服的小将军,连负责平日训练的犬师傅都不敢轻易上前。
犬营之中乱成一锅粥,这年头能得一只骁勇听训的犬属实不容易,训犬师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见到闻小将军就是见了救星。
“小将军你总算是来了,一刻钟前,玄卷突然发了疯一样要冲出围栏,发现行不通后,又带着小狗们要冲栏。
玄卷的本事,小将军你也是知道的,那是能于万军之中,冲进敌营绞杀敌军的本事,我们拿了火和刀剑,将它们往回赶,看得出来,它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玄卷领着狗退了回去,但也不消停,就成了眼下这副模样,小将军你看这如何是好。”
闻小将军闻言蹙眉,心下莫名一阵恐慌,问狗今日有没有放出去过,检查过吃的东西没。
负责的人皆是摇头,一切都没有问题,就是突然这般了。
“突然……”闻小将军细细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也就是这时犬吠停下,犬们自发地给闻小将军让出一条道,犬王从内低垂着头踱出。
一旁的兵丁举起长矛警戒,手心起了一层薄汗,犬王的本事他们自然也是见识过的,怕他暴起伤人,又不忍杀它。
黑色大犬没了往日威风凛凛的模样,眼中饱含无助的情绪,闻小将军心口发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闻萱训犬的本事一流,玄卷便是她一手养大训出,取这名字,还是因为它小时候是个小卷毛,跟个布偶娃娃一样招人疼,闻萱也宠它,将它养得膘肥体壮,但也不落下训练,一腔心血化作了骁勇善战的犬王。
现在威武的犬王,像流浪的狼狈野狗,低垂脑袋,一向见了闻小将军就翘起来的尾巴也垂了下去,呜呜叫着,往闻小将军怀里扎。
闻小将军一把将它搂住,看得旁人惊出一身冷汗。
他迟疑地将手放到玄卷的后脖颈,后者如幼犬呜咽着抵着他掌心,粗糙中不失柔顺的毛发在手心划过,指尖插入乌黑的皮毛中,能摸到后脖颈处的毛发微微蜷曲,仿佛看到少时妹妹抱着一只卷毛小狗开心地冲他笑。
闻小将军似有所感,又不敢置信地问道:“是,是阿萱出事了吗?”
玄卷听到熟悉的称呼,顿时情绪失控,猛地将闻小将军撞开,小将军一时吃痛,又没设防,一下跌倒在地,犬王绕着他转圈子,又仰天长嚎,暴躁地欲要撕碎一切,眼睛赤红地望向举着兵丁的长矛,让他们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将军快出包围圈,犬王又要发疯了。”
兵丁一开口就被玄卷盯住了,倏地一下噤声,像是回应他说它发疯的话。
玄卷望着他手里的长矛,突然疯了一向扑了上去,兵丁在危险到来时条件反射,奋力将长矛刺出,心道不妙,他刺出太慢了,以玄卷的本事,轻易就能避开,可就是如此这般想,实际却大出所料。
长矛贯穿黑犬,玄卷的眼中似有千种思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闻小将军,群犬又再次沸腾,这次不再慌乱,而是仰天长啸,悲伤犬王的离去,也是为犬王送行。
闻小将军大受震撼,呆在原地,直到犬群重归正常。
犬王离开早有准备,新的犬王很快产生,训犬的师傅不费一点力气就稳定了场面,众人忍着悲痛将玄卷厚葬。
闻小将军蹲下.身,在玄卷的埋骨之地抓起一把泥土,用荷包装好,放进鹰隼的传信筒中。
鹰隼扬起翅膀飞向天际,宛州到京都,陆地传信过于耗费时间,他养的鹰隼认识归家的路,让它送信一日可达,他要问母亲,京中一切可还安好。
想到玄卷的异常,闻小将军惶然,他是一刻也待不住,恨不得自己飞回去,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和父亲在边疆驻兵,家中兄弟、叔伯都死在了战场,家中唯有一个老母亲,留在京都做人质。
当鹰隼传回闻萱身死,以及老夫人大病的消息,饶是一向沉稳镇定的老将军,用手撑在桌面上才稳住,脊背弯曲,瞬间显出老态,悔不当初。
“早知有今日之祸,我就是豁出老命也要抗旨不遵,我的啊萱啊——”
老将军捶胸顿足,悔之晚矣。
小将军也是红了眼眶。
但再如何,闻家忠贞不二,正如玄卷为主忠心,随主而去,闻家对皇帝亦如是,只恨安王将闻萱拖入这摊污浊。
闻家若是没有这腔忠心耿耿的心,豁出命地为皇帝,便也没有闻家现今的权势,安王就也看不上没兵权的闻家。
可哪怕到了如今的地位,皇帝忌惮,皇子拉拢,依旧还是身不由己,牵一发而动全身,半点不由人,一举一动都牵扯数万人的命运。
老将军恍然,人老了,心也生了退意,望着自己的儿子怔怔出神。
…………
嘉南府。
云修日夜不休地在深山中寻找异族的踪迹,功夫不负有心人,抓到了狐狸尾巴,随着蛛丝马迹行到一处山坳。
山坳两侧是高耸的树木,云修此刻带着人从北面往西南处的方向行进,拐过一个山面,转向西面时耳朵一动,当机立断带人撤回侧面更为茂密的山林灌木后,趴地静听,果然有细微的脚步声,异族十分谨慎,不发一言沉默地啃着干粮,可人多,避免不了行走的动静。
云修带着几名手脚轻便的兵丁,小心潜行,靠近他们暗中观察,确定对面是异族人,比较了一番敌我两方的人马,眼眸一沉。
这不就是天降军功么。
云修和身旁的兵丁打了个手势,留下一人继续盯梢,其余人和他回去搬大部队过来围剿。
嘉南府靠山靠海,田少民多,吃不饱饭是常事,日子过不下去就躲进深山老林,尚有良心的干点打劫的勾当,丧尽天良的,则是直接挥刀向更弱的村寨,手中沾满人命。
云修到了嘉南后就一直在剿匪,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救土匪掳走的百姓们,队伍里有当地村民,了解山里的地形,带来的兵丁们,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一听自家地界里进了异族的兵,第一反应是人哪里来的,随即而来的就是狂喜。
打土匪和打意图不轨的异族兵们哪个军功大,不言而喻,双眼一溜地亮起绿光。
“打!打他们的!”
特殊事件特殊处理,这伙人去的方向是襄台县,那地方处于嘉南府边界,也是醴国最南的门户,像个锥子插入泉宁国,若是被撕开个口子截断后路,再打回来就难了。
“俗话说得好:‘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要是让他们从我们手底下钻过去,真摸到了襄台县,现在和将军上报,等回复决定打不打,那黄花菜都要凉了。”一兵丁咧咧着嗓门。
云修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道:“兵分两路,王虎你带人绕去他们背面,等到天黑夜袭,直接抄他们的饺子。”
“是!”王虎眼冒精光,咧着嘴,嗓门粗咧,当即点了兵,迫不及待地消失在藤蔓灌木中。
到了后半夜,人畜陷入沉睡,尚且还在睡梦中时,突然响起喊杀一声,醴国的兵丁如天降,四面八方涌来,打了异族人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在睡梦中失去了生命,眼看大事不妙,领头人扭头想要突围,却发现后路早已被堵住,大势已去。
他见到一位年轻汉子横刀立马,杀敌如砍瓜切菜。
他眼见着一颗头颅飞起,那名小将的目光如雷霆,锐利的视线,越过重重血色望向他,仿佛被凶猛的豹子列入了菜单中,后脊寒凉已生了怯意,军心已散,再也吃撑不住,溃散而逃又逃不出山坳,只能投降被活抓。
…………
安王府的侍卫卓坚,本名为弓山泉,也就是泉宁国对外宣称,病弱不能见人的九皇子。
他在本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谁知道,背地里其实在他国当细作,这事捅出去,必然引起各国的高度重视,为着这事,是明着办,还是暗着办,朝臣们是各说各有理,一时分不出高下。
索性这些事儿,不需要彦博远来操心。
萧贵妃和皇帝老夫少妻,泰景帝登基后收的第一个官家女,开局就是贵妃,二十多年的感情,可以说是夫妻的情分。
一大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子儿子一块死了,死因还是杀他未遂,年纪大了,经不住情绪上的大波动,萧贵妃和安王活着没能毒死皇帝,死后反而将皇帝的身体拖垮了,病来如山倒,泰景帝躺在龙榻之上,午夜梦回间,以往一直梦到的裴皇后身边,突然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眯眼看去,大一些的身影,不就是死去的谢长德,小一点的身影,可不就是萧贵妃。
泰景帝“哬”一声惊醒,呼哧呼哧开始咳嗽,贴身的公公上前顺气,接过泰景帝擦嘴的帕子一看,正中赫然一团污血,老太监骇然睁大了双眼。
惊惧之下,和皇帝的眼睛对上,龙颜枯槁,泰景帝的双眼凹陷,昔日威严的帝王威仪不再,如今只剩下暮气,宛如即将燃烧完的残灯。
“把太子叫来,朕有话对她说。”泰景帝的目光落到帕子上,闪过一抹尘埃落定的复杂情绪,眼睛很快闭上,将情绪掩盖,没人瞧见。
唯有皇帝露在外的枯黄龙爪,从那一丝微微的颤动中,窥探到一丝这位帝王已不再平静的心绪,关于死亡,关于国祚……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随着新旧势力的交替,旧的回归来处,新的迎接去处。
在这晦暗无明的深深夜色中,潮起潮落。
醴国的潮水涨落,各国的朝升夕落,在无人窥见的暗处,天下大局即将迎来全新的开端,黝黑的大地之下,种子已然生发,绿意即将破土而出……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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